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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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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山里,都四月了还有些凉,要等再走一会儿,才慢慢热起来。
很安静,这安静不同城市,再说什么夜深人静,各式各样人耳隐约辩别又听不真的声音仍在不停响。冰箱的嗡嗡声,不知从哪一层楼传出的下水管道声响,连空气中流动的各式电波磁波似乎也在发出听不到却能感觉到的声波。
但是现在,草丛里的虫鸣,远远林中不停鸟叫,风吹过树叶哗啦啦的翻动,山下柴油发动机的马达震动,又一辆小蹦车或者其他什么车辆过去了,对了,还有他们踩在山路上压着草丛的细微声响,他和另外一个人,一前一后,迈步用力时衣物磨擦声。
各种各样的声音真切分明,却越发觉得静,这种安静展昭并不陌生。
外公得的是淋巴癌,扩散最迅速的癌症之一,根本没法治,淋巴全身游走,弄不清下一处癌变会在哪里。从病发到过世时间很短,展昭爸爸原本请了假,可本来事就忙,老爷子无论如何不肯叫他耽误工作,只好回去了,展昭正好在放假,就留他和妈妈在医院照应。
最后几天彻底昏迷,医院发了病危通知后,外公曾经醒过一次。
累了一二个月,展昭妈妈心力交瘁,肿着眼晴朦胧睡去。不是每个人都能随着年龄渐大自然而然成熟,早就做了别人的母亲,可展昭妈妈心里某个地方始终天真,需要别人的照顾,需要别人的爱。母亲才去世不久,又轮到父亲,尽管一直埋怨父亲当时非要她答应嫁给展昭爸爸,可她当然知道,这世上永远不会有人象爸爸妈妈那样爱你,现在,最爱她的人正渐渐离去。
展昭还没睡,握住外公的手小心翼翼趴在身边,刚上初一的孩子,什么叫死亡模模糊糊似懂非懂,看外公醒来,眼晴一亮就要去叫妈妈,外公吃力握紧他的手,轻轻摇头,曾经抱着他举过头顶的大手现在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一点劲也没有,展昭不敢挣开。
虽然年纪小,但是也明白外公在叫他不要惊醒母亲,他凑过头去小声叫,“外公!”好久没见外公这么有精神的看他。外公好象要说话,展昭伏下身,耳朵贴在外公嘴边,熟悉亲切的苍老声音,“……,外公要走了,……,好好照顾妈妈。”
展昭一震,眼泪迅速涌出,他含泪抬头看外公,很大人模样的用力点头。慈祥温暖目光凝视着他,眼里满满全是展昭看不懂的怜惜和心痛。
和展昭妈妈不一样,他的小外孙从小就是让人放心的孩子,外公嘴里不怎么说,心里一直为此骄傲,直到现在,要告别人世这一刻,他想他也许错了,后悔忘记教展昭,偶尔不要那么优秀那么懂事,偶尔也得让别人为他操操心。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最后甚至还要把他的母亲交给他照顾,这么稚嫩的肩膀。
父亲过世的时候,展昭已经彻底明白什么叫死亡。就是一个人永远消失,不管去什么地方都再也找不回来,看不到他哭,看不到他笑,他的影子一点点淡去,笑容一天天模糊,最后仅仅剩一些记忆,可就连这些回忆,都会随着时间慢慢褪色,那么,等到记忆消失,要怎么才能证明世界上曾经活生生存在过这么一个人?
