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

  •   1966 年 5 月 7 日的一封信后来被称为“五七指示”,两年后,为纪念五七指示,开始创办五七干校,全国范围内的下放、接受再教育,直至 1979 年,五七干校正式停办。

      五七干校主要针对机关干部及所谓知识分子,与他们命运相同又不同的还有五七工,就是各行业在企业下办集体小工厂,号召家属和其他闲散人员入厂工作,这些人被叫做五七工。

      三十多年过去,五七干校已经彻底成为历史名词,可五七工没有,它依然活生生的存在着。因为多是家属入厂,所以 95%以上五七工是女性;因为不属于正式工,所以工资只是正式工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因为正赶上全国社保统筹改革,不是在册职工,所以无法进入社保体系领取退休费。那时候号召以劳动为荣,她们真诚的相信与执行着,快乐的用双手建设一个个厂矿与车间,但是时代变了,而任何变革都必然会有牺牲者。她们曾毫不吝啬献出青春,等她们年老体衰青春不再,她们被无情抛弃。官方称此为“历史遗留问题”。

      旭东区区委和区政府共用联合办公楼,两条主干道交汇的十字路口,修建时楼前留的空地较多,有点接近于一个小广场,这令大楼看起来比较有气势,而且方便来往办事停车。

      设计思路没有错,但是联合办公楼修成后,这片空地很自然成上访者和告状专业户的聚集地,时不时有人铺着白布跪在地上,或三五成群的人打出大红横幅。警卫们隔段时间赶赶,□□办隔三差五清理遣返,也只能如此。宁城旭东区的五七工人数不多,差不多到齐了,昨天已经来过,专门递了材料,区里答复要研究下,女工们不依,说这都研究多少年了,咱们明天就要答复。然后就是今天早晨,上班没多久就聚齐人,本来也只是示威,可后来就有人不愿意,说又把我们骗了,就成了堵着联合办公楼进出车道。十字路口人来人往车流量大,都好奇看,有几个老太太专守在路边,长长的大红横幅标语在寒风里瑟缩,“老无所养,老无所依”。
      刚才有辆车不知要办什么急事出去,硬蹭到路上想走,被女工们追出,跟着就索性把马路也封了。拦了办公楼还好说,一旦真上了马路静坐示威全市交通会跟着混乱,何况临近春节,闹大了报上去大家都过不好年。区领导就急了,下令无论如何先维持秩序,决不能乱。又赶紧派人出来做工作,这会儿人群情绪基本稳定下来,展昭他们到时,马路已经不堵,还是围大楼。

      开的是所里那辆破吉普,快到地方,已经能看到小广场上黑压压人头。
      烟抽的只剩最后一截,老苏狠狠吸一口,随手打开车窗扔出烟屁股,清清喉咙道,“没事,看来没那么严重,控制着呢。她们挺有觉悟,一般不会惹大事。”他说,“其实不怕她们□□,倒怕她们摔了碰了说不清可就惨了,你们注意点。”

      他想起什么转头对车后排的展昭道,“对了,小展,你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所长的话可都记好了,不要感情用事,还有,等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场景,都得绷起脸喽,不要心软。”

      展昭微微挑眉,问,“怎么了?”脸色有些白。

      高得胜打方向盘,准备从岔道逆行绕到会合地点,闷闷插话道,“老规距,咱是唱黑脸的。”“嗯,没错,你要是脸软,让人觉得不拿你当回事,震不住场,说不定就得出更大的事。”老苏接道,说完看看展昭,好象还有些不放心似的探过身把手放在他肩上,加重语气问道,“知道了吗?”展昭低声回答,“我明白。”

