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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   比傍晚明显大许多,不再是雨丝,又急又密的雨,若是在荒野,天地间已成白茫茫一片,城里稍好些,鳞次栉比的楼房缩减了不少雨势。街上坑洼处蓄满一汪汪水,路边也开始有小小水流。
      出了小区院子,夜夜夜就在旁边,白玉堂抬头仰视,这楼也就四层,平时站在家里往下低了头看,又低又矮,可是这样仰望的角度,立时觉得四层其实也很有些高度。
      霓虹灯和其他的光线在雨水中全都变都恍惚,偶尔来阵风,那些灯光似乎就能跟着移动,飘摇不定,车辆从路面经过时,水花四溅,有正好反射灯光的地方,刹时一片细碎的明亮。
      对面有家店铺,已经关门了,卖零食小吃的,屋檐很宽,站在这里可以遮住大半身体淋不到雨。白玉堂再朝漫天大雨望一眼,喃喃道,“怎么正好今天晚上灯亮,偷风不偷雨。”展昭轻声笑道,“又不是来做贼的。”白玉堂哼一声,“也差不多。”展昭再笑,“你很有经验么?”白玉堂瞪他一眼,难得没有回嘴。
      这话出处不可考,武侠书里常用,本意是风声大可以掩饰行踪,下过雨的地面却极易留下痕迹,所以夜行客最好在有风的晚上出手,有雨时则老老实实睡觉算了。不过都什么年代了,地上柏油,楼顶水泥,管它下不下雨,真想留个印子反而难的不得了。
      展昭朝四面看看,街上行人还不少,上次白玉堂发现灯光亮起不对,随即潜上去的时候,差不多快半夜,上去那些人就散了,今天则是灯一亮他们就发现,时间还早。这样算起,还好在下雨,都打着伞被挡住视线,不容易被发现。
      虽说是毒品,可按他这段时间的观察和推测,应当是以□□、致幻剂为主,正好是舞厅里常喜欢用的,所以选在夜夜夜做集散中心。又不是电影,那么容易就找出个大毒枭。什么海洛英、□□,连带着军火押送一起上,弄不好就子弹纷飞□□火并,宁城治安还没差到那个地步。
      但是,依然不可原谅。软毒品是硬毒品的过渡,再若有用那个来做其他事,比如那天他们救下的那个女孩,更加无法容忍。
      也正因为如此,他要越发小心,要是不留神被发现行踪,暴露了没什么,打草惊蛇,失去这个将地下毒品交易一网打尽的机会,不知道还会出现多少受害者。
      展昭看看白玉堂,正冷冷的上下打量小楼,他笑笑,递过顺手拿上的那把大黑伞轻声道,“那就说好了,你在这里等我?”白玉堂接过,“嘭”一声轻响伞被利落打开,半边伸出屋檐甩出几滴雨水。立时挡得严严实实,除了裤角,一点雨水淋不到。
      站在这里不会有人怀疑,来来往往路人多会以为是在等人,又正好正面看清天台,如果有什么意外发生,可以第一时间反应。白玉堂扬扬下巴沉声道,“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就象那晚他们在夜夜夜偶遇到那晚一样,他的锋锐再次收敛,取而代之以沉稳与坚定,叫人可以放心的把整个背部交给。
      展昭点头,不再有任何顾忌,毫不犹豫向雨夜里安静耸立的夜夜夜奔去。
      鼻端有糖炒栗子的香味儿,才到的时候不突出,等这里站的久了就慢慢明显,白玉堂换个姿势,好象很无聊的屈起一条腿踩着身后的墙面。路过的人偶尔好奇看一眼,很快收回视线,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无形中有种说不出的寒气,叫人看了眼晴不舒服。
      消防通道在楼侧面,和他们上次会和的小区侧门一样,也是个巷道,而且旁边是家单位,不是居民区,这会儿里面一片黑乎乎的,应当不会被发现。白玉堂眉毛挑挑,微微皱起,想起自己上次爬那截楼梯,手指被冻的够呛,这还是戴了手套。
      楼梯上生满铁锈,这样的雨,会把那些锈全翻起,不小心很容易擦破手掌。而且湿滑程度恐怕比冬天还过份。
