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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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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有三处悬空寺最出名,山西浑源恒山悬空寺,河北井径县的苍岩山桥楼殿,以及云南西山建在罗汉崖上的三清阁,其他各地陆续能散见一些,但大都已经很残破,不如这三座保存的好。和县这个也毁了大半,有历年战乱烧的,还有□□期间拆的,只余中间主体大殿和西侧回廊还算完整。
正当周日,不光他们两个,还有三三两两其他人,有对情侣在回廊上嘻嘻哈哈拍照,穿了艳红色衣服,衬着一带青山半截石岭鲜艳夺目,很漂亮。
展昭他们靠在崖顶背凉处休息,随便吃点东西准备开工,白玉堂大致交待了要做的内容,主要就拉皮尺详细测量记录方位结构。
身后的崖壁参差凿着几个方形洞眼,以前有木柱,现在早毁了或者朽没了,洞里落满泥土长出野草,白玉堂叼着块面包试着捅进一根树枝看有多深,几个全试完回身坐好喝口水咽下面包兴致勃勃对展昭道,“我们现在坐的这块儿,应当是个侧殿,有楼梯可以通上去,住人用的。”
展昭点头,背包里吃的东西挺全,面包火腿茶叶蛋一应俱有,居然还有两小袋榨菜和几根小黄瓜,经常出门,旅行经验很丰富,还有,不肯太委屈自己,不过中午一顿便饭么,难为背了这么老远。
他随口问白玉堂,“这个悬空寺是不是宋朝建的?”白玉堂正扯面包,怔一怔笑道,“是啊,还说你没听说,连什么时候建的都知道。”指示牌上没写,来往游人似乎也没多么在意。要么专程来,早就做好功课,要么偶尔听说来转转,不过当一处景点而已,没必要更多了解。
展昭伸手指,不远处崖壁下的凹洞里刻着一尊卧佛,笑眯眯大肚能容。“我看那个石刻猜的,比较像北宋风格。”展昭解释,“小时候喜欢石头,后来经常看些石窟石刻的书。”他提醒白玉堂,“省城西山不是也有好多摩崖石刻,各朝代都有,风格区分挺明显。”
白玉堂很有些震惊的看他,这只猫儿果然不可思议。
展昭奇怪,“怎么了?”
白玉堂小小吸口气,喃喃道,“居然懂石窟,……,我还以为你就是只木头猫儿,除了当警察什么也不会什么也没兴趣。”
正好在喝水,顿时被呛住,展昭咳了好一阵,才压下去喉咙的难受劲儿,白他一眼没好气道,“不要这么小看人,没你懂的多那是肯定,可你以为我二十四小时当警察吗?”他想想瞅着白玉堂笑笑的道,“琴棋书画,骑马照相,呃,还有什么?飞车泡妞,再加做饭洗衣?全能老鼠一只?”
白玉堂飞脚就踹,哪里能踢上,不甘心追过,乘展昭一只手还拿水瓶的空档双手一搬一拧,恶狠狠笑道,“五爷我还会降猫伏魔!”
现场实测很顺,白玉堂爬高伏低,展昭负责当下手,两人身手都好,配合又默契,白玉堂做的兴致勃勃,索性连旁边早就荒废残破的那几处遗迹方位也一并记录了,资料翔实,如果以后有时间有兴趣,可以用电脑复原出虚拟场景。
展昭看他赤手空拳爬在半空,有点担心,不过毕竟不是绝顶峭壁,也不会比空手爬上夜夜夜更危险。半山崖偶尔还有洞口伸出半根檀条,不知被烧过还是时间太久的缘故,颜色乌黑,白玉堂擦着残木轻巧跃身纵下。
典型中国式建筑,可以不用一根钢钉,单凭榫卯搭建出一整座建筑,甚至把它凭空建上半山腰。一节节耐心记,立柱、横梁、顺檩,连接刚度随荷载变化呈现出妙到毫巅的非线性变化。
太阳慢慢西斜,还算完好的正殿里,放了尊高高的泥胎菩萨,一看就是现在的,线条粗糙僵硬,千篇一律的匠气,藻井里的图案也重新绘过,颜色俗艳。
展昭微笑着看,就象白玉堂说的那样,等重新修复了,怕也就没多少好看的了。不过,也无所谓,本就没什么东西能够永恒存在,佛像的本初,并不是艺术品,而是虔诚心愿与信仰,即如此,僵破泥胎与灵动飞天有什么太多区别?
