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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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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的后半夜下起了雪,开始是雪粒,又急又密,扑蔌蔌打上枯枝,后来就飘起雪花,也不大,模模糊糊有一片没一片,都看不出雪花漂亮的六边形。到太阳出来还阴着天,就变得挺冷,要索性狠狠一场大雪,等雪后新霁见了阳光,倒没这般冷,不过圣诞节飘点雪也算应景。
大李骑着自行车进院儿,带的还是薄手套,手指都快冻僵,动作不灵活,弹簧也该上油了,费了半天劲锁车,铁疙瘩摸久了越发手冷。搓着手进门展昭正拖地,走廊已经拖的干干净净。走在整洁地面上,两边暖气一冲,隔着玻璃再看阴沉沉的天,登时觉得有这么暖和的房子呆着真幸福。
他边掏裤兜边招呼,“小展,来这么早,地都快拖完啦。”
展昭笑,“早啊。”清爽舒展眉目。
李凯哗哗啦啦往外拽钥匙,随口问道,“小展今天心情很好么,有什么高兴事说来听听?”展昭笑笑没答,向对面半掩着门的办公室指指道,“那两个偷摩托车的,昨天笔录没做完,今天一大早就来了,正等着询问呢。”锁拧开了,大李收好钥匙推门,“叫他们先等着,我泡杯热茶喝了再说。”办公室桌上、沙发上乱七八糟扔着报纸,四处落一层灰,烟灰缸烟屁股快堆满了,大李过去把报纸胡里麻塌一收扔角落,抹布到处随便蹭蹭,边蹭边叹气,“当初怎么没把小展跟我分一间办公室,老苏这烟鬼……”突然反应过来冲询问室喊一嗓子,“你们两个,来!来我这里我作笔录,先给我把办公室弄干净喽!”除了内勤和一个小出纳兼文员,全是大老爷们,最头痛打扫卫生,后来想出好招,每隔段时间找个机会抓白工,反正劳动改造人,要不什么叫劳改犯,教育那些小偷小摸的好办法,说不定以后坏事干大了真进局子,先在派出所实习实习大扫除再说。
展昭来之后情况曾一度有点变化,派出所的人多少学会点什么叫自力更生。不是他天生当卫生部长或风纪委员材料,而是每个毕业生工作前,都被前辈们耳提面命叮嘱过,去新单位,刚开始上班,要眼勤手勤再加嘴严,提前些到,打扫打扫办公室最基本常识。
倒也没想着要借此给人什么好印象,要真想跟这群人套近乎,有打扫卫生的功夫,还不如打扑克斗地主,满脸贴了白纸条,缩着脖子惨叫,不来啦……,饭钱都要输没啦……。
展昭牌技不错,在学校输了牌照钻桌子不误,赢牌被人赖帐也会笑笑的一拳捶过去,但他既然到这里是工作,那就另当别论。有些规距他乐意遵守,比如新来的人负责打扫卫生,还有些规则他明明知道,却一笑置之。论理守不守规距原来是他个人的事,初出茅庐的小嫩葱哪个没有水灵灵的鲜活劲儿,只不过再青葱嫩绿,被老烟枪们喷出的烟气稍薰几天,便可怜兮兮的蔫巴掉了,留不下多少份量。但是展昭不一样,他行走站立在这幢快有二十年历史的屋子里,与那些黄旧斑驳墙面即和谐又格格不入,存在感异常强烈,没人可以忽视他。他的清朗挺拔不光指外形,更多是由内向外散发出的。就象一只掏空的玉瓶,在瓶子里点了烛火后透出的光。尽管尚欠历练欠大气,还有些青涩,有些不履尘霜的单薄感,可是那种透着硬度的温润明亮叫人看了忍不住欢喜,无法拒绝。
开始一段时间,连所长老黄都少把改造机会直接扔给不法份子,隔三差五自家收拾收拾屋子,感概劳动果然好,劳动完了心情舒畅,可惜感触容易坚持难,快半年了,展昭仍然一如当初,其他人不免全都疲沓了。上班的人陆陆续续进大门,大李半杯热茶下肚,办公室差不多也就收拾完,手指早缓过来了,边翻报纸边苦口婆心指点江山,“孙大成、胡建伟,成功伟大是不是?我说你哥俩就别再作小偷了,就你们这身手,没前途啊……”心满意足端起茶呷一口,“收拾屋子倒挺麻利,哎,现在不是有什么家政吗?别怕丢人,踏实钱啊那是,我老婆下岗了还在市场卖童装呢,挣的比我还多……”
有人跺脚拍雪花,高得胜原本已经从门口走过,又折回身探头,“咦,你们两个怎么还在?昨天笔录没做完吗?”李凯倒纳闷,没等那两人开口先问,“昨晚不是你做笔录吗?”高得胜嘿嘿一笑摸摸头,“昨天有事,我先走了,小展帮着问的。”李凯眼晴转转,骂道,“你这小子!”