      他变个姿式,换过另一条腿蹬着墙,稍有些焦燥,他觉得已经过了好久,这个地方只能看到正面,看不到侧面情况,或者也应当跟过去的,可夜夜夜门口有人,这样来回走,容易被发现不对。
      不过,也许也没过多久,刚才经过的一对小情侣,还没走到街口。
      眼晴一亮,随即眯起,白玉堂眯着眼,透过雨幕盯住正在三楼墙面攀爬的人影。大雨把这人的轮廓弄的模糊了,可他当然不会搞错那是谁。他在心里低低骂一声,有些骄傲又有些生气,这只猫儿终于出来了,太慢了,叫他担心半天。
      展昭的动作敏捷柔韧,白玉堂扯扯嘴角,果然象猫啊。脑中电光一闪,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蓦然间他直起身,背部肌肉绷紧,凌厉的看向正从三楼侧小心顺着钢管往楼顶爬的展昭。
      太阳!居然忘记了,上次往上爬时似乎有根管子松动,快要掉了。忘记告诉那家伙,那里一定要小心,但是已经没办法了,……,他紧张的瞪着那个人影模模糊糊想,明明上次一点不觉得危险,可是原来果然很危险,就算猫有九条命,万一摔下来也不是好玩的。
      越来越接近楼顶,他踏前半步用黑伞挡住自己的脸,这样可以放心盯着展昭看,别无他法,只能相信那只猫。雨声太大,听不清其他声音,连近在咫尺的夜夜夜的鼓点节奏都被模糊了,好象是从地底隐隐传来。他看着展昭在大雨里缓缓移动,太阳穴跟着那些鼓点急促跳动。
      眼晴微微一冷随即一暖,那根钢管在展昭手里毫无预兆的掉了半边,斜斜挂在空中,但是那只猫儿很谨慎,这只是试探性的拉扯,管子掉了反而理清了最后的通途,展昭伸出一只手搬着楼顶,猛然回旋,漂亮的倒翻,轻轻巧巧把自己的身体甩了上去,雨水四测,甩出绯红色的晶莹弧度。
      白玉堂重新退回那个屋檐下,他放松下来,把半个身体的重量倚着身后的墙面,眼里慢慢浮现出笑意。突然觉得想抽烟,自从成功戒除后,多少年不曾有过的念头,展昭在楼顶还得一段时间,他垂下眼晴,有些出神的看看自己另一只没打伞,空着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深深一道纹路。
      初中的时候,是会抽烟的,用最潇洒漂亮的姿式吞云吐雾,好象就能以此证明自己是个大人。
      想他的四个哥哥了,希望走之前,来得及再去一次。雨水不停息的下,好象永无休止一般,怎么会有这么多水,谁能分得清,也许今晚落上手指的雨水,其实就是昨天赤脚淌过的河水。
      不知道展昭如何渡过他的叛逆期。
      就象他画的那个亭子,静憩在水边的白色天鹅,垂首站在尘土里,却不染尘埃的干净。他的眼晴黑而深,明明清亮无比,却从来看不到底,仿佛云烟飘渺的深山里一泓幽潭,红尘万丈人间烟火全可以放入,最终都会被一径的沉淀下去,只剩了纯净的潭水。
      ——但是,有些东西与叛逆无关,与青春无关。它们在他胸口烧灼,在每个他有准备或毫无防备的时间突如其来出现。比如这样的雨天,它们突然又冒出来了。
      他低低哼一声,脸色有些白,这时候才意识到走神的太远,于是很快调整心情,不再去想那些想了也根本没有用的事,重新仿佛漫不经心般的盯着屋顶。
      所以,讨厌下雨,雨水会淋湿心情,软弱便有机可乘。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夜夜夜的音乐变舒缓了,展昭重新出现在屋顶,白玉堂不动声色冷静的看着,那股初始的焦灼消失的无影无踪。
      现在他能确认,就象那只猫儿可以放心把这里交给他一般,他也根本用不着担心展昭。尽管不那么愿意,他想他得承认,不比他逊色的优秀与出色。不过,他才不会把这个判断说出口,尤其不会说给那只猫听。