佛像前面有座香炉,点着几柱香,多半是当地人供的。县里算盘打的挺好,不仅把这景点,还准备让它再承担起寺庙任务,就可以多些人来。这样算,他们只不过是过客,看到了路过了,仅此而已,而倘若这尊泥菩萨可以让来求佛的乡民们心灵得到安宁,那么这种安排并无不妥。
山林间清新的气息混合入有些呛人的烟气,殿门半敞,光线斜斜照落,可以看到细微浮尘。白玉堂坐在外面的石栏杆上抱着笔记本记数据,满身灿烂阳光,展昭深深呼吸,年青眉目在这千年古殿里无比深刻。
有人拍他的脸,“喂,猫儿?醒来了!”
展昭一惊坐起,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靠着廊柱睡着了,身上披的外套滑下去,他拾起递给白玉堂,揉揉眼晴笑道,“我睡着了。”白玉堂皱着眉看他,“嗯,是啊,这挺凉,本来想叫你,可是看你睡的沉,就没叫。”
有点儿歉疚,这只猫儿好久没好好休息了,好容易一个星期天被他拉了出来。又做图做的专心,把他扔到一边,到想起一看发现居然等的睡着了,正好这侧还有些阳光,真的象一只蜷着的猫儿呢,他想,然后松开眉头忍不住咧嘴笑笑。
本来想坏心眼在他脸上画几根猫胡子的,又不太忍心。
这笑容有些诡异,展昭警惕的看看,伸手用力擦自己的脸,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白玉堂一愕,笑出声,“小花猫洗脸。”得意洋洋毫不心虚道,“啧,小心眼的猫儿,我又不是你,怎么可能做这种乘人之危的事儿。”还好没真干。
专喜欢做这种乘人之危的事吧,不知哪根筋抽了居然善念发作,要不就是菩萨看着呢,展昭笑,“下次小心别在我面前睡着,不然等我乘人之危。”这人现在快记不住他叫什么名字了,左一声猫儿,右一声猫儿,叫的别提多顺口。展昭微笑着想,算了,由他吧,不然还能怎么办?
山里太阳落的很快,日头一旦西斜,用不了多久,巨大阴影就开始飞速生长,西边的山顶已经笼罩着淡红光芒,阳光没了,阴冷气息立刻跟上,展昭站起身跺跺脚四下一望,只剩他们两人了。
“我们不走回头路,往对面翻,去坐客轮?”他问道,白玉堂点头,用力扎紧背包带子,吃的喝的差不多消灭完,背包瘪了许多,他把那包甩上肩头,神采奕奕笑,“返回去来不及啦,只好去乘驳船,走吧,到县城我请你吃饭。”
想想要坐夜行船有些沮丧,打小儿不喜欢坐船不喜欢见水,但是没办法,展昭明早还要上班,不然就可以找家宾馆,住一晚再走。
下山比上山快许多,就这样等出去也差不多天黑了,山里的暮色有些森冷,到县城立刻好起来,好象人多的地方热气跟着热闹一起涌上来,气温高好几度,两人在街面上走,白玉堂挑家看着干净舒服的馆子,进去随便吃了些,差不多也就到开船的时间。
进到船舱,白玉堂站铺位前皱着眉看半天,展昭知道他在为难什么,小声道,“你靠边,我睡外面。”一截一截通铺,两人发一条被子,铺的盖的全都黑乎乎快看不出本来颜色,靠边还好些,靠外的身边还得睡个陌生人,船主忙着调开男女。
白玉堂耸耸肩,放弃的说,“算啦,出门在外。”
两人小心翼翼躺下,被子拉到胸口,不敢再往上,再说年青体力好,毕竟折腾了快一天,都觉得有些乏,可真躺下了,一时又睡不着,白玉堂本来就是夜猫子,晚上睡不着的型,这会儿床铺不舒服,味道不好闻,还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可想而知的辗转反侧。
还好,身边有展昭在,清爽气息好象自然而然隔绝出一个空间,白玉堂小心的把头伏低,缩在展昭肩膀那里,就可以少闻点其他味道。展昭微微一动,呼吸有些变粗。
白玉堂小声道,“喂,猫儿,你也没睡着么?”展昭闷闷道,“嗯,一下睡不着。”有点头痛不舒服,可能是下午在山上毕竟着凉了,不过也无所谓,回去吃片药就好了。白玉堂在他身边翻来翻去,一会儿换个姿式,前方机船传出均匀马达声,驳船平稳晃动。
明早回宁城,又要开始忙碌了。他想起什么,轻声问道,“对了,你那么讨厌贩毒,是不是以前有朋友吸过毒出事了?”白玉堂身体微微一僵,过了一会儿才答道,“没有。就是觉得毒品贩子最可恶。”语调平常,可声音有点儿走音。