展昭妈妈从来不知道,她优秀出色的儿子一度天天逃课,只是他逃课逃的很技巧,课归逃,考试成绩照就,寄宿学校的老师知道他父亲过世母亲最近再婚了,这种情况下孩子很难没有情绪波动,只要不影响到学习,就叹口气随他去。
学校背后有个山坡,寄宿制的高中本来校舍大,位置就偏,那山坡也就差不多算城郊。翻过山坡有一道小河,正好遇到枯水年头,水很小,露出一河底石头。展昭逃课出来,挽着裤腿在河床上走来走去,挑捡有漂亮图案的石子。
天地间一片安静,世界好象就剩了他一个人。
后来就认识了邻班的女孩,那女孩也逃课,学校有晚自习,从不上,光了脚在干枯河床的大小石头上哼着小曲儿跳来跳去,看到展昭,笑一笑,若无其事继续跳。到天快黑,跑进树丛,不一会儿换身衣服出来,涂了鲜艳口红扬长而去,女生比男生发育的早,化了浓妆根本看不出才上高中。
展昭认得那是和他同年级的周雪柔,空叫了好名字,却是出名的坏学生,成绩差不说,说她跟社会上的阿飞混,不学好。
除了水和石头没其他东西,就算下课,同学们也少有在这里玩的,每天下午,偌大河床上只有他和周雪柔两个人,两人很少交谈,见面偶尔点点头。总看展昭在河床底翻来翻去,终于有一天周雪柔随口好奇问,“都捡了什么石头啊,给我看看?”展昭直起腰看她,冷淡漠然眼晴,过了半晌低声道,“好。”
一堆大大小小石头,展昭一个个拿给她看,这个形状独特,不是圆的倒象一只小靴子;这个则颜色很漂亮,一道道水纹印上去,像不像春天的草原?还有这个,圆圆的青石子上浅褐色图案,分明一只小鹿在回头。
周雪柔认真看,不停点头,发出小小惊叹,“哎呀,是哦,真的像呢。”她伸手拔弄石子,咯咯笑,“这象一个光头和尚!”那天晚上,她没有换衣服出校。
没几天学校就传开,展昭和周雪柔在谈恋爱。班上也有喜欢展昭的女生,红了眼晴委屈看他,弄不明白怎么会喜欢一个样貌平常的坏女孩。展昭也听到流言,没怎么当回事,有同班男生问,笑一笑答,别听人胡说,普通朋友。
和展昭一起捡了大概半个月的石头后,周雪柔开始觉得无聊,那天下午,她怔怔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转头对展昭说,“明天陪我去跳舞吧。”
斜阳空山,鸟语婉转,女孩子眼里的寂寞。
路不算陡,又走得快,不一会儿就上到半山。
一大早就出发,换车还算顺,走到这会了太阳还没过头顶,吃午饭时间都没到,事前找人问好路线,如果下山时间快,可以顺原路返回,如果时间晚,索性再往前翻半座山到邻近小县,虽说离宁城更远了,可是那儿通水路,有夜航的驳船,晃晃悠悠睡一晚,正好明早就到宁城。
时间很充裕,不用走太急,白玉堂慢下步子侧头望望默不作声跟在身后的展昭笑道,“在想什么,不说话。”
展昭若无其事道,“嗯,没什么,在努力进化。”白玉愣一下反应过,这是在接车上他的话,刚才心情不好,说的话一句比一句呛人,没想到这只猫儿当时一声不吭,这会儿发作。他转过头什么也没说接着往前走,再一段山路,展昭仍不说话,白玉堂懒懒问,“进化到哪儿了?早期智人到了吗?”展昭简单道,“快了。”还是一副若无其事模样。
比才进山时稍起了点风,叶子哗哗啦啦轻响,又走几步,白玉堂陡然站定,旋身就是一脚飞踹,展昭早有防备,蓦然沉肩侧步下蹲,轻松避开这一踢,站好后立刻退开一步,戒备看他。
白玉堂恨恨站在原地,早知道这家伙身手好,没想到这么好,明明偷袭来着。还有,切,别想再骗人了,装什么紧张,眼晴瞪的圆溜溜,一副乍毛模样,以为他看不见猫眼里那丝狡猾吗?
