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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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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再宽一点,胸膛再厚一点,嗓音再低沉一点,眼晴更深更黑一点。
青涩渐渐淡去,从容依旧,举手投足却慢慢显现出洗练风格。当然还不能算见惯世事,但不履尘霜的单薄感已然消失。
在派出所,还有初进公安厅时,前辈们都喜欢拍了他的肩说话,好象要把鼓励和期待通过手掌传过去,现在已经很久没人拍他的肩了,和兄弟单位合作,再是老资格刑警,也只会伸出手,用力一握。
不再是水灵灵小嫩葱,而是一株劲秀挺拔的南国乔木,清润彻底变成温润,那些潜藏的凌厉锋锐又与这温润近乎完美的揉和到了一起,光华流转,不耀目,却叫人越来越无法忽视。
就象校长希望的那样,璞玉渐渐雕出流畅线条,只等最后成器。
和世人喜欢的珠宝不同,把绝世美玉和普通美钻放在一起打上灯光,任何人一进屋第一眼看到肯定是钻石,璀灿夺目,不可逼视的光芒。但如果能屏心静气耐心欣赏,最终令灵魂沉静下来的却会是玉,不事张扬的美。
君子比德如玉。《说文解字》称,“玉,石之美兼五德者。”五德是为仁义智勇洁。
最好的玉来自新疆和田,尤以白玉著名,和田玉分山料、仔料,山流水介于其间。上好和田玉全是仔料,河水与时间一点点剔除杂质,玉的致密晶莹渐渐显现,无法经受这种考验的则索性碎掉。同样出于昆仑,青海玉近于纯白,而白度过高易凛然偏轻浮。和田玉的白则凝重温润,不扎手,不刺目。
观玉需用心,宝石的美一望便知,不懂玉的人常常把带了皮的仔料当作顽石。除此外,过透过厚都不是玉,真正的美玉恰在透与不透之间,英华内蕴,叫你即看不穿,又总忍不住想看。
仍然如同校长希望的那样,调入省公安厅的第一年,展昭日子过的颇为水深火热,夹在老狐狸校长和黑狐狸师兄中间,好不危险。
总算身手敏捷又能沉得住气,以不变应万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好坏应付过去。
老狐狸校长也罢了,毕竟山高皇帝远,县官不如现管,黑狐狸师兄却很要命,都在公安厅,三处和四处就一层楼,智化人缘又好,到哪里都八面玲珑吃的开,展昭才进厅没几天,就被他以关心爱护小师弟的名义,左一次视察右一次关照,很快全厅上下无人不知,三处新来的小刑警,是警校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毕业生。
展昭后来一听这绰号,立刻有拔腿跑路的冲动。
“别看这是我学弟,可比我强多了。”智化笑眯眯勾肩搭背跟三处处长表白,处长大人不敢怠慢,扔过一堆难缠案子,不愧绰号黑狐狸,智化这是看穿了,再有什么,展昭绝不会耽误工作。
很短时间内,展昭不知不觉成了三处业务骨干。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展昭本以为就要把太极拳的养气功夫练到家,可最后忍无可忍终于暴发。那段时间智化又想出新花样,笑嘻嘻提合理化建议,轻描淡写道,但凡涉及女案犯,咱师弟出马审讯那不手到擒到,叫说啥招啥。
三处恍然大悟,奉行不误,最稀奇果然效果显著。
展昭本来就很郁闷,直到有天晚上侦破一起大案联合庆功,所谓庆功,主要议题就一个,喝酒。再什么业务骨干,在某人策动下,小嫩丁毫无悬念被一众前辈灌翻。