展昭还想再问,白玉堂低声道,“睡吧,不早了。”侧过身就此不动。头越发昏沉,展昭闭上眼,没劲再多想,慢慢睡了过去。
睡的并不安稳,一晚上似梦似醒,后半夜被冻醒,白玉堂睡相很差,还抢他被子,大半被扯了过去,身体下面压一些,上面盖一些,展昭伸手摸摸有点好笑,试着抽了半天没拉出来,只好摇摇那家伙低声叫,“喂,给我点被子。”
淡薄月光清清冷冷照落,白玉堂迷迷糊糊睁眼瞅瞅,抬起身体拉被子给展昭,碰到展昭的手,含含糊糊道,“臭猫,手这么冷。”索性一伸手把他揽过,另一只手揪着被子盖过去。
胳膊压在展昭身上就又睡熟了,汩汩热气一阵阵传过来,展昭推推没挪开,也就没理,不一会儿便也潜入梦乡。
再醒来差不多就快天亮,展昭睁眼,没有一场好觉后的神清气爽,头还是蒙的,天还早,星星还有,但是天色已经发青,本来就有早起的习惯,难得白玉堂似乎也醒了,想是被船舱闷了一晚的气味薰的受不了。
被子倒是规规距距盖在两人身上了,胳膊也收了回去,展昭笑笑,翻个身侧过去,准备再睡一会,没睡着,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再过会,再翻过去。白玉堂小声抗议道,“喂,猫儿,再别翻来翻去,不然要出事了哦。”本就臭的难受,身边被人这么一翻更加没睡意,天外飞来一句抱怨,白玉堂懒懒坏笑,“会有反应的。”
展昭稍一愣,轻声笑道,“要你不反对被我压住,也行啊。”
大学男生聚在一起,全是血气方刚小伙子,说些荤段子理所当然,但是警校生更加非比寻常,但凡涉及性犯罪,大教室全人满为患,宿舍自有人去张罗毛片,展昭又不是风纪委员,跟着也没少瞧。
都是年青人,早晨正是最易血气上涌的时候,再要真比赛讲荤笑话过耳不闻,who怕who。白玉堂啧啧两声,还以为这只猫儿脸皮很嫩呢,居然没吓住,睡意彻底没了玩心一起索性一翻身,两手撑在展昭肩两侧眯着眼晴冷冷道,“也得你有这本事才行。”
炙热鼻息近在眉宇,展昭愕然,没想到这家伙居然真过来了,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船舱里其他人大都在睡,不敢动作太大,只好一眨眼轻声笑道,“算啦,你厉害,我认输。”
白玉堂扬眉得意一笑,正想发表胜利宣言,清澈双目笑盈盈看他,四目交投,看着彼此眼晴,两人突然都一怔,船身轻轻摆荡,身边有人大声说句听不清的梦话,婴儿在梦里呜咽两声被母亲迷迷糊糊拍拍又重新睡熟熟,白玉堂一松手翻回原位,懒懒道,“嗯,知道就好,以后再不要惹我了。”
展昭含含糊糊嗯一声,可能真的白天被风吹着了,这会儿额头以至全身都发热。
淡青光线隐约透入,船舱里越来越清楚,夜的森凉慢慢褪去,转以代之以太阳升起前清新的寒气,难得这两天天气好,昨天一天的太阳,今天也没怎么起雾。
脑子清醒的象被露水洗过一般,白玉堂突然想起,低声道,“你先睡,我去船舱外面看看。”他说,“快日出了。”正在闭着眼昏昏沉沉,展昭迷迷糊糊道,“外面很冷,这样出去不行。”
白玉堂笑道,“没事,你睡你的吧。”说着就爬了起来,展昭跟着坐起,“不行,我和你一起出去吧。”他说,“被子也拿出去。”
两人抱着被子,做贼般轻手轻脚溜出船舱上甲板,一个人都没有,前面机船船舱里偶尔有人走动。自然比里面冷,可是空气清新,没那些杂味儿,呼吸立刻顺畅许多,找到个合适位子坐下,背后靠着舱壁,再把被子裹好,两个人的热气彼此依偎,也就不多么冷。
这会儿也顾不上嫌弃了,展昭把被子拉到下巴,舒舒服服靠着。江风微微吹拂,水流平缓,船走的很慢,两岸的景色慢慢退后,轻烟般的薄薄雾气笼着山林,偶尔路过村子,大都小二楼,顶多四层,红色屋面看着天真可喜,有人家的烟筒里冒出炊烟,早起的勤劳主妇。
肩头微微一沉,白玉堂侧头,展昭这会儿倒睡着了,他笑笑,直着腰慢慢向后靠,牵着展昭跟他缓缓移动,终于彻底靠上舱壁,白玉堂轻轻舒口气,把肩膀再放低些,抬头凝目看向东方。
太阳出来了,东边的天空越来越红,一点点变亮,终于轻轻一跃,椭圆红日跃出云层,星辰隐没,薄雾悄然退散,水面铺一层柔软金色,水波有节奏的起伏荡漾。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昼与夜无声无息交替轮转同,新的一天到来。