到底不是盛夏,阳光透过没长密的枝条树叶落下,照的人身上心里全都暖洋洋。
嘴角慢慢上翘,白玉堂努力忍住,微弯起眉眼嘲笑道,“用不着,别费劲了,反正你再进化也到不了我的高度。”可惜阳光太好,声音实在冷不下去。
展昭眨眨眼,闷闷道,“哦。”有点委屈的模样。
又是一怔,没再用脚,换了手,白玉堂一拳擂过怒道,“怎么?想我怎么给你赔礼道歉啊?”这回展昭没避,任他一拳捶上肩头。再也藏不住的清爽笑意从眉梢眼角一层层泛出,“哪儿敢呀。”展昭小小退后半步,伸手揉肩微笑道。
白玉堂侧目斜睨,“知道就好。”连道歉都是不可一世的模样,展昭扑哧一声笑开。白玉堂扭过脸,终于也忍不住跟着笑开。
彻底轻松下来,不再那么急行军的走法,悠悠闲闲郊外远足,两人一路边走边说笑。
林子还算密,全是落叶乔木,但都没长高,成不了材。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就是因为太密了,要能适当间伐会好些,不过也无所谓,本来就不是拿来当林场的山。
虽然是个小县,最近几年的旅游风也跟着刮过来,打算把悬空寺当一处旅游景点,修整过路,歪歪斜斜挂个指示牌,就没有荒草漫延的凄凉,偶尔也会有行人踪迹,路边多出个空矿泉水瓶子,展昭顺手拾起,拿着走了一会儿,扔进破旧垃圾池。他突然站住,一抬下巴轻声道,“看。”白玉堂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离他们走的小路不远,草丛里几级废弃的残破石阶,隐约延伸着的印迹。
青黑颜色,长年被露水浸润,背阴处爬了厚厚青苔,原本的纹路快看不出了,棱角更是早就磨没。
白玉堂低声道,“是以前的路。”展昭点点头,两人都没说话,出神的看着那几级被人走过数百年的台阶,过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对望一眼,微微一笑,重新出发。
最后一段山路很陡,土层减少,粗砺岩石裸露在空气里,要不是这样的地质结构,也无法修建悬空寺。白玉堂当先爬上一块乌龟背般的大石头,视线豁然开朗,对面半山岩,青翠绿林间半道陡崖,中间重檐飞阁,回廊悬空。
他怔一怔,嘴角上弯,回头伸手,展昭握住,两人同时用力,展昭轻捷跳上,呼吸一窒,随即重新变的悠长从容,两人并肩站立,一起凝望正午阳光下巍然耸立山间的悬空寺。
仿佛被尘世遗忘的幽玄空间,叫人不知觉从心里生出敬畏与向往,那些残破遗迹,空空如也的亭台楼阁,仙人飞升前曾经的居所。
白玉堂缓缓吐出屏在胸口那口气,心满意足笑,正如他想象的那般美,而正如他猜想那般,展昭懂得。虽然不出声,但他能感觉到展昭的快乐。
“知道么,我选了去美国留学。”白玉堂轻声笑道,“那是赖特的家乡,我要在他生活过的地方亲眼看看,再一幢幢去看他设计的建筑。”建筑哲学的老师说,从一个建筑看世界,你能从中领略到永恒。
展昭微扬眉,“你最喜欢的设计师?”
白玉堂点头,“也是近现代西方受东方影响最多的建筑设计师之一。”他伸手遥指,“听说过流水别墅吗?横架在山间瀑布上,与自然融为一体,就象这个悬空寺一般。”他收回手,侧头看着展昭微扬下巴傲声道,“喂,猫儿,总有一天,我会设计出属于我的流水别墅。”
不仅老师曾说,他也深信不疑,建筑是人类留在地球表面最恢宏而优美的印迹,而他的桀傲与不逊将以这种方式,被永恒凝固。
展昭一动不动,安静承接他的视线,淡淡的理所当然的微笑道,“那当然。”如果是你,当然可以。
跳下石头接着走,就该下山了,山底就在悬空寺脚下。太阳正当空,又走的久了,两人都把外套脱了披肩上,来之前白玉堂叫展昭什么都不用带,他会准备好,展昭也就空手出了门,客运站随手买两瓶水也都搁白玉堂那个大背包里。
歇脚时展昭提过那包笑道,“后半截我背吧。”提着还有些份量,挺沉的,白玉堂没跟他客气,除了些工具,包里装着两人的水和吃的,知道这猫不肯占便宜,一人背一截也算公平。
侧兜鼓出一条长方形硬东西,展昭按按好奇问,“这什么,小锤子?”