除了人品,还有个词叫酒品。喝醉酒后每个人表现不同,公安厅酒品最绝的人,是后来一度成了展昭搭挡的重案组丁兆惠,该人喝多后,会扯住任何靠近身边一尺的人含情脉脉凝视半响,再深情款款道,“我爱你。”男女不限,老少不论。
欧阳春喝多会变成话痨,拉人听他最近的佛学心得。
智化喝到差不多就开始不笑了,威风凛凛从眉毛底下捡个人盯着看,务必盯到那个倒霉鬼全身发寒汗毛竖起,那种深仇大恨的坚定目光,不知道的准以为他跟那人有杀父夺妻之恨。
有次新年团拜喝高了,到了厅长家大马金刀沙发上一坐,瞄上了厅长,厅长愣半天,小心翼翼说有啥意见,咱过完年再说成不。智化理都不理,继续死盯,厅长后来反应过来怒了,顾不了这是手下爱将,怒气冲冲叫人扔车里睡觉去。
平生第一次被这样狠灌,展昭也喝酒,而且酒量不错,可好汉架不住人多,何况在学校都是同学,没什么大不了,在厅里后生晚辈,一个个光灿灿头衔压着,敬过来不得不喝。就明显过量,总算意志力强,最后一线清醒,甭管谁,彻底不喝。
本来也就没事,可那天同时喝多的还有个丁兆惠,智化眼珠转转拖了他往展昭旁边推,丁兆惠醉眼迷离看半天,老规距含情脉脉扯住,“我爱你。”展昭条件反射一把推开,丁兆惠眩然欲泣,“你不喜欢我。”展昭一扬眉,笑的天真无辜,“没有啊。”其他人拍桌子起哄。
黑狐狸心里一动,没见展昭这么笑过,莫不是喝多了爱笑?当下凑过去跟着丁兆惠学,“展师弟,你不喜欢我?”展昭转头,照就那个无辜的笑,“没有啊。”眼晴亮晶晶的。智化笑开,他冲左右尚清醒的,等着看好戏的一干人士不怀好意挤眼,转头收拾自家小师弟,“那就是你喜欢我?”
展昭愣住,酒精麻木的脑袋不幸的残存了基本逻辑,侧头认真寻思,本来就是么,不是不喜欢就是喜欢,于是点头,“是啊,我喜欢你!”一众恶人笑翻。
这场庆功会后来别名叫展昭告白之夜,当晚与会人士,除了打头阵的丁兆惠,和在一边笑着摇头没办法的欧阳春,其他全都依葫芦画瓢听到我喜欢你的告白。
压断骆驼背的最后一根稻草。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暴发。
呆的是治安处,案子最多最杂,可是线索也最丰富,尤其和负责缉毒的四处打交道多,普通治安案,经过筛选发现有毒品犯罪可能后,会往四处移交。问题就在这个筛选,轻不得,重不得。
轻了会叫四处压力很大,重了有可能漏线索。展昭到三处后,有他参与协助筛选移案四处轻松许多,即不怕漏,还有人帮着做了前期工作。
展昭告白之夜后的将近半个月时间,四处人仰马翻,治安处的兄弟们忽然全翻脸了,交过的新案旧案堆到小山般高。讯问室流水般进进出出,他们哀怨的看自家处长大人,明摆着这不良师兄惹的祸。
智化学着老友记欧阳兄的模样摸下巴,欧阳都说过他好几次了,你也差不多点。他理直气壮答,那么优秀的师弟,不给人亮亮多不甘心。
开始是有点好奇,后来是越来越好奇,他想知道展昭能走到哪一步,给他一张普通试卷,认真做完了,没有轻视,成绩优秀;难度加强到B,依然认真,即不轻视也不会为难,再往上加,都到A++了,还差不多是这样。
再往上,不是不能走,可是到底要出到几个+的试卷,以及考官能改到多少,很可能变成要掂量的事了。智化笑一笑,算啦,彻底惹翻就不好玩了,何况这不是知道他的最大弱点了么?要是哪天太过份不听话,或者居然偏帮了那只老狐狸,没说的,抓过来灌酒。
嗯啊,有意思,没想到师弟还会走群众路线,争取最广泛盟友和舆论同情。