“哗——”,汽笛声明亮悠长,展昭猛然一惊醒了过来,这才发现太阳升好高,都快到岸了,刚才这一小觉倒比昨夜整晚睡的还舒服。
一晚没怎么睡,白玉堂仍然精神的不得了,那些污浊气味和旅途劳顿好象一点也没有给他留下痕迹,在初升的朝阳下清新耀目。
“醒了?”白玉堂斜着眼晴看他,兴致盎然挪喻道,“爬一天山就累成这样,以后叫你展小猫好了。”展昭啼笑皆非,随口道,“随你便,白小鼠。”打个哈欠伸懒腰问道,“几点了?”已经有人在收拾行李,岸边也开始能看到高些的楼房。
白玉堂抬起手腕给他看,“还早。你先回宿舍一趟还是直接去上班?”他问。展昭看看表心里算时间,“直接去上班吧,反正洗把脸就成,办公室扔了套警服可以换。”白玉堂点头,伸胳膊扯住袖子嗅嗅,一脸嫌弃模样,“我得先回去洗澡,臭死了。”
展昭失笑。
船靠岸,两人没什么好收拾的,被子扔回去背包捡出就成,展昭拿出传呼机打开,昨天山里没信号,想周日应当没什么事,索性关掉。嘀一声长响,绿色荧光微弱闪烁,正想放下,又是嘀嘀两声悦耳声音,展昭一愣,有两个待察看留言,他打开看,陌生的名字,但语气很熟络,“展大哥,有急事找,速回电话。”
后面再跟着一条,“我不知该怎么办,请回电话好么。”都是昨天下午,两条隔了差不多有二个小时时间。白玉堂看他脸色不太对,凑过来一看挑眉笑道,“好啊,还说没人追,这女孩谁啊。”黄晓露,明摆着女生。
展昭摇摇头,他想起这女孩是谁了,“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在夜夜夜一起带出去的那个女孩吗?”白玉一怔,“怎么,是她?”
差点忘记了,就是那晚遇到这女孩,让他们再次交集。
展昭点头,“不知出什么事了。”夜夜夜贩毒网破获,那几人不知被抓起来没有,也许是那天他们悄没声息带出那姑娘被吓住,之后再没进过夜夜夜,他提交的照片里没这三个人,可照理应当能摸出来,不知道跟黄晓露又有什么关系。
白玉堂冷哼一声道,“要出事早出了,你急也没有用,过会儿上岸打个电话问问。”再想一想问道,“有留地址吗?你去上班,我过去看看。”毕竟当初是他们一起救下,真要有什么事没理由坐视不顾,他微微眯眼,冷而锐的寒光。
电话很快打通,是个小商店里的公用电话,在那姑娘的学校附近。展昭没办法,把详细地址告诉给白玉堂,周一办公室事多,又搞不清究竟大事小事,只好麻烦他一下了。他轻轻咳嗽两声,脑子有些乱,不如平时清晰。
上班收拾好没多久,同事就陆续到了,讨厌的清查摸底终于彻底结束,又恢复往日正常工作,小高随大李去值勤,老苏重新回自己的片儿区如鱼得水。
走之前看看展昭问道,“小展,你是不是生病了?”脸色白的不正常。上周有起打架斗殴,展昭正准备和另一位民警一起询问,听他问笑笑道,“嗯,有些着凉,没事,晚上回去吃片药就好。”
老苏嗯了一声叮嘱道,“一个人在外小心点儿。”
一上午忙忙碌碌,快下班时,收到传呼,展昭拿起,白玉堂的留言,“已经没事了。”他放下传呼,轻轻吁口气,白玉堂没多说出了什么事,想来没什么大不了。
下午黄所到局里开会,商量明天遣返那几个顽固份子的事,欧阳春再厉害,一个人也看不住,得再挑个助手,局长大方的很,任他点名,这是送祸胎呢。前面全顺利,要路上出事,不小心跑进首都,再上天安门闹一场,那叫功亏一匮,宁城警局从上到下,都买根绳子上吊算了。
展昭例行去登记联防,说好小高开车一起去,可高得胜中午有朋友叫去吃饭,等了半天没见回,看看时间不早,想那边也不算太远,有公交可以直接到,又正好和黄晓露学校一个方向,要是时间早还能过去看看,到底还是不放心。
喉咙干痛,那是上火了,晚上不能再乱跑,得吃片药裹着被子好好睡一觉,等发了汗估计就好了。
差不多走到巷口的时候,远远警笛呼啸,蓝白相间桑塔纳,展昭站住摇头笑,小高这家伙,明摆着中午吃饭晚了赶时间,还好最近查的不严,不然这样没公务开警笛,要挨训的。