      下的时候明显比上去要轻松许多,展昭轻盈的翻下三楼,没有再挨窗户爬回侧墙,而是就势踩上二楼窗户,从那里轻巧跳下。早看好地方,正好有片干地,刚才爬消防楼梯时,铁锈很磨手,又迎风,冰凉雨水从后背顺衣服灌进来,蛇一般爬上脊背,很不舒服,索性这样跳下还方便些。
      身体微微前倾,绝佳的平衡能力帮助了他。很快稳住,若无其事的站好。
        他抬头,白玉堂在街面看他,姿态放松嘴角含一丝微笑,中间隔着一街的雨和流离细碎的水光。大黑伞斜斜握着,这使得路边街灯可以落上半边脸颊,脸上沾的水气让那些光线更明显,年青明亮叫人几乎不能逼视。
      展昭大步走过去,他们迅速接近,白玉堂“切”一声懒洋洋伸出手,展昭微笑,一掌击落,“啪”,轻微脆响震动湿寒雨夜。
      周末跟黄所请假时,老黄一脸吃惊,差点就想伸手掏耳朵证实没有听错,吃惊完反倒松口气,“没事没事,晚回一天不要紧,谁家里没有个事啊,有什么尽管忙去吧。”展昭说有事要回家一趟,可能周一回不来,请事假。
      自打上班,别说请假,迟到早退都没有过,这一请居然是事假,老黄很长官模样的笑道,“去就成啦,算你存的加班吧,不算事假,不用扣工资。”展昭笑,“谢谢所长。”
      别人都没说什么,关心了下家里没出什么大事就算了。只小高有些忐忑,星期三明明说的明天去,可又没去,连有事的理由都找不出,明摆着想偷懒,就跟小时候写假期作业似的,每天晚上睡觉前,赌咒发誓明天一定做作业,可第二天来了,照旧疯玩要紧。
      “小展,你不在这几天我去?”小高趴在桌对面,小心翼翼问,想起自己得独自跟白玉堂在一起,有些发怵。
      展昭安慰他道,“不用了,正好他这几天图做完了,答应帮着盯一下。”小高说,“哦,那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去吧。”走廊里静悄悄的,没其他人在,展昭看看他脸色,轻声道,“也用不了多久,我已经找出些线索。”小高一愣,“真的?”展昭点头,脸上露出些犹豫的模样。
      小高松口气坐回椅子笑嘻嘻道,“哎,小展,真的就好,你不用告诉我,我这人心里装不了事,听了指不准晚上睡不着觉。你心里有数就好,有什么能帮忙的叫我。”
      展昭微笑,看着他的眼晴清清楚楚道,“谢谢啦,高哥。”这声谢说的过于认真,高得胜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摸摸后脑勺笑道,“我们是警察啊。”展昭也笑,认真一点头,“嗯,我们是警察。”
      周一果然没回来,周二早晨赶回的,风尘仆仆,一大早才出发,回去看了看妈妈,昨天在省城泡了整一天。
      虽说有了突破性进展,可是监测还不能停,说不定还会有新发现,可能是那天展昭的谢谢说的太认真,小高也跟着认真起来,居然连着两天准时报道,和展昭一起去了白玉堂家。
      白玉堂正在家里做最后核定,拉开门一看是这两人,还没说什么小高先笑嘻嘻抬手给他看,一条还甩着尾巴的新鲜活鱼,“小白,今晚炖鱼吃哦。”高得胜同志终于又想起最初的承诺了。展昭跟着他身后,稍有些疲惫,但是眼晴一如即往的清亮。
      两人隔着高得胜对望一眼,白玉堂嘴角微微弯起,让开门叫他们进来,真难得,捉鬼三人组到齐。
      周三下午例会,通报说找着了那几个外地来的,已经收押管制,到这边口供录完立刻移送原籍,正和那边的公安局联系,看是那边接,还是这边送。等这荏事结束,所里又能恢复正轨。星期四是例行和联防办还有街道办事处居委会的联检通服,因为出了这事儿,展昭开了快一上午的会,回所里都快下午上班了。
      天气正好,不冷不热,榆树叶子已经又浓又密,门口大李撒的两把地雷花种子长出绿油油苗儿,也不知能不能等到花开。走廊里很安静,可能都在乘机午休,路过黄所办公室,门半掩着,展昭随意望一眼,他停下步子,黄所屋子里有条长沙发,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沙发上躺着个人,身上搭着警服。
