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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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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是在外公家长大的。
外公住省城,省城教学质量好,展昭爸爸经常出差,妈妈身体不太好,于是把他留在外公家,也算给老人做个伴。外公以前是部队的,算是名儒将,家里客厅挂着幅手书狂草“正气歌”,展昭很小的时候,外公就教他一字字念,“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展昭的好身手就是在外公家打的底,外公的老部下个个喜欢小展昭,时不时就有人教两手,给他灌输强身健体好观念。
老人家一辈子经过很多事,上过朝鲜战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脾气耿直倔强,得罪不少人,风风雨雨最后都变成了淡然,非常喜欢展昭,眼珠子一般宝贝,可从不娇惯。
展昭那时淘气,有次和同学逃学,怕挨训撒了谎,结果被外公发现叫他站好伸手,外公一向很宠展昭,展昭虽然怕也没太当回事,伸出小手摊在外公面前,没想到外公取过竹尺狠狠就是一尺,手心立刻起了泡,展昭痛的眼泪花儿直打转,硬忍着不哭。
外公问,“为什么打你知道吗?”展昭含着眼泪点头,外公说,“知道没有,撒谎不是好孩子。”带着哭腔的稚嫩嗓音,“知道了。”
外婆心痛埋怨老头了,外公说,“就是让他一辈子记住。”
学校老师布置作文,问长大的志愿,展昭写他想当一名战斗机飞行员,驾驶着战机在祖国的蓝天上飞行,老师给了满分,展昭拿那篇作文给外公看,外公乐的笑开花,弯腰用花白胡子扎展昭,“哎哟我们小展昭以后要当空军喽,多威风呐,好好飞,把日本鬼子打的落花流水!”
展昭咯咯笑着躲,问外公,“外公你想让我长大后作什么,也是飞行员吗?还是科学家?”外公想想,摸摸他的头顶认真答,“外公最希望小展昭长大以后成为一个正直的人。”他拖长声音慢慢道,“正直、勇敢,而且善良,就可以了,那已经很好很好。”
这一生经过太多的事,没有给他的小外孙说假话,能做到这些,已经太难,他看着在一边兴致勃勃摆弄汽车的展昭,稚嫩的眉眼,刚出生时脸还没他的手掌大,全身红通通的皱着,象一只小猴子。
但是现在已经快抱不动他了,才三岁多的时候,出门散步走太远了想要背着,明明脑门上沁出亮晶晶一圈汗,可展昭总会摇头拒绝,认真叉着腰说,我是男子汉,自己可以走。
自己和老伴的身体都明显一年不如一年,吃过太多苦,底子掏空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看着展昭长大。也许应当教展昭个比较容易的志向,比如说就成为一名优秀飞行员好了。然而,他坐正了,慢慢挺直脊背,仿佛又回到当年指挥千军万马出生入死的战场,这是他的外孙,一定能做到。
正直、勇敢、善良。除此之外,还得学会保护自己,人的一生会经历许许多多的事,他希望他的小外孙能拥有一双慧眼,那些传承千年,并且还将继续传承下去的山青水远的智慧,这些他无法教授,但他相信他的小展昭。
初一那年,外公外婆相继去逝,也算携手走完这辈子,除了没看到展昭长大外,没太多遗憾。外公生前最喜欢这个外孙,最挂心则是展昭的妈妈,他的独生女。
展昭妈妈出生时,展昭外公才转业复员不久,手底下管着一个大市的重工业,忙的不可开交,没多久,又开始四清反右,紧接着就是□□,夫妻俩都被冲击,更没时间多管孩子。
展昭妈妈性子内向矜持,不喜欢说话,可长的漂亮,很有江南美人的古典韵味,展昭的脸型和下巴嘴唇都随了妈妈,落实政策后展昭外公恢复了职位,家庭条件好,追的人越发多。