“吱——”急刹车,高得胜把车停在他身边,欠身打开车门笑嘻嘻道,“上来吧。”展昭跳上车,两人一路往联防办走,高得胜握住方向盘开车,过一会儿屁股就扭一下,展昭在旁边闭目养神,忽然扑一下笑出声,“高哥,有什么事就说吧。”
哪儿是藏的住事的人,高得胜平时话多的不得了,今天半天没出声,还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眼看他,明摆着有心事。
高得胜尴尬一笑,“小展,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展昭笑,“什么事啊,这么严重,说吧,保证不生气。”高得胜舔舔嘴唇,嗫嚅道,“中午在等朋友,他到晚了我才回晚的。也算我们同行,交警队的交警,他们那儿今天出了点事。”
展昭好奇,“哦?交警队出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今天例行值勤,经过幸福巷,发现有辆车歪歪斜斜靠在路边,就去看看怎么回事,结果地上躺着个人,被打的快不行了。”
光天白日,远远看警车来,打人的那个就上了摩托,甭管交警还是刑警,毕竟全是警察,立刻留个人叫救护车,警车追了上去,照平时警笛一响,再猛的主儿也不敢怎么着,没想到这个摩托车理都不理,现场给他们玩起了官兵捉强盗。
警车驾驶员车技都错不到哪里去,追出火玩真的,却被那辆摩托车轻轻松松甩掉,车子还差点弄翻,还好拉上安全带,不然多半碰得头破血流。
中间有追近过,摩托车手还嚣张回头,似乎在冷笑,可他把车牌拿张白纸挡住了,看不清车号。
高得胜咽咽口水,“我那哥儿们说,交警队的人都快气晕了,说一定要找出这人,他还问我,我们辖区都有哪些车技好又身手好的飞车党。”忍不住再看看展昭脸色,嘴唇明显发白,展昭倒车镜里一挑眉,“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太清楚。”高得胜索性挑明,“照他们讲那辆机车和车手,挺象白玉堂,不过小白无缘无故揍人干嘛,我就没吭声。”可到底心里拿不准,于是见到展昭忍不住问出来,高得胜嘟囔道,“要真是小白就麻烦了,交警追上逃逸倒是小事,可那人被打的很厉害,听说有可能重伤,这和打两个小偷弄些皮外伤不一样,是犯罪。”22、
挨个跑完社区,最后一家出来差不多半个下午过去了。展昭一直不怎么说话,显然不如平时精神,小高也跟着无精打采,展昭待人素来温和,就象大李说的,没见过他发脾气,象今天这样很少见,倒也算不上板着脸,可不知怎么叫旁边的人心里总有些打鼓。
那种润物无声,由内向发散发出的清定宁和,等消失掉才知道多宝贵。
最后一家也完了,两人走出门,高得胜有点儿忐忑的问道,“小展,我们现在去哪儿?回所里?”展昭摇摇头,“高哥,送我到永安路,到那儿办点事。”声音明显疲惫,高得胜微微一愕,“你不去小白那儿?”说完又觉得不对,赶紧改口,“好,我送你过去。”停一停再问道,“要我在路口等你吧?”
展昭笑道,“不用了,送我过去就行。”喉咙越发干痛的厉害,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但是现在还不行。
永安路正好邻着旭东区,转过一个红灯就到,车停了,展昭坐着没动,高得胜正觉奇怪,展昭轻声道,“高哥,帮我查下被打的那个叫什么名字。”他顿了一顿,“还有,伤势到底怎么样了,很严重吗?”
高得胜点头,“好的,没问题,你放心办你的事吧。”终于能做点事,不再那么僵着搞不清状况,高得胜轻松下来,咧嘴一笑道,“这边交给我,问清了我call你。”
黄晓露的学校就在永安路,校门大开,人来人往,展昭到门口公用电话亭打通电话,黄晓露说是她们楼下收发室的,可以叫人,现在还是上课时间,展昭也没把握能不能找到黄晓露,只好撞运气。接电话的是个中年妇女,听他说了名字,也不多问直接就是一嗓子,“黄晓露!!!”中气十足,振聋发聩。
展昭条件反射的把听筒拿远些,有点儿想苦笑,但是运气显然不错,黄晓露在,过了一会儿,听筒那边细声细气的声音,“喂,我是黄晓露,你哪位?”正是那晚那个女孩的声音。展昭舒口气,看来的确没出什么事,“我是展昭,昨天你呼我了?”