历时一年的“战争”终于偃旗息鼓,展昭彻底融入公安厅刑警“大家庭”,智化原本黑狐狸的外号变成了黑妖狐,黑山老妖的黑妖,没见过这么巴望连皮带肉把自家师弟卖干净的师兄。
展昭喝多那晚,是欧阳春送他回去,厅里给分了宿舍,比派出所的那个小卧室条件好多了,小单间,东西配很齐,厨具淋浴器一应俱有。
喝酒的地方离厅家属楼不远,走路就能到。还可以,虽然步子浮,但走的算稳。那晚下弦月,要到后半夜才有月亮,又有云,天空很黑,还好街灯挺亮。展昭喝多了比没喝更安静,欧阳春又没喝多变不了话痨,两人这一路走的悄无声息。
走着走着,明明什么节日都不是,却突然“砰”一声巨响暴出礼花,可能有什么外事或其他活动。展昭猛然站住,他怔怔抬目。巨大烟火把半边天映的亮如白昼,好象瞬间要燃尽宇宙的灵魂。
欧阳春听到展昭喃喃说了什么,“小展,怎么了,不舒服吗?”展昭侧头,五彩烟火映亮他的脸庞,眼神明亮笑容无辜,“我喜欢烟火。”他说。口齿清晰,一点不象喝多的人。
烟火在他身后一点点殒落,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有人曾在窗前不由分说将一朵朵礼花腾空绽放。一直忘记说,那天晚上的烟火其实很好看,不只孩子们喜欢想念。
终究还是醉了。
和当初的祁跃不一样,除非在某些猝不及防的时刻,展昭很少去想白玉堂。
倘若那天早晨没有收到传呼,倘若他没有发烧能再敏锐一些,及时察觉白玉堂情绪不对,倘若没有说出那些气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走的那天,白玉堂在想什么?突然就是留言,会不会之前给他办公室打过电话,知道他在出差,再见是想要不再相见还是等着再次相逢……
全是无聊且想了没用的事。
与祁跃的交恶遗憾了很久,可是白玉堂不同,他想,再来一次,还是同样,全是最真切最直接的反应,没有一丝隐瞒,赤祼祼把心掏出递过。或者心痛,却不后悔。——他想,白玉堂会懂。——否则,宁愿不见。——不一样的。
白玉堂曾说,透过建筑可以感到永恒,可这世上唯一永恒的只有时间。
没有什么不可改变,时间一点点走,恢宏城池夷为废墟,山脉消失河流干枯,曾经陌上花开的原野如今漫卷黄沙。全变了,唯有时间不曾更改,等时间崩坍,世界也就跟着消失。
能够证明存在的同样只有时间,因为那一次呼吸与那一个微笑的眼神,使那一天的那一刻有了不同意义;在那一天的那一刻,你的呼吸你的眼神曾经存在。
那么,时间一天天过去,是不是总有一天,伤痛会变成惆怅,惆怅再转为温存的回忆,终于能眯起眼微笑着说,以前曾被人叫做猫儿,叫的那人说自己是只专会欺负猫的老鼠。
无限风流原也可以一笔淡淡带过,低低叹息散在风里,那真是年少轻狂好时光。
展昭没进公安厅前,丁兆惠、丁兆兰是年青一辈最拔尖的两个,丁兆惠还去过苏格兰场交换学习。
双胞胎弟兄,哥哥丁兆兰弟弟丁兆惠,不过晚出生十来分钟,性子天差地别,好象淘气调皮全发配到了丁兆惠这边,稳重踏实没有悬念的给了哥哥。
警察世家,爸爸就是警察,后来调去安全厅,母亲是高中老师,兄弟俩理所当然子承父志。
承的不太一样,丁兆惠算标准刑警,丁兆兰其实原本专业金融,又另外学了法律,最后进经侦组专门跟踪洗钱案之类经济犯罪。
丁兆惠性子洒脱,很能放的开,这种洒脱使他有时灵气四溢,有时难免不够严谨。
展昭最初从三处调入重案六处,正遇到试点改革,向国外学习,实行搭挡制,他俩年龄学历全相当,就成了搭挡。基本上展昭跟谁都可以和的来,他会不动声色调整自己到最能配合对方的最佳状态,如果不幸遇到扶不起的阿斗,就会很自然的带着别人走,控局能力一流。