      看不清长相,但明显不是所里的人,不认识的陌生人。
      展昭略一犹豫,黄所习惯出门不锁屋子,说哪个贼敢偷进派出所,老苏背着手眯着眼道,你可别说大话,终日打雁的也能叫雁啄了眼,你那没啥值钱的,文件多,别真叫人笑话,派出所所长办公室被摸了。话是这样说,黄所还是改不了的老习惯。
      就这么一犹豫,办公室里的那个人好象被惊动了,懒洋洋打个哈欠坐起身,睡意朦胧的问,“你们所长回来了没有?”没有报自己的身份,倒先问别人,可语气随意而家常,即不突兀,也不叫人觉得失礼。
      展昭笑道,“多半跟人下象棋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有事找的话我去叫。”
      那人点点头,站起身套上警服,随便扣了几颗扣子,再打个哈欠,好象这才慢慢清醒过来,展昭有点好笑,这人跟白玉堂懒样儿有点象又不太一样,那人说,“好吧,我们去找他,我叫欧阳春。”他说,然后他看着展昭,浓眉一耸,清清楚楚毫不犹豫道,“你是展昭。”
      判断而非疑问,展昭一愣,挑眉微笑,“是,我是。”
      他知道他和白玉堂哪里一样哪里不一样了,都有丛林猛兽的气度,可白玉堂是只新生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乳虎,随时准备挑衅与被挑衅,傲慢展示自己的王者尊严,而这个人则早已经见惯厮杀,悠闲自若行走于山林,即不在意在太阳底下坦露出一身新旧伤痕,也不在乎额头上有没有写“王”字,一只正当盛年的花斑虎。
      欧阳春摸摸自己的胡子,不过两天没刮,胡子荏就扎手,似乎睡觉的时候胡子长的分外快,刚才那一小觉,它们又疯长了不少。睡意已经完全消散,他温和的看着毫无惧意,也没有一点拘束感的展昭。
      做了几十年老刑警,手底下战功赫赫,公车遇到小偷瞪一眼就能让小毛贼吓的缩回手。厅里的小青年看到他要么敬畏要么崇拜,可这个年青人稳稳站立,平和镇定,淡然自若,足以与他分庭抗礼的气势。
      显然展昭已经猜出几分他的身份。没来错,不虚此行,把智化气的跳脚的那只老狐狸也没说错,警校有史以来最优秀毕业生。
      “我从厅里来,顺路过来见识见识,居然能有个片儿警把四处震到人仰马翻。”欧阳春挤挤眼晴,有点诙谐的笑道,这夸奖过于明目张胆。展昭一怔,正想说什么欧阳春打断他,“我是说真的,你那个报告我没看,你们校长可是夸的不得了,直接扔给智化,说叫他看看什么叫监察,什么叫案情分析。”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欧阳春的笑容里充满笑意,“智化是四处的头儿,专负责缉毒的,也是你师兄。”他解释道。
      展昭又是一怔,立刻反应过来,他微微摇摇头,忍不住苦笑,那只老狐狸。难怪那天他陈述完全部案情递报告时笑的那么可疑,完全可以想象,校长如何拿着报告趾高气扬的找“师兄”,什么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毕业生啊,叫其他的优秀毕业生情何以堪?明摆着在给他找对头。
      欧阳春哈哈一笑,大力拍展昭的肩,“没事,你那个师兄也该叫人收拾收拾了,何况他再气的跳脚不也敢怒不敢言,紧急制定方案,直接从厅里调人到宁城,接管这件案子。”他笑道,“我听说他们早有怀疑,这一两年省城逼的紧,这一带的毒贩易地交易,没想到这回有了重大突破,可以从宁城开始,彻底端掉老巢。”
      展昭的报告与省缉毒组的线索全然吻合,这次的行动定为“天网”。一网打尽,天网恢恢。那宗报告和展昭递出的详尽资料就是最后收网的线。
      依旧一片静谧,午后的清风叫这间小小办公室温暖而清爽,展昭微笑,“厅里直接插手那太好了,本来还担心宁城不要有什么变故。”然后他有点迟疑的问,“您不是缉毒组的?”肩章摘了,看不出警衔。