听筒那边的呼吸猛然慌乱起来,过了一会儿,黄晓露小声说,“展大哥,谢谢你来看我,已经没事了。”说完就想挂电话,展昭疾声道,“等等。”他镇定一下,把声音放温和些,“你宿舍在几号?我进去找你。”温和但不容抗拒。
进宿舍楼时,看门那个中年妇女上上下下打量展昭,从鼻子里出气鄙夷的哼一声,手里两根毛衣针戳的飞快,没上几级台阶,就听到后面有人大声说,“现在的女生啊,上午一个,下午一个,……,还说什么不小心下楼梯摔伤了,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非常的正义卫士。
展昭淡淡一笑,努力忍住头痛集中注意力,就是说,上午还有一个男生找过黄晓露,多半是白玉堂,还有,黄晓露受伤了。
宿舍里只有黄晓露一个人,看到展昭敲门进来立刻站起,等他坐好怯生生坐回床边,坐的时候两腿微微交叉,一手放在膝盖上,不安份的捻着一枚皮筋,另一只手吊着,半条胳膊缠满绷带,额头上还有个纱布包。
家教很好,性格内向,不喜欢多说话,但是心里经常充满不切实际的幻想,此外,明显很紧张,一副被吓住的害怕模样,展昭不动声色的朝她额头和胳膊看一眼,决定暂时避开这个话题,“昨天有事传呼关了没及时看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尽量把声音放温和,这女孩显然很害怕。
黄晓露抬头,和他视线一对立刻转开眼晴,仿佛受惊的小鹿一般。但是那种自然而然散发出坚定和温暖让她慢慢镇定下来。
“展大哥,已经没事了,你朋友上午来过。”她低声道。
展昭有点头痛的想,这女孩真的被吓坏了,就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吓的,……,那只嚣张傲慢,锋锐无情的白老鼠,他早晨一定是睡迷糊了,才会把这事交给白玉堂。白玉堂痛恨软弱,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在他身上恐怕天经地义变本加厉的奉行。
“不管出了什么事,再跟我说一遍吧。”展昭在心底无声叹气,温和却强硬的重复道。楼外操场上有人在大声喧哗,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与这里的安静格格不入,这时候他突然想起昨天的悬空寺,绿色山林悠扬口琴,还有掌心的温暖,明明一切细节都历历在目,却好象已经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
也许就象黄晓露和白玉堂留言所说,不要紧,没事了,可他必须知道,这很重要,不仅因为眼前这个女孩。
再简单没有的故事,一向循规蹈距别人眼里的乖女孩遇到别人嘴里的坏蛋,和她所处的世界完全不同,满身烟味满口脏话,但是很会甜言密语,瞒着父母家人来往,明摆着是个无赖却总是不肯信,吃了大亏都忘不掉。
上星期听新闻,说本市破获一起贩毒案,毒贩据点在夜夜夜。
黄晓露吓大跳,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抓住,左思右想,给展昭打了传呼,虽说不知道展昭的职业,可本能的觉着展昭能帮得了她。等了很久没回传呼,忍不住就直接跟梁学文联系,没想到梁学文很快回电话,说他什么事都没有,又说很想念她,约她出来见面。
那天救她时,展昭曾经对她说,不要再跟这些人有任何接触,否则没人救得了她。可她放不下,总有飞蛾会去扑火,后来再等传呼展昭仍没回后,就忍不住去了。
天真的女孩,就象很多没有自知之明的女人一样,总以为她就是即使不能让浪子回头,也会被真心爱着的那个红颜。
梁学文不是正常意义道上混的,更多算仗势欺人游手好闲的纨裤子弟,也上过学念过书,很会说好听话,那天舞厅莫名其妙人没了,担心了没几天,看什么事都没事就重新故态复萌,只是毕竟有顾忌,没敢再进夜夜夜。
这次夜夜夜出事,也是吓一跳,没想到和贩毒团伙沾了边,好在和自己关系不大,再说凭他家的关系,就算有事也能摘出来,就是最近得收敛些,不敢太放肆。
正窝到家里郁闷,黄晓露主动找上门,他约了黄晓露出来,还以为这那妞儿终于开窍,懂得什么叫男欢女爱,可黄晓露人是来了,根本不给他好脸色,若换平时,当然晓得应当耐心哄,但这几天心气浮躁,忍不住就毛手毛脚,被黄晓露一扬手给了一耳光后原形毕露,一顿拳打脚踢。
末了扔下句话扬长而去,别以为这样就算完,下次老子找你再这种脸色试试看,有本事去告啊,告我啊。呸,贱货!