孙大成、胡建伟对视一眼,再偷眼瞅瞅高得胜脸色,做兄弟的赔着笑答,“昨儿展警官叫我们先回,先问那个姓白叫白玉堂的,今早来再问我们。”
行话管眼晴尖叫眼里有水,大李眼晴从来不缺水。
这三个人笑的都不太自然,尤其说到那个姓白叫白玉堂的,李凯想起昨天下午灯海里浮现出的漆黑锐利眉目,那种不逊的,类似于丛林中生猛野兽的傲慢气息,他伸手拿过展昭昨晚的笔录,倒是一项不欠的做完了。挺拔秀劲笔迹与每页最下方狂放肆意签名,对比鲜明。
当兵复员做的警察,大老粗,没啥文化,可是也看出得,两人都一手好字,还有白玉堂的签名很在行,就是说他每页签的地方都恰到好处,最后一页正好贴边儿签,不给别人留白添空的机会。照说才大学毕业,没多少社会阅历,不过也难讲,从他显然实战经验丰富的身手看,警局常客不算什么稀奇事。大致说了时间地点经过,孙大成吸溜着鼻子陈情,“虽然我们有错,他看到摩托挂花,一下子就火了,可也不该叫我们笨贼,说这叫什么手,叫猪蹄算了,我俩回了几句嘴,他就说猪蹄儿那是委屈猪了,还有一种动物我们也比不上,就是光叫不咬人的那种,……,警官同志,你说他这不是骂人吗?”兄弟俩就是听到这里扑上去揍人,意图挽回些所剩无几的名声。只不过试图偷车未遂,至于就到猪狗不如的地步么?
大李手下不停的记,嘴里没多少同情的教训,“怎么,当了贼就不能被骂了?所以说你们干这行没前途,乘早收手改行是正途。”胡建伟赶紧跟上找补同情分,“不光骂,您没瞧见他冷笑的模样。他对高警官也是,目中无人,什么态度,高警官都被气的说不出话了,还有展警官,说不定也叫欺负了!”李凯停了笔,兴致盎然的拖长声音,“哦?”尾音向上,滑出耐人寻味弧度,和颜悦色问,“姓白的对高警官什么态度?”
高得胜出门前上厕所的时候和大李打了个照面,回来展昭正收好东西拿椅子背上的外套,黄所安排老苏带着他们一起去排查。
两人并肩往外走,高得胜问,“小展,刚才我见大李,怎么样子怪怪的,看着我一副要笑不要笑的模样,大李平时不是这样的啊。”展昭目不斜视答他,“嗯,可能他肾结石。”高得胜狐疑,“真的?”展昭笑开,“假的,随口安慰你,别多心了,能有什么事。”
高得胜惨叫,“天啊,你欺骗我,一颗受伤的心!”他弯腰捧心口,满脸忧郁,“喔!我有强烈预感,不好的事就要发生了!”直起腰再叫,“小展,等等我啊,别走那么快!”