      欧阳春笑道,“叫我欧阳就好,要是不嫌弃能叫的惯,欧阳大哥也成,我的年龄当你大哥可是足够。”展昭微微一笑,大大方方道,“欧阳大哥。”他伸出手,“展昭。”欧阳春眼里露出不加掩饰的欣赏,点点头,伸手与他一握。
      “我不管缉毒,厅六处,重案组的。”欧阳春道,“至于你这个案子,智化在厅里坐镇,副处沈仲元亲自带队。他们已经到达宁城,但是因为内奸的缘故,暂时不方便露面,正好我有事到这边出差,叫我帮着找你,来带个口信。”他收起温和的笑,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沉声道,“为防止万一,从今天起,停止监测,不要再做任何事。”
      “好的。”展昭毫不迟疑答道,淡然温暖微笑,年青双目干净坦荡,分明在真心实意欣喜,似乎这案子由他开始,现在却被一脚踢开这种事理所当然。
      欧阳春在心里微微舒口气,彻底放松下来,再拍拍展昭的肩道,“带我去找你们所长吧。”经历远比一般人更复杂丰富,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他的豁达让他对大部分人或事都能一笑淡然,但是今天,他很高兴有人叫他欧阳大哥。
      校长说,小展太傲气,那傲气让他什么事都不屑于跟人争,然而他得明白有些时候有些事必须争,就象再有才华,倘若一辈子只做个小片儿警,也等同于龙困浅滩,根本无法施展,最终全部才华磨成一团烂泥。站的越高,看的越远,那些所谓的才华越发发挥价值。
      两人并肩往外走去,身边的气息从容而镇定。欧阳春微笑着想,校长即便没有全错,至少也不全对。展昭或者很傲气,然而这种傲气与争不争无关。
      校长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不太能拿得准。就象智化,很符合他的要求,即才华横溢还能八面玲珑的坚持原则,但是校长坚持笃定的认为,这个不喜欢争的展昭才是有史以来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
      阅人无数,带过那么多学生,却始终不能完全看透展昭。或者说早就看透了却无法相信,正直、勇敢、善良,那本应是最简单的事,曾几何时,它们却成了几乎不应出现的奇迹。还有那些山青水远从容不迫,恰如静水流深的智慧。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内敛不同于隐忍。展昭或许隐,可他从不忍,之所以无所谓,一笑了之风轻云淡,只是因为那些他真的不在乎。但是还有一些他会牢牢放在心底,遇到了则毫不犹豫出手,比如罪恶,或者说犯罪19、
      毒品交易与其他犯罪不同,除了残忍、贪婪,它更需要狡猾。此外非常容易向有组织犯罪滑落。一个跑单帮的毒品贩子,被黑吃黑的机率相当大,不如团伙行动。
      正因为如此,专负责缉毒的厅四处几乎个个是人精,两位领头的更不必说。
      沈仲平和智化年龄差不多,进公安厅时间也差不多,两人工作能力也相当,可最终坐上正职的是智化而非沈仲平。那年确定人选后厅长亲自找他谈话,说小沈你很优秀,可我们也没办法,位子只有一个,厅领导这是综合考虑。沈仲平低下头,过了片刻抬头简简单单一句话,既然党委会已经研究决定我当然没意见,这说明我干的不够好,以后加倍努力。
      厅长点点头,没多说什么。都能看出他有情绪,但是工作上争强好胜也是好事,何况沈仲平不服气归不服气,却决不会因此影响工作,再加智化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手段,应当能正副同心拿下四处。
      果然和预期一样,智化和沈仲平也许没可能成推心置腹的好朋友,但肯定是工作上的好拍挡。