展昭忍不住伸手扶额头,苦笑道,“后来呢?你就自己去了医院,回来跟别人说,是不小心摔伤的?”
黄晓露点点头,眼泪花儿在眼眶里打转又逼了回去,哑着嗓子道,“展大哥,我知道这事儿是我不对,可我父母都是好面子的人,我爸又有高血压,叫他们知道不好,我本来想先不说了,要是他再来找我,就去报警。”也不见得完全是坏事,这姑娘明显长大许多。
展昭再叹口气,放下一小半心,清清喉咙问道,“上午我朋友来你也是这么告诉他的?”
“嗯,他说是你朋友,你有事来不了,有什么事尽管对他说。”黄晓露脸上露出分明的委屈神色,犹豫了一下咬着嘴唇怯生生道,“展大哥,你朋友凶的很。”展昭一抬目,黄晓露赶紧摇手,有点儿慌乱的解释,“他也没有对我说什么啦,就是那模样……”她按按胸口,没有说完,“后来又叫我不用再管,这事交给他,保证阿梁不会再来找我,还问我怎么能找到阿梁。”
明明两人都说是对方朋友,可是完全不一样,白玉堂冷冰冰不耐烦的听,偶尔再被冷冷望一眼,吓得她不知该怎么说好,要不是最后那句话,几乎以为不是来帮她,而是来审讯的。
展昭侧头想想,沉声道,“那么你呢?阿梁不会找你,你还会找他吗?”沉静目光,黄晓露明白过来他在问什么,她低头想想,再抬头时,不再胆怯,勇敢直视着回答道,“不会。”
学校在身后越来越远,展昭知道,于他而言,黄晓露的故事彻底结束,当然她的人生还会继续,但是路只能自己走,别人能做的有限。如果可能,展昭希望不要再接到黄晓露的传呼或电话,并非嫌弃或厌恶,而是那证明她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安静生活,一切安好。
人行道红灯亮了,展昭站在街口等绿灯,车水马龙,一派繁华,他弯腰咳嗽两声,觉得头越发痛,这姑娘的事可以彻底放下了,可另一边的却一点不敢放心,甚至更担心。
传呼机在响,展昭四下望望,找到个相对安静的小店回电话,高得胜的声音,“小展,我问好了,那人名叫梁学文。”四面都是嘈杂声,展昭茫然抬头,玻璃橱窗上的人影眼中隐隐有红丝,脸色不正常的发红,渴的厉害,嘴唇有点儿裂,他轻声问道,“那人伤的怎么样,重伤?”
“还好,没内伤,看着严重也就断几根骨头,要法医鉴定估计轻伤。”小高放低声音,“还有,你猜怎么着,那家伙醒来警察问他什么人为什么打他,他说没看清,就知道是个男的,大概三十多岁,还说可能以前欠了人钱没还追债的。”高得胜笑,“那就放心了,不会是小白,年纪不对,再说小白根本不认识这边的什么人,怎么会给他借钱。”
展昭松口气,他慢慢的,有点恍惚的想,高哥,你错了,他们都错了,那多半就是白玉堂,可他仍然忍不住松口气,好象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被搬掉,但很快,他的呼吸又变得沉重,不对,石头还在,只是换了种存在方式,“嗯,知道了,谢谢高哥。”他苦笑道。
正想放电话,高得胜突然提高声音,“等等!”掩住话筒跟那边的人说了什么,过一会儿声音重新传出,“小展,黄所叫我告诉你,不用回所里,过会儿直接回家吧,准备一下,明天和省城来的那个欧阳春一起遣返那几个顽固份子。”
展昭微微一愣,叹口气道,“好,明白了,明天我带好东西去上班。”多半是欧阳春指名他去的,说不定还和那只老狐狸校长有关,若在平时他会一笑了之,而且他挺喜欢欧阳春,但是今天不一样,也许生病的原因,总有莫名烦燥。……,不,不是生病,至少不只是,他定定神,脸色慢慢变得严厉,他不想自己欺骗自己,烦燥不安,不仅因为发烧,还因为白玉堂,没错,白玉堂。
就象他们那个开玩笑的称号,猫捉老鼠,对白玉堂而言,重要的不是有没有犯罪,而是不要被警察捉住,而他成功的做到了。
那么,他把警察把法律把犯罪当成什么?一个有趣的游戏?