而丁兆惠显然不是阿斗,虽然有时嘻嘻哈哈起来象小高,可更多地方没法比。比如那个喝多了的“我爱你”,展昭认识他时间久后才晓得这小子多奸滑,那叫借酒装疯,他一开始喊亲爱的,就会有各路好心人帮他挡酒,哎,小丁高了,莫叫再喝喽。
被拆穿毫不脸红,吹声口哨跟展昭说,“你也有招牌式醉酒宣言啊,不想喝了就找个人说,‘我喜欢你’。”又一声口哨,丁兆惠笑,“多好,这才不愧黄金搭挡呢。”
展昭淡淡一笑没理他。也就丁兆惠还敢再提展昭告白之夜。
那年那些灌过他酒的,一个个都不知怎么多少都有点报应后,展昭之夜快成禁语了。再加上名声日震,资历渐长,而且这几年酒风比以前好,慢慢不兴强灌人酒了,展昭再没象那次大醉过。
越喝眼晴越亮,但不会再那样笑。
两人在一起破了不少案子,尤其有桩鸽子奇案很出名。大概半年后试点结束,搭挡拆了。
毕竟国情不同,国外习惯两人搭挡,除了破案,还得准时准备来硬的,枪战是常事,必须相互配合默契,可国内别说枪械,刀具都管制,警察忙是忙,危险系数略低。
警力不足,再加传统式团体智慧依旧得继承,遇到大案还是集合人力,统一协作,就不再用搭挡,实行分组制,丁兆惠、展昭因为表现出色,各领一组,组长叫起不好听,也就成了丁队、展队。
不管搭挡还是分组都是工作,各式案件天天忙忙碌碌,但因为这段交情,两人关系一直很好。
关系是好,好的不得了也就最近一段时间,丁兆惠快郁闷死,思想斗争好久终于下定决心。母上大人有命,兄弟就别怪我生生将你推进火坑,弄了这么个泼辣丫头,真是丁门有愧啊,丁兆惠背着手划十字。
丁家也在家属院住,以前丁爸在公安厅时分的房子,到丁妈妈时不时听到展昭大名,再到最近身不人师却不能免却天下父母心的偷眼认得哪个是展昭后,给丁兆惠下了道死命令,把小展带回家来,你们这两个做哥哥的,也不操心妹妹的终身大事。
妹妹叫丁月华,比他们小四岁,小展昭两岁,2003年冬天,实习记者才满一年转正不久。每当被圣母的猫和蛮横的鼠雷到时,我都想大吼一声,还我一对铁骨铮铮、顶天立地的南侠和锦毛鼠。 25、
省城依山傍水,交通便利,不远的卫星城还临海,进出口贸易发达。
城区内大大小小几个湖,城市建设差不多绕着这几个湖规划,发展的很快,也不过十几年功夫,已是高楼林立,站在最繁华的黄金商业街仰望天空,只有小小一片,太阳升起或落山时,偶尔从两幢楼的夹缝里瞅见圆圆的模样,知道什么叫红日。
除非到海边,想找到地平线那叫做梦。标准商业化都市。
讯息很发达,街道很繁华,路上的行人脚步永远匆匆,高峰期的地铁似沙丁鱼罐头,塞到没一点空隙,堵起车来司机排着队按喇叭,真应了那句话,我们正在市中心训练起步停车,何时到达目的地无解。
就这样,周边城市的人挤着要进省城。除非出国,大学毕业的以留在省城为第一目标。
展昭当年没留省城很多人惊讶,后来调入公安厅也有不少人惊讶,纷纷打听这小片儿警什么背景,就算破案立功,可直接进厅里非同寻常。
最后发调令前厅党委开会研究,也有提意见的。他是立了功,而且警校又极力推荐,可单凭这是不是不合适,咱厅机关内部还有多少人员子女就业没安排,人事处那儿搁一堆领导批的条子。
警校校长和厅长以前是战友,厅长只抽烟不出声,书记发话一锤定音,他把展昭的档案往会议桌上一扔,“你们看看他的个人履历家庭背景,再来说该不该!”
纪检书记顺手拿起,一眼看到展昭父亲的名字,顿时无言。
薄薄履历挨个传阅,副书记来的晚,弄不清怎么回事,一个个看完后神情凝重,纪检书记指着展昭父亲的名字跟他解释,“省里当年的十大优秀民警之一,后来殉职牺牲。”是个老公安,见过展昭父亲,他慨叹,“没想到是他的孩子,也做了警察。”