      快到区委大楼了,可以看清那些白发苍苍女工们的脸,如果平时遇到,展昭想他得管她们叫大婶大娘。从立志做警察那天起,他准备好面对任何危险,持刀也好持枪也罢,都绝不退缩,然而此刻他有点想退缩。看到老黄大李跟所里其他人了,他们把车停在路边去会和,车门打开,冷风猛然灌进来,风不大,却刺骨的冷。今天是阴天,倒也不是乌云密布,只是阴沉沉的看不到太阳,民间俗话说,三九四九冰上走,要按节气算,现在差不多正好是三九尾四九头,最冷的时候,外面站时间长,棉袄跟纸一样薄。展昭站在寒风里,他遥遥想起,曾有个和今天截然相反的炎热夏日,那是临毕业前,他跑完操回来,正好遇到校长,校长随意和他说了几句后,突然问道,展昭,你觉得自己可以做个好警察吗?他微微一怔,正要立正敬礼回答,校长制止他,“不用,我就是随口一问。”展昭放下手臂,微笑着自信答道,“我想我可以。”

      校长点头,接着问道,“那么,你觉得你能成为一名优秀出色的警察吗?”他看着阳光透过树缝,落在地上的斑驳树影,淡淡道,“勤勤恳恳做好本职工作,已经能算好警察,但不一定就是优秀、出色的警察了,有得到就得有付出,想成为一名优秀出色的警察,也许得先放弃很多你不想放弃的。”他抬起头眯着眼看那些细碎阳光,重复问道,“你觉得你能成为一名优秀出色的警察吗?”

      没有等展昭的回答,校长背着手径自转身走人。

      那是盛夏季节,阳光无拘无束照落,正午时分稍走一会儿就会有汗意,知了吱吱吱的叫个不停,空气里弥漫着青涩的草叶香。

      迅速安排好分片责任区,黄所命令道,“老苏、大李,你们两个带着小高小展去东北角儿,我和其他人去东南,兄弟单位也跟上了,大家放机灵些,互相照应点儿。”他缓一缓,沉声道,“都给我稳住了,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区委派出不知哪个部门的主任正拿着喇叭给女工们做工作,“大家都冷静冷静,政府没有忘记你们!但这是历史遗留问题,解决起来比较复杂,要协调各方的努力!”

      下面有人高声叫,声音很亮,是个很精神的老太太,年青时参加劳动得过铁姑娘称号,“叫区长区委书记出来给我们说!”她喊道,“你这小毛头跟我们说什么?!我们干革命时你还穿叉叉裤呢!”她手指向下一比,做了个开裤档的手势。

      顿时哄笑开,连大李都忍不住一乐,“就是就是,叫区长书记来给我们说!不行我们就找市长□□,省长□□去!”主任有些尴尬,拿着喇叭站起台阶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大楼里又出来几个人,主任松口气把喇叭递过去,那人接过喇叭大声道,“大婶大娘,我就是区委书记,大家冷静冷静!”

      人群一下骚动起来,女工们纷纷向前涌去,展昭他们稳稳站着,努力伸长手臂,制止有人靠近台阶。等基本安定下来,区委书记重新举起喇叭,他说,“李主任说的对,我们对不起大家,可这不是哪一个人,哪一家企业的问题,你们这种情况全省全市,甚至全国都存在,你们要相信政府,会给你们解决的,可你们这样在这里示威对解决问题没有一点帮助。”他舒口气,继续道,“都中午了,大家从早晨站到现在,都饿了吧,天气又冷,你们先回家暖和暖和,耐心等待好不好?”

      小广场一片静默,都知道今天没什么希望了,可都不甘心就这么走。
      打转,强忍着不哭出来。

      展昭掉开了头。

      一直到下午,他们才回到派出所,这时候办公楼前的人已经彻底散完。
      绷着的脸终于可以放松,可是都有些堵心,谁都笑不出,直到进办公室,喝杯热茶烤烤暖气,才慢慢缓过来,“妈的,真不是人干的。”小高悻悻然道,“把他们盖大楼的钱省下来,就什么都解决了!”大李一拍他脑袋,“要都象你这么简单就好喽,大家重新打土豪分田地拉倒。”

      小高吸溜清鼻涕,“就是就是,打土豪,分田地。”大李笑着骂道,“你还劫富济贫呢,目无王法!”这时候黄所推门走进,“说什么呢这么高兴?”他把声音提高些,“今天大家提前下班,明天我中午请客,一起去吃火锅!”老苏嘿嘿笑,“稀罕,铁公鸡终于拔毛啦?”