      本省临海,也算改革开放前沿阵地之一。经济繁荣随之而来后果犯罪也跟着繁荣。十年前的老刑警哪能想到,不过十来年,缉毒会变成公安厅专门一个处,且有人手不够趋势。
      96年二次严打,今年又开始网上通辑为主的新世纪严打。三年前新组建四处后,连着破获几起贩毒案,毒品贩子的嚣张气焰一时被打压下去。省城内平安无事,智化和沈仲平他们一直推测毒贩会在外围出手,本来就在加强这块的侦破,又正好遇到展昭的报告,这次清剿可谓志在必得,但是智化并没有亲自出动,他得在厅里坐镇,以防万一。
      四处一直怀疑,省内的毒品贩往下看各成网络,往上看,很可能别有内情,甚至与境外□□势力有勾结,接连破获的几起案件,每向上走到某一关节,就会断掉。所有这些事件背后似乎有只若隐若现的黑手。
      并不能完全确定,但假设它在不会有坏处。通常卷宗归档会以拼音字母按英文顺序排列,这个假设存在的毒贩最高团伙,在四处被叫做“apple”,毒苹果,幻影般莫须有的团伙负责人,代号A。
      夜夜夜照旧的灯红酒绿热热闹闹,绯红色大苹果天真扭动,沈仲平不为人注意的慢慢走过这条街,从招牌下经过时,漫不经心抬头望望,有趣的巧合。
      到宁城已经几天,亲自来这里踩点不下十次,前后左右全走到,他想起智化交给他的报告,不但有照片等情报,还有夜夜夜的布局设点方案,有点不甘心,凭他的能力,居然没找出比那更严密的路径。
      不可能象展昭那样,一大堆人在这里耐心等灯光亮起,只要差不多有机会,其中三五人出现,就可以出手,接着就是顺藤摸瓜。何况他们还有内线,也可以暗中诱导一次交易。
      毒贩固然有组织,可警察不但有组织,更有整个国家做后盾。宁城警局内部已经不动声色清查过,结果稍松口气,和预想差不多,是有人内外勾结,不过这个警局败类并没有想到事情有多严重,只以为是在普通的扫黄打黑时给人通风报信而已。
      已经走过夜夜夜,接着就是居民区正门入口,沈仲平冷冰冰扫一眼位于夜夜夜旁边的那幢高层,窗帘全拉住了,透出温暖灯光,看不出任何异样。展昭递交的资料没有提潜伏地点,但那些照片的角度距离足以说明问题。沈仲平早就推测,应当是七楼或八楼的B单元,之后他清查了这幢楼的屋主,最后确定在七楼。
      这家的原屋主姓宋,一年多前出国。现在有个叫白玉堂的青年暂时借住,这人据说是展昭的朋友。
      仲春温婉而黯然的气息一波波侵袭,明媚盛开的春花开始陆续凋谢,再过二个多月,就到了夏荷的季节。沈仲平不再犹豫,他加快步子走出夜夜夜门前的巷道,一辆不起眼的轿车停在街头。
      姓宋的买下房子的时间恰好和夜夜夜开业时间差不多,这是唯一的巧合,除此外,再没什么好怀疑的。驾驶坐上的司机正稳稳坐着等他发话,他在副驾驶位上坐好,抛开杂念闭上眼,在脑子里模拟预演一遍方案,然后睁眼拿起对讲机,低声命令道,“行动!”
      刹时间凄厉警报此起彼伏,惊破宁静夜色,警车从四面八方合拢,临近时轮胎急刹车擦出刺耳声音,专门调了特警,一身重装备跳下车,将这一带全部封锁。
      game over,收网!
      警笛声穿透玻璃,一声接一声的凄厉,乱糟糟的响动,之前展昭打过电话,说警方已经正式接管,想不到速度还真够快,白玉堂冷笑一声,关严窗户拉好窗帘,随便下面怎么折腾,已经没他的事了。
      讨厌警笛,叫人总有不详的感觉,就象那天他睡的正好被那个名叫李凯的警察硬是从梦中敲醒一般。他回到沙发前调大电视声音,彻底扔开了夜夜夜。有些发呆,图全做好了,时间一下子变得很空闲。他朝桌上拆开的信封望望,比预计的时间快了一点。
      厨房里冷冷清清,窗边也没有人,他的世界一向精彩,或者孤独但从不寂寞,可是,不知不觉一个多月,已经习惯这个时间外面有人晃悠。展昭很少发出声音,存在感却出奇强烈。
      白玉堂扯扯嘴角,一只势力的猫儿,就象第一次见面问完他话就不搭理人一般,这次也同样吗?说声警方接手,不用我们管了就人影不见。切,别忘了还欠他的呢!