新中国成立至今殉职受伤警察逾十余万,尤其改革开放后,警察伤亡率直线上升,和平年代的牺牲。就象展昭父亲爱唱的那首歌一样,金色盾牌,热血铸就。
展昭的调令就此成了定局。从不跟任何人提他的家庭,可父亲的同事也好,外公当年的战友也好部下也好,并没有忘记他,会以各种各样不同的方式关心他,而展昭从不曾辜负他们的期望。
调任公安厅后,展昭曾独自去看望父亲,他长久凝望那张黑白照片,慢慢举手,敬礼。
是谁说过,城市越繁华,人心越荒芜。
警局内部不乏贪污腐败,可也同样不乏问心无愧能够在国徽下直起腰站立的干警,否则早就乱成一团。
犯罪跟随城市规模一起发展。欧阳春负责的普侦兼扫黑的厅三处,□□犯罪越来越成形,甚至已经有境内外势力勾结的迹象,倘若再继续蔓延,很可能所谓的□□犯罪不再仅仅是简单的欺行霸市,而会更多向恶性案件发展。
调离四处时,沈仲元最大的遗憾没能击溃贩毒组织apple,不过,都知道,若按官方术语说,这是一项长期而艰巨的斗争,他们花了近二年的时间才察觉到apple的存在,再用了近二年的时间确认,那么,了不起再用二年将它彻底摧毁。
临走前,他把手内与apple有关的资料全部移交给智化,智化接过厚厚档案,两人一握手,不见得长久的嫌隙就此划下句点,但至少在这一刻,至少在面对还藏在深深海底的A时,他们是战友。
大案越来越多,重案组业务繁忙,以前出个人命案就算要案,现在除非手段特别残忍,或者使用了枪械,再或者死亡人数在一人以上,否则也就是一桩普通命案。
这个月接连两起杀人案,六处焦头烂额,没日没夜加班,更别提周六周日,按规距重案组的必须保证二十四小时开机,丁兆惠夜里一听手机响就心惊肉跳。
有一晚正好有人打错电话,丁兆惠从梦中惊醒,弄清是拔错的,没等那人道歉就破口大骂,中文英文同上,骂的那人晕头转向都忘记挂电话了只懂愣愣听,末了恶狠狠一句“What a bird man!”,挂机结束。
白天出现场排查线索,晚上碰头通报情况,再共同分析总结。
六处还有组人在负责其他案子,这新出的接连两桩人命案全落在丁兆惠和展昭两组肩上,还好,案情不算太复杂,忙了快一周,都有不小进展,一桩可能与死者丈夫有关,另一桩查出死者账户资金最近流向诡异,怀疑和赌博或者敲诈勒索有关。
周日加完班,周一下午开会,汇集各路线索,快到深夜才散,组员们先走,丁兆惠和展昭住的近,晚点回不要紧,留他们收拾残局。手下人全走光,丁兆惠终于忍不住,趴在会议桌上,“天啊,神州大地处处戾气,这算什么?动不动挥刀子要人命。”
那桩疑似杀妻案手段很残忍,现场血肉模糊,不只杀人那么简单,本来这种案件会第一时间怀疑伴侣,可是若真是床边人做这种事,也太过份,疑犯心理素质又好,该做什么照作什么,警方查了几天,才最后仍将线索锁定他。
展昭开窗户散烟,不然明早来了会议室还是烟气腾腾,风一吹立刻空气清新很多,公安厅的新办公楼是桩高层,这样居高临下看出去,万家灯火,虽然已经很晚,可马路上的车还是很多,车前灯与车尾灯连成红白两色美丽车河。
出神看了一会儿,展昭转身笑道,“不然为什么要我们警察。”清朗笑容一点看不出纷扰烦乱,叫人一眼望去非常舒服。虽说标准修眉俊目,可他最好看的不是长相,而是眉宇间透出的正气与明净。
丁兆惠坐直叹气,“警察和警察也不一样,没见我哥,警服都不用穿,天天西装革履,跟个精英没两样。哪象我们,天天看尸体断胳膊断腿。”
丁兆兰的经侦,尤其反洗钱这块儿一半以上时间和银行打交道,穿警服会太显眼,所以工作时间全是便装。丁家兄弟身材模样又都不错,丁兆兰还戴了副眼镜,越发文质彬彬,进出人总行门卫从不问他身份。展昭摇头笑,“那你跟他换?天天坐着看帐本?”