      三三两两出了门,临走前老苏打招呼,“小展,你还不走?”展昭抬头微笑道,“马上,我把桌上的东西清理好。”老苏看看他脸色,叹口气道,“别想那么多,这是想也没用的事。”展昭笑,“我知道,没事,就是第一次,有些不适应。”老苏点头,“这就对啦,以后这样的事还多呢,习惯就好,我们最重要是抓坏人。” 他做个手势,“抓坏人,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和财产安全。”

      所里人全走完了,差不多也到下班时间,展昭锁好办公室,慢慢往外走。
      冬至过去已经有一个月,白天又重新慢慢变长,天还没怎么黑,太阳不过才要落山的样子。终于看到展昭走出院子,蹲在墙边的小混混精神一振,明明没到下班时间,可他来了后,听里面派出所一点人声没有,还以为今天等不到,明天会被骂,没想到展昭准时出来了。

      叫赵小明,他早听兄弟们说过,老大厉害,这小片儿警也不差,不然怎么有能耐把老大惹翻了,开始不温不火,还有些小看他,后来发现不管怎么挑衅他都无动于衷,要按文诌诌话说,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动声色,好定力,有人挑着拇指赞,大将之风!

      别人不管怎么烦他都不当回事,按时上下班,跟看不见似的。而且也不玩人,要不哪天他故意跟人捉迷藏,藏在所里不出来,叫你等他半晚上就惨了。

      一群飞鸟扑喇喇从树梢飞过,赵小明搓搓手,抖擞精神,开始左旋右旋,前耍后耍,绕着展昭转来转去,大伙儿都快总结出固定成套动作了,马达嗡嗡轰鸣,发出盛大燥音。

      展昭停下脚步,望他一眼。

      赵小明一愣,差点熄火,随即压抑不住的兴奋心情,这是展昭第一次对他们的挑衅有反应,要是成功的惹恼了这个警察……,嘿嘿,他开始更加卖力的表演他的花式动作,挂空档,油门踩到最大,排气管腾腾腾冒出黑烟。巷口近了,就要上大街了,他微踩油门,紧挨着展昭,在他身边突进突退,哼着荒腔走板的歌,“来吧,来吧,相约九八……”

      展昭又停住了,一动不动,赵小明更加得意,索性贴到展昭身后,全身拧成麻花,并且试图让机车配合他身体做出同样动作,展昭没有回头,突然纵起,在空中旋身一脚扫落,赵小明连叫都没顾上叫就横着飞出,展昭稳稳落地,仿佛根本没动过,赵小明扑通一声掉下。

      失去主人的机车向前开了一截,终于歪歪斜斜倒在路边,赵小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坏了,狼狈不堪趴在地上,脑袋懵懵的,过了会儿总算清醒一些,翻过身准备爬起,展昭一直冷眼看他在地上挣扎,直到这个时候才走过来,居高临下淡淡问道,“白玉堂呢?在哪儿能找到他?”

      赵小明呆呆愣住,坐在地上仰起脸,什么动作都忘了,连呼吸都不知不觉屏住。与混混们见惯的温和完全不同,不再是不温不火,而是混身上下散发着无形的摄人气势,并不狂放霸道,依旧保留着几分内敛,可那反而使得这气势里具有一种无以言表的优雅与莫测,叫人从心底生出恐惧,不自觉就想臣服。

      展昭朝天边望望,中午的雪只下了薄薄一层,但这层薄雪让天空彻底放晴,这是冬日傍晚难得的晚霞,红了半个天,仿佛有人在极远的西边点燃接天大火。

      眼晴微微闪动一下,展昭转头对赵小明微笑道,“借你的车用下好吗?”这是根本不容拒绝的问句,赵小明本能的点头,展昭说,“谢了,头盔给我。”他赶紧爬起来站直身,摘下头盔正要递过想想把手套也撸了下来,胆怯的笑,“天气冷,展警官,这个也给你。”