白玉堂想想记起来了,伸手掏出一扬笑道,“口琴。”顺手揣进自己裤兜轻描淡写道,“以前都是一个人走,习惯路上带只口琴,觉得寂寞了就自己吹给自己听。”他回头看背好包站在原地怔怔看他的展昭,“怎么了,还不走?”
展昭微笑,“没什么。”他在宿舍楼还有西公园空地看见白玉堂,被一群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可是现在他轻描淡写说寂寞了就一个人吹口琴。城市隔的那么远,夜夜夜象是遥远的模糊的梦里发生的事。
“不要光说我,也说说你啊。”白玉堂低低笑着问道,“对了,怎么没女孩追你啊,我可是被烦的不得了,才索性搬到宁城住。”展昭白他一眼,不是吧,连这都要比,“我有什么好,要人家追我。”
白玉堂切一声,想说什么又忍住,“那你父母呢,都不在宁城?”他问,从没见展昭周日回家,上次去省城找校长好象用的就是看妈妈名义。
展昭一愣,掉开头轻声道,“妈妈在其他地方上班,父亲过世了,也是警察,初中毕业那年殉职牺牲的。”白玉堂微微一怔,过了一会儿问道,“想他吗?”父母死时年纪太小,都忘记长什么样子,可即使如此,还能依稀记得那种温暖。不等展昭回答再接道,“你一定很喜欢你父亲。”他很笃定的说。
见过很多警察,但是从没见过象展昭这样,甚至会让人觉得,警察不仅是他的职业,而且是种信仰。
不知名的翠鸟啼鸣着从他们头顶飞过,漂亮精致翅膀在太阳下闪着油亮光泽,几只蝴蝶绕着野花翩跹起舞。
片刻犹豫,展昭轻声道,“是,我很喜欢他,而且想他。”从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几乎不知如何回答,父亲的同事还有外公来探望的老部下们红了眼晴叹气叮嘱,好孩子,你要坚强。但是他们没有问过,想念吗?
不被允许脆弱,不被允许害怕。慢慢的,再有人提起父亲的死时,就可以双目明亮微笑着告诉别人也告诉自己,没什么。叫不小心问起的人,连抱歉的心思都起不了。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这时候他觉得真的是早就过去的事了,他振作了一下精神,继续道,“是快过十一的时候吧,公安局组织歌咏比赛,我爸报名参加了大合唱,天天排练到好晚。”
展昭记得父亲那时的模样,眉目模糊了,可那种明亮开心的笑不会忘掉,每天晚上哼着歌走进家门,外公外婆过世后,父亲和母亲的关系缓和许多,夫妻两人间冷战次数越来越少。
“后来有次回家路上,抄近路走巷道,正好看到有人在抢劫,我爸是警察,自然站了出去,没想到那个歹徒带了刀子,连捅数刀,送医院的路上就不行了。”展昭垂下眼晴。
也许不该问的,白玉堂模模糊糊思忖,——不过,他想他不会后悔。这么新鲜陌生的心情,仿佛秋天的风掠过麦田,一波,再一波,塌下去,再起来。而他并不排斥。
他想到什么,眯着眼笑了起来,举起手打个响亮的响指,“我猜出那是什么歌儿了。一准是这个,你们警察最爱唱的。”
展昭惊讶抬头瞪大眼,白玉堂从口袋里摸出口琴,甩一甩,放在唇边,悠扬舒缓的熟悉音符刹时飞出。琴声停止,白玉堂得意望他,“是这个吧。”清朗热烈,漫无心机的笑容。展昭慢慢的,慢慢的弯起嘴角,陌上花开,缓缓归矣。
“是。”他微笑道。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博激流,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
他们不再说话,一路并肩前行,簧片振动着空气,音符悠扬飘洒,十孔口琴轻巧移动,悬空寺安静耸立在蓝天下。
笑音点亮了四面风轻灵,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鲜妍百花的冠冕,鲜初放芽的绿,柔嫩喜悦水光浮动着梦中期待的白莲。一树一树的花开,燕在梁间呢喃,人间四月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