丁兆惠回心一想也笑了起来,“那倒是,打死也不换。”他笑眯眯道,“我家老大迟早得生痔疮。”展昭失笑,“你这家伙。”烟散的差不多了,他关好窗,两人一起出会议室。
前天下了场大雪,气温猛然降下来,外面温度很低,可厅办公楼的中央空调相当不错,会议室在打头房间,走廊里乳白色灯光照落,一路温暖明亮,边走边挨个熄灯,身后一段段暗下来,丁兆惠心情好转许多,不再那么心浮气躁。
两人站着等电梯,丁兆惠随口道,“我说展队,我从没见你乱发火。是不是你从没着急上火的时候?连带你们那组人都少见急燥,有什么窍门,给教一教。”
厉害起来倒是见过,两人搭挡时讯问案犯,时间紧,如果不赶紧落口供可能会出事,没问两句展昭转身一拳砸烂块窗玻璃,再冷冷看那案犯,没多久就一五一十招了。
展昭笑,“哪里有什么窍门,只不过发火管不了事罢了,要能管用,我天天发火。”他舒口气轻笑道,“可急都一样急的,没听我们组里人说,我们这是内火,还羡慕你们呢,轻轻松松说说笑笑办案。”
电梯到了,丁兆惠啧一声当先进去,展昭跟着走进,电梯飞速下降,展昭淡淡道,“而且着急上火方寸大乱的时候我也有过的。”
一起往门外走,进了门厅,不仅空气清爽,眼晴也舒服许多,大厅装了玻璃门,巨大落地窗,能从门厅看到外面的夜空,不很合一般公安大楼的威严风格。
当年党组会研究,本省开放城市,也是公安系统对外示范单位,得考虑下和国际接轨,经费又足,因此厅办公楼不只设施好,设计也很有现代化风格。
下过雪后的天空很干净,污染全被雪净化了,星星分外明亮。
再没说话,展昭默不作声,空气里有些奇异的沉寂。丁兆惠侧头看看,也许是案情终于有了突破,也许是这个雪后的夜晚分外美丽,不知怎么,这晚的展昭和平时似乎稍有些不一样。
心里微微一动,丁兆惠笑道,“小展,这几天差不多就能结案,至少会有大致眉目,咱们也能松口气了,这样吧,周末要是没事来我家吃饭?”他说,“我妈以前就听说我们搭挡,又听说你家不在这里,天天吃食堂下饭馆,叫我有机会找你到家,吃顿家常饭。”
展昭微笑,“伯母太客气啦。”人家一片好心,又是老人家在叫,“好吧,那就不客气了。”他想一想笑道。
丁兆惠乐开,没想到轻轻松松搞定。本来同事一场,叫人到家吃顿饭寻常事,可这一旦带上企图,就觉得别扭,好象在骗人似的,怎么也开不了口。
展昭对人很好,身上有种可以叫人感受到的,从心里散发出的诚挚与温暖,可不知为什么,越是这样越叫人不敢放肆。丁兆惠平时说话没太多正经,兴致来了哪个都敢调侃,比起智化另有一功,也就展昭能叫他不知不觉收敛几分。
案件线索果然日趋明朗,周四晚上,乘着丁月华还没下班回家,丁兆惠正式给母上大人汇报邀功,丁母喜上眉梢,“臭小子,自己妹妹的终身大事,做哥哥的不该操心?还功劳呢,……,明晚给你做你最爱的炖蹄花!”
这菜很费时,市场买回的猪蹄又嫌不干净,每次都要刮弄半天,除非过节家里很少做。丁妈妈手艺很好,难得天生就喜欢做饭,换句话说,天生贤妻良母的材料,教的又是地理,不算主课,工作不会太忙,就越发在厨艺上费心思。
丁兆惠大乐,“真的?妈你炖的蹄花没的说,外面吃的那都什么啊。”
到底还算有战友良心,虽有蹄花当前,也没彻底背叛,“妈,我说在前面,虽然也同事好久,小展没女朋友是一定的,可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一点把握没有。”丁兆惠叮嘱,“他孤身在外,这种事儿讲缘份,到时你可别一厢情愿逼人家。”
没等丁母答腔,一边看报纸的丁爸不乐意了,清清嗓子插话,“你这什么话?你妈能逼人家什么?牛不喝水还能强按头吗?再说了,凭咱家月华,不知谁看不上谁呢!”
丁兆惠嘿嘿笑,冲一边看电视的丁兆兰挤眼晴,“就知道月华是咱家的公主宝贝,我们是没人管的。”丁兆兰也忍不住一笑,推推眼镜道,“明晚我有事,不回家吃饭。”
丁母很大方的挥手,“去吧去吧,你在不在都一样!”
丁兆惠怪叫,“看吧,咱们全是可有可无的!”丁妈妈一愣,忍不住笑起来,连丁爸爸都放下报纸抬头笑骂,“臭小子!”