洗完澡出门,处理完该处理的事,回来睡了一小觉,神清气爽起来整理悬空寺的资料,电脑很方便但有时不那么可靠,打印出来比较踏实,差不多快完的时候打印机没墨了。
白玉堂抬头看窗外,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很晚,他坐在椅子上伸伸懒腰,随手拿过相机,照片要几张就够了,其余的存到硬盘上,他弯起眼晴笑笑,展小猫,猫胡子是没画,睡觉的模样被他偷拍下来了。等走的时候,可以用软件修正下,把长了胡子的照片留给他当纪念。
他在心里算算时间,去买墨盒还来得及,不远处有家店卖耗材,车都不用骑,就是稍贵些。
连着好久晴天,没有雨水滋润,街道上的灰土明显多起来,杨柳叶子有些蔫巴的垂着,新绿渐渐长成了老绿,桃花杏花早就谢完,路边铁栏杆,不知哪家单位种了刺玫,顶端的叶心开始合拢,准备打出小小花骨朵儿,连新出的叶子,都落了明显的灰。
原本还算热闹的地段变得萧条,夜夜夜大门贴了封条,二楼有窗户黑黑的洞开着,霓虹灯早就不亮了,没人气的地方,只不过几天功夫,居然就显出破败气息。
白玉堂提着墨盒,漠然从门口经过,一眼都没兴趣多看。
进小区再往单元楼走,白玉堂习惯性的侧头望望,小区院里专门辟出一片空地停车,他的摩托车很拉风的放在那里,他微微一怔,跟着眼晴一亮,车棚下熟悉身影,嘴角上弯,笑开,正想呼唤,但是那句呼唤硬生生卡住了,笑容消逝,他的眼晴飞速冷却。
展昭从过分干净,显然才擦过的车牌上慢慢收回手,他站直身,突然若有所觉的回头。
他们遥遥对望,谁都没有说话。有点疲惫,但依旧黑而干净的眼晴,毋庸置疑的坚定与隐约可见的怒气。
白玉堂冷淡的想,他错了,他十拿九稳,算定梁学文不但什么都不敢说,还会帮着他掩盖,至于那些被他轻松戏弄的交警,则根本不值一提,可他忘记了,身边还有个警察。
还不到十六岁,那天傍晚,没人看到的时候,他偷偷拿了磨刀石一个人溜到河边,从怀里掏出匕首,英吉沙小刀,开过刃,刀身正反各有一道血槽,刀把上镶着两排红玛瑙,周围用红铜嵌出菱形图案。
他把刀身上缠着的电线一圈圈解开,以前跟人学的,这匕首太利,很容易一刀致命,得缠住半截,这样捅不到底,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这把匕首跟了他一路,少年冷笑着挑衅的走过黑暗,随时准备拔出刀子,可是也许他身上的那股煞气太明显,居然没有等到一个机会。后来他到了林场,以为可以就此歇息,但没想到却真的要用到这把匕首了。
河水清澈见底,小鱼儿摆着尾巴游来游去,一下,再一下,磨石上的水缓缓流入小河。他眯起眼,把刀刃放上手指微侧,鲜血陡然涌出,一缕缕荡开再迅速淡去。
山风呼啸,吹动林木发出海潮般的声音,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英吉沙小刀贴肤偎在怀里,比他的体温还要滚烫几分。时间差不多了,他坐起,悄没声音的溜下床,再偷偷翻上装满木材的大车。
车身晃动,一圈又一圈的盘山路,正是上弦月,星辰明亮,清冷月光不动声色照亮大地,给淡黑山林镶一层银边,少年拔出刀,锐利锋刃很快在夜色里变得冰凉,冷冷的光映照着稚气青涩,却已初显俊美的凌厉眉目,漆黑冷焰无声燃烧。
村长和他的那些所谓亲戚又到林场去了几次,要他们交出根本不存在的欠款帐册,那个老家伙背着手学城里人打官腔,“管的这么乱,该整治整治了,乡亲们都有意见啊。”
哼,他扯扯嘴角,见鬼的乡亲。
再一个盘旋,车子开始一路向下,岔路到了,他放好匕首,抓住车厢用力一荡,随着那股力量把身体甩出,车子很快走远,要到后半夜,才从这里再返回林场。
他看着车子消失在夜色里,毫不犹豫走向岔路的另一条。
村长家养了条大黄狗,都说狗通人性,可还有种说法,叫狗仗人势。曾经咬伤过别人家的孩子,也不敢怎么样,赔点钱就不了了之。何况管它在外有没有仗人势,至少在家里能看家护院,村长很喜欢这条狗,吃肉时从不忘把骨头留下给狗。
夜色如水,黄狗突然低低从喉咙里咆哮两声,村长惊醒,再听听又没动静,就没当回事接着睡,早晨起来出门,黄狗被用绳子绑了封住嘴扔院子里,半边耳朵血肉糊糊,旁边有人在地上写了简简单单三个字,“白玉堂”,又深又直,刀刻的印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