      他想想伸手拿过电话机,展昭给过传呼,说有什么意外事件好联系。没过多久,电话铃响了,白玉堂在心里算下时间,下六楼再出门到公用电话亭,这速度不错,他觉得心情好了一些。
      电视关了静音,警笛声透过窗户隐隐传过来,不过这会儿没空理。除了呼吸稍有急促,听筒里的声音清润宁静,象他的人一样,展昭笑道,“怎么了?”没问他是谁,拔传呼时明明没有留名。白玉堂眯起眼,“星期天有空吗?”
      “有空。”回答清楚肯定,干脆利索。
      “那就和我一起出去一次。”霸道的命令口气。“去哪儿?”展昭不以为意的问。“宁城边的小县城,和县那边的山上有座悬空寺。”白玉堂说,然后补充道,“要做实地测量,帮我拉皮尺做助手。”
      展昭稍一迟疑,听筒那边的声音立刻变得凌厉,“记好了你还欠我的!”这算老虎还是老鼠?微笑的角度在展昭唇边荡漾,“没问题,我当然去。”他说,“只是我不会,你得教我。”不管是什么,都太浪费啦,这么容易就把欠的还清了。
      稍停顿,白玉堂悻悻然道,“当然我教你,很简单的,不用担心。”
      “好,什么时间从哪里出发给我直接留言吧。”
      “嗯。”
      都不再说话,听筒里只剩了呼吸声,却一时都没挂电话,展昭有些拿不准,是不是要说再见,可明明是白玉堂先打过来的。呼吸声安静起伏,“答”一声轻响,电话挂断了。展昭微笑,果然是没有礼貌的嚣张家伙。
      差不多猜出就在这几天收网,刚才电话里可以听到警笛,希望一切顺利。
      夜夜夜的事交出后,这几天轻松很多,所谓有组织的团体做战,必须学会相信战友,什么事都不管不顾自己揽,最后只能误事。他有他的职责。
      最近形势比较严竣,不是单纯治安问题,甭管什么,但凡和政治挂勾,严重性立刻上升好几格。否则的话,公安厅也不会小题大作,居然派了欧阳春出动。不过也是正好欧阳春想借机休息,上个月连着几起大案累的够呛,又看到智化一张臭脸,随口问了几句。
      他和智化老朋友了,两人交情非同一般。智化有事应酬,跟夫人交待不了时,只要欧阳春出面,立时搞定,当年还是欧阳春做的大媒。智化家的小孩见了欧阳春亲的不得了。
      交清比谁都好,智化损起他也最狠,异常到家的刀子嘴,欧阳春性情恬淡洒脱,也就拿这个老朋友没办法,难得见他臭一次脸,一时好奇心起,想看看那个师弟什么模样,又有这个差使,索性自动请命到宁城走一趟。
      上面派专人来,局里不敢怠慢,正好各区所都有了进展,这周抓紧时间把前段工作基本汇总整理完。兄弟警局也有了回复,说那几个流窜的最好派人送,宁城公安局索性一了百了,麻烦欧阳一揽到底,下周帮着遣返那几人。
      之前的摸底清查全是老苏他们在忙,等到文字汇总整理材料毫无疑问展昭的事,所里终于有这么个秀才,最近每次报上东西黄所都被夸的志得意满。
      夜夜夜的事结束,正好手头这事儿差不多也告一段落,本来就准备周日去趟白玉堂家,至少也得请人家吃顿饭,现在他主动找上门,倒更好。
      冬天以来难得的空瑕,不用去监察,也不用惦着写文件,反正已经下楼,索性多站一会儿。展昭深深吸吸,春夜温暖的气息顿时沁入心肺。
      四月的夜风新鲜透明,充斥着青草和树叶青涩的味儿,宿舍楼边菜地里一畦畦绿盈盈的菜苗,韭菜长最快,都可以割二茬了。田边的那道林带,白玉堂就是站在那里指挥他的临时手下胡吼乱叫什么红旗招展,展昭起哄。啊,那时候白老鼠心里跟着呐喊的其实是展昭去滚吧。