正好这个时候门铃响了,丁兆兰站起按对讲机,“哥!是我!”丁月华在楼下冷的跺脚,丁兆兰赶紧开门。
报社离厅家属楼有一段路,等先坐地铁再换公车,丁月华上下班很有些辛苦,丁母为这个也心疼好久。过了一会儿,丁月华上楼了,进门挂好大衣就蹭到丁爸身边,往沙发扶手上一坐搂住爸爸脖子亲亲热热问,“爸,刚才你们说什么呢,笑那么高兴。”
丁妈妈朝丁兆惠使个眼色,“你哥嫌我们重女轻男。……,对了,明天早点回来,一起吃饭,你都几个周末没在家里吃饭啦?”丁月华扭动身体,“妈……,周末人家同学叫出去玩呢。”
丁爸威严道,“怎么,连陪爸爸妈妈吃顿饭都不行?”
“哦,知道了,回来就是了么。”丁月华松开手对二哥一吐舌头,理直气壮问道,“重女轻男难道不是应当的吗?你们能有我可爱吗?!”丁兆惠笑骂,“臭丫头,我可是大男人,和你比什么可爱。”丁月华扮个鬼脸,起身回自己房间换衣服。
和一般家庭不同,丁父一直喜欢女儿,都说儿子亲妈妈,女儿亲父亲,妻子怀孕时,一想到将来可以领着乖乖的小女儿出门就心花怒放,没想到生下是带把儿的,还一次俩儿。
丁母再怀上时,已经开始实施计划生育政策,丁家有了两个,照理不允许再生,可丁妈妈有俄罗斯血统,丁爸特意找人研究,最后结论少数民族可以生两胎,什么叫两胎?就是两次!哪怕我第一胎一口气四个,也得再给一次机会!
就挺直了腰杆找计生委的人说理,被他缠的头晕,而且才开始,政策不如后来严格,就同意了,天从人愿,这次果然是女孩,丁爸爸乐的天天抱在怀里舍不得放。
兆兰、兆惠兄弟才四岁,挤在摇篮边好奇看,乌溜溜的眼晴红嘟嘟的嘴,丁月华灿然一笑,兄弟俩跌跌撞撞往屋里跑,争先恐后跟妈妈汇报,“笑了笑了!妹妹对我们笑了!”
身边的小朋友很多是独生子女,可她有哥哥,还是两个长一样的,丁月华很为此骄傲自豪。
丁兆兰、丁兆惠从小的家训之一,要保护、照顾妹妹。兆兰也罢了,兆惠自己就是个淘气性子,带出的妹妹有他撑腰,好不到哪里去,丁兆惠后来自己都头痛,怎么教成这样,可惜悔之晚矣,何况丁月华淘归淘,毕竟家里管的严,人又聪明,除了对着哥哥不让人,该讲理的时候也不会太过份。
等到上了高中,进入发育期,女孩子的文静秀雅慢慢出来,不再皮皮的猴在哥哥身边,丁兆兰和丁兆惠反而有点惆怅,以前常被他们班同学笑话,两个恋妹狂。
保护欲都一样,方法大不相同,妹妹倘若被欺负,丁兆兰出面,通常会斯斯文文叫人好好谈一谈,要轮到丁兆惠,就不知道会有什么解决方案了。
堪称幸福美满的家庭,慈父严母,兄妹和睦,丁月华性子明朗大方,恰到好处的善良与正直。
因为少数民族血统,丁妈妈就是个美人儿,眼晴水灵灵的双,月华会长,把妈妈的眼晴和皮肤,外加父亲的浓眉继续了去,以前小时候丁妈妈嫌女儿这眉毛太英气,没想到等月华长大了,满大街流行中性美。
丁月华在大学里不是没有谈过恋爱,可投入的真诚,散伙的也真诚,工作一年,才转正慢慢上了路子,短时间根本没心谈什么恋爱。
可记者这行名声在外,真进了才知道根本不是想象的那回事,月华做的又是社会版,三教九流什么人物都接触。
丁妈妈就担心,一怕女儿接触黑暗面太多不好,二怕时间久了名声不好。
跟朋友聊天时听说过,有句话叫什么“好男不娶记者女。”还说很多女记者非常放的开,交际花层出不穷,都是能通天的人物,行话叫“名记”。还说凭你家月华的才貌,也有这潜力啊。
单凭名记两字,就把丁母听的心惊胆颤,没指望靠这个女儿光宗耀祖,也不想她大富大贵,快快找个好人家嫁了,象她和老头子一样平平安安一辈子最大心愿。
换下的衣服在椅子背上放好,书桌上有面镜子,年青美丽面孔生机勃勃,丁月华冲镜子里的自己呶嘴做怪样,小声道,“骗谁啊,老妈相中什么人当女婿了?真是,我才多大,哪有这么着急嫁女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