白玉堂在大学曾有个绰号,“白少”。
绰号来由很简单,白不是因为他爱穿白衣服或者皮肤比别人白什么的,就是因为姓白,少是少爷的少,加起来就是白少。最开始不知被哪个随口叫出,叫的时候平常,叫完了越想越有道理,很快就传开了,白玉堂三个字叫起嫌拗口,不比这两个字清脆刮辣,分外衬。
少爷多半年轻,但不是每个年轻人都有资格叫少爷。白玉堂家世好长相好,天姿聪明性子傲,这几个条件加起来,足以让他成为名符其实的少爷,尤其那个少爷脾气。
叛逆期格外漫长,别人都叫惨绿少年,白玉堂那叫煞白,刀尖子冒着寒森森光,看着他都割眼,若拿在手里,稍不留神就一道口子。
跆拳道黑带是认真学出来的,实战经验则基本全是高中累积的。
白玉堂的高中生物老师曾指责他,“你简直就是有理树上结出的有理果,干脆呆在树上不要下来算了,——就没听你有没理的时候!”他的不肖学生鄙夷答,“废话!明知没理的事我干嘛做?既然做了肯定有理。”生物老师气的头晕。
父母死的早,比他大了快十岁的哥哥怜惜弟弟小小年纪就没了爸爸妈妈,但凡他想要的有求必应,可惜工作忙,抽不出太多时间管教。
那一带小孩和学校同学崇拜他的与憎恶他的各对一半,不过喜欢也好讨厌也好,白玉堂都不放在心上,独来独往惯了,只有个柳青能算朋友。
上大学后白玉堂其实已经收敛很多,大一睡懒觉不肯上课时甚至会专门写好假条叫人带去,很给老师面子,一手漂亮签名就是那时练出的。
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白玉堂是那种人,藏进兜里都会戳破袋子露出点锋芒,天然就会发光。只是这种光并不温暖,不会吸引人靠近,反而象阳光照在冰峰,过滤了热度反射出的冷光,七彩光谱消失了,只余纯白里隐带一丝冰蓝,不够绚丽,却更加夺目,或者说刺目。
用不了多久,他我行我素的名声,肆无忌惮的态度,就和他的漂亮脸蛋一起,满校园无人不知。柳青和他一个学校,大两级不同系,有次喝多了酒后吐真言,说你们别怪玉堂不礼貌,没见他也有恭恭敬敬的时候?他只是任性惯啦,只对他觉得值得尊敬的人尊敬,其他人懒得理。
根据白少的礼貌程度,就可以判定老师们的水平,学生们愉快的体认着。与之相对则是不少老师的怒气,就有人想试着教育这个弟子懂得什么叫尊师重教,他们很快发现白玉堂的另一个“特点”,——有恩必还,有仇必报。
白少恩怨分明,且小心眼的很,若有人给他一针他至少得抄锥子上才肯罢休,这是全校师生的最终觉悟。惹这个学生太花不着,何况除了坏脾气,他的成绩没的挑,也就没什么办法了,老师们只好选择适应,由他自生自灭。
一来二去,还是和高中时代一样,喜欢的讨厌的各占一半,没有人不认识他,校外都有人知道他的大名,可他的朋友只有零零星星几个。
这就是白玉堂的大致高中以及大学经历,与展昭截然不同。除此之外,他们截然不同的不只经历、脾气、习性,还包括作息时间。
分类学是专门学科,算系统学的一支,狭义分类学专分生物,广义的什么都分,要有天分类学拔尖,远远领先于社会就好了,啪啪啪,跟贴标签似的,什么人都给分门别类,要哪类型给哪类型。现在远没到那步,不过有些基本的分类挺实用,比如夜莺与百灵,老师和家长以此确认在哪个时间段最适合逼着或者哄着小孩学习。
要按这个二分法,展昭和白玉堂各占一边,每天早晨,百灵警察神清气爽整理办公室,和同事们谈笑风生,这时夜莺待业青年多半睡的正香。
有道是越夜越美丽,白少上大学就出名的越夜越精神,哪个要和他比赛通霄画图那人一定神经错乱。与夜莺标签配套的是白玉堂的起床气。连有理树上结出的有理果自己都承认,若没睡足,起床后半小时以内,不要和他讲道理,完全处于低气压盘旋的无逻辑状态。
昨晚睡的晚,睡着后还噩梦连连,终于睡踏实没多久,就听到有人在按门铃。门铃执着的响,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白玉堂蒙着被子痛苦翻身,终于忍无可忍,闭着眼伸手抄起床头闹钟扔出去,低低哑哑一声断喝,“滚!!”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喉中发出的威胁性咆哮。钉铃哐啷一阵乱响,闹钟被砸得粉身碎骨。
铃声停了停,然后改成节奏感十足的拍门以及正义的呼唤,“开门!警察!”白玉堂一惊,大脑皮层电击过般,脑细胞猛然全数苏醒。
窗帘很厚,房间幽幽暗暗,看不出时间,他下意识的伸手抓,没找到闹钟,再往旁边摸,书下面拉出寻呼机,没什么未查看消息,闪着荧光的时间显示,千禧年的圣诞节上午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