      田埂上的喇叭花秧正试探着爬来爬去,寻找可以攀附的东西,然后等夏天到来早晨太阳升起,就伸直腰开出一朵朵喜洋洋的花儿。
      展昭一个人静静站在楼外水泥地上看了一会儿,慢慢上楼回宿舍。那个微笑残存在唇边,仿佛田野上空回旋的春风一般,久久不曾消散。
      转眼就是周日,天气很好,明明春天却快赶上秋高气爽了。展昭早早起床,两人约好客运站见,等班车快开了,白玉堂才拉着脸背着一个大背包到站。和县在宁城的东南方,坐车一个多小时就能到,可从和县到悬空寺,要进山,还得再加将近一个多小时,不通公车,只能乘当地的小蹦蹦车。
      本来起的早就窝火,一路尘土飞扬,越发呛的白少心情恶劣。
      展昭看他脸色不好,一副没精神的样子,大致猜出怎么回事,就没多说话,只随口问了下怎么从没听过这个悬空寺,还不通车,很不方便啊。白玉堂没好气答,等通车了就没什么好看的了,就听说准备开发旅游景点呢,要不我干嘛着急去。
      他冷笑一声恨恨道,一群蠢材!当年拆了老北京城墙修大楼,现在弄什么原址复建,修些不伦不类的仿古建筑,就自以为很进化了!
      展昭听着他的刻薄话无可奈何,硬着头皮说我也不太明白这个。白玉堂冷冷看他一眼,你进化的还可以。展昭彻底无语。
      坐在公车上白玉堂还能哈欠连天,等到了蹦蹦车就没瞌睡劲儿了,空间小,两人个子又高,蹲在里面弯腰躬背,偶尔遇到沟坎跳一下就撞在一起,还好平衡能力都强,能稳住,终于到山脚跳下车都长舒一口气。
      早打算好,走之前去悬空寺一趟,不算什么热门旅游景点,但是从来中国古代的佛也好道也好都会找地方,什么洞天福地,全在清幽处所,难得中国古建筑讲求天人合一,放在青山绿水里并不突兀。
      那些建在绝顶峭壁的寺庙殿堂更加叫人震撼,不仅设计好,还得有完美的力学,也就是他专业里的结构工程。
      通知书已经到了,只等哥哥的电话就会立刻走人,悬空寺是计划好的行程,春暖花开诸事确定后便可成行,邀请展昭却在预期之外,这个念头突如其来,一旦生出却立刻觉得理应如此。没学过建筑,说不定进化的也就那样,但白玉堂没来由的相信,展昭会懂。
      不是站,临时叫的停车,两人站在路边,目送蹦蹦车一扭一扭走远,扬起的尘土慢慢落定。
      太阳早就当头,可是有山林挡着,落不下多少热气,山脚零零星星几棵桃树还在开花,正应了那首人间四月芳菲尽的诗。白玉堂四下望望,他熟悉的绿萌,远比不上林场山高林密,但连绵起伏的山势与林间小路自然生具天真可喜的意味。
      早晨累积的郁闷和一路的尘土在这满山绿意里飞快消散,白玉堂慢慢松开皱着的眉,莫名的开始好心情。他转头打量展昭,眼神嚣张无礼,展昭微微一怔,“怎么了?路不好找吗?”他问。
      这一个多月时间,虽说交给展昭,一点不去想不可能,现在终于有了结果,毒贩们纷纷束手就擒,不喜欢法律和警察,那些条条框框,可他更加厌恶恃强凌弱与巧取豪夺。
      白玉堂低低哼一声没有回答,拿出地图看看再扫视下四周地形,眼晴慢慢硬起来,悬空寺就在山那边,等着他去征服。他把背包往肩上紧紧,回头对展昭灿然一笑命令道,“没什么,跟我走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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