      展昭接过手套和头盔,边戴边说,“晚上要是没事,在我宿舍那儿等我,给你还车。”“不急不急,您慢慢骑,想什么时候还就什么还。”展昭笑,“这哪儿成呢,我是警察。”然后他从地上扶起机车,点着火开上大街一会儿就不见了。

      等他的背影完全融入车流消失不见,赵小明腿一软,差点跪倒,“我的妈啊。”西公园在城郊另一侧,离这里差不多要绕四分之一城区,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那儿原本有个人工湖,后来水干了,公园也就荒废,空地成了人们散步和阿飞们集合的好去处,白玉堂和他的飞车党徒赛车多半也是从这里出发。

      出城不远有条旧路,原先车很多,高速修好后基本没人走了,路尽头是个砖窑,因为环境问题也报废了。这条路经过个小山包,被取土取得只剩半边,形成一条又大又深壕沟,越过这条壕沟,再绕回路,到石头山的山顶,就是路尽处,另一边的路已经塌了,不会再有人修。

      不过半个多月时间,白玉堂已经成了这帮飞车党们心目中金光闪闪的老大,这个突然冒出的外地小子嚣张傲慢,最初惹恼了不少人,他们试图跟白玉堂对着板叫嚣,他们叫骂时白玉堂一声不出,只是在一边冷笑,不过就凭那冷笑,被骂的没急,骂人的倒越来越怒。

      等他们骂够了,白玉堂冷冷道,“跟我来!”然后领到这条路上。

      机车在壕沟边嗡嗡轰鸣,车身昂起,象迫不及待要誓师出征的将军,又象弓开满弦蓄势待发的箭,终于,猛然一脚油门,飞过去了!

      全被吓住,壕沟这头鸦雀无声,虽然喜欢无事生非,凑在一起扎堆叫嚣,可毕竟不是亡命之徒,自问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玩这种游戏,——没错,只是个没什么大不了的游戏,在白玉堂眼里。白玉堂摘下头盔,伸出手拇指向下潇洒一按,他自由自在舒展着身体,明亮笑容懒散肆意,那笑容充满蛊惑的魅力,有多危险就有多美丽,他是天生的玩火者。

      正值驿动不安的青春期,身体内好象永远有发泄不完的精力,他们冲动、暴力,可他们也单纯、热情,宁城的飞车党很快心甘情愿认了白玉堂做老大,每天都有人向他挑战,并以被他挑战为无上光荣。不见得能胜过,但总要试了才知道,跨越沟谷只是车技中的一项,老大这点没人能比,也许其他地方有能赢过的,要能赢得了白玉堂晚上做梦都会笑醒。可惜目前为止,没人在梦里笑过,全被打发去做了片儿警展昭的跟班。

      不用上班,早早吃完晚饭聚在一起,还有几个没到,就有人买了花生米大豆啤酒之类,冬天喝啤酒,越喝越透心凉,白玉堂倒不在意,说那叫冷暖自知,爱喝就喝管别人怎么说,冷彻心肺也没什么不好。机车横七竖八停在一边,只剩半边的破亭子,里面的石桌石椅还能用,再从其他地方搬几块砖垒起,就能入座了,飞车党们说说笑笑,老大在亭子外靠着机车爱理不理,这才对,这才叫老大,酷啊。正满满一口啤酒,嚼到坏花生,苦的要命,噗的一口吐出,没顾上看方向,花生末儿和着啤酒溅了老大半边鞋,白玉堂皱着眉低头看,有人谄媚的笑,“老大,对不起啊,我拿餐巾纸给你擦擦?”他家老大抬起靴子,伸手一指喝道,“舔!”

      静了片刻,破亭子里笑成一团,兄弟们你推我我搡你,“去,给老大舔干净了。”白玉堂扯扯嘴角,接过餐巾纸弯腰擦鞋。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四十州。他从胸腔里发出低低轻笑,一脚点开油门,机车唰的窜出,仿佛猎豹猛然跃出丛林,迎向展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