后来展昭外公警局工作的战友给介绍了手下的优秀干警。小伙子很精神,也俊,恰好是北方汉子的阳刚,展昭外公一眼看上,就直接叫女儿嫁这个。
然而这段婚姻并不幸福。
展昭妈妈喜欢文学,诗情画意,按外公的话就是小资情调,可展昭爸爸弄不来这些,他天生不会说甜言密语,只能笨手笨脚看着他美丽的妻子,不知怎么办好。
展昭有时候想,说不定他就是遗传了爸爸的笨拙,越是对着自己在意的人,越是不会说话,只会傻傻的掏出心伸手递过,看人家要不要接。
孩子出生后,夫妻俩感情好了些,没多久又经常闹别扭冷战,把展昭送到外公外婆那里也有这个原因。展昭外公不知为这个叹过多少次气,他相信选的这个女婿人品无差,可女婿好不好是看女儿喜欢不喜欢,不是看人品。就越发的心痛展昭,尤其展昭小时候又很崇拜父亲。
外公外婆过世一年后,展昭父亲殉职牺牲,再两年,展昭母亲再婚,年青时的热烈追求者之一,婚后没几年妻子病故了,没再婚,没想到十几年后有旧梦圆的机会,对展昭母亲很好,又会来事,官当的风生水起。
展昭高中是寄读,不在家里住,再之后就是大学、工作。
妈妈面前展昭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淘气劲儿在外公外婆那里用完了,可有两件事他不肯听话,一件是上寄宿高中,一件是坚持考警校,本来凭他的成绩可以随意选择。
上寄宿高中的事,展昭妈妈再婚,总觉得欠着孩子,没争多少也就由他去了。可展昭报警校时,展昭妈妈反应激烈,几乎要用断绝母子关系威胁,展昭红着眼圈,就是不让步。
展昭妈妈剧烈喘息,终于绝望,她想这孩子其实多象她,象她一样倔强,展昭同时遗传了她的细腻与他父亲的热诚。
对,细腻,总喜欢把最深的感情藏进心底,有时候埋的太深,别说别人看不到,连自己都找不到了,而展昭父亲的热诚又正好是那种粗枝大叶的热诚。出差很久,回来后大大咧咧揉揉你的脸,说声我回来了,就直接进客厅,再大大咧咧问,有什么吃的?一句好听的没有,她只好板着脸一声不吭去做饭。
她想其实没人知道,她明明觉得展昭父亲不会说好听的话,不懂得温柔,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可他再也回不来后,每次街上看到穿警服的人,她的心就象针扎一样,痛的喘不上气。她想象不出要是展昭穿着警服向她敬礼会是什么感觉。
最后还是展昭继父打圆场,说孩子愿意就由他吧。
因为这次冷战,直到毕业展昭妈妈都不肯原谅他,每次春节回家,团圆饭吃的冷冷清清,展昭知道,妈妈在等他回心转意,就算上了警校,只要他说一声,凭继父的能力,毕业后完全可以安排进其他的单位,或者找家公司什么的也可以。只要不是警察,什么都可以,可他偏偏只要警察。
这是工作后的第一次春节,之前回过几次家,每次妈妈都不太搭理,他本以为春节会不太一样。
房间到处擦的很干净,书桌上放着个相框,五岁生日时外公外婆领他去照的,他站在中间,胸前挂一把冲锋枪,很像模像样的穿套海魂衫,外公和外婆一人站在一边,一脸幸福满足的笑。
展昭拿起那张照片,伸手轻轻抚摸,冷冰冰的玻璃,但是指尖分明存在着暖意。他从心里低低叹口气,露出和年纪相符的烦恼神色,有些拿不准的想,也许应当和妈妈好好谈谈?要是会撒娇就好了,耍赖也成,赖兮兮笑着抱起妈妈,妈你重的我快抱不动了,再别生气了,再生气留神长皱纹,到时和你一起出门别人以为你是我奶奶就糟了。
就象那家伙,前一秒钟冷着脸说,我投诉,后一秒钟笑意盎然,没事人一般说我骗你们的。叫人哭不得也笑不得,拿他无可奈何。
可他不一样,他不会,不会撒娇,也不会耍赖,连被伤了心都不懂得怎么去发泄去找回公道,好在能伤他的人太少,他只对他在意的人在意。
客厅的声音没了,饺子可能全包好了,东西收进厨房,展昭突然想起,或者妈妈是特意坐在客厅包饺子,等他的门铃声?
防盗门响了,他赶紧放下相框迎出去,“郑叔新年好。”继父笑道,“小展回来啦?”
继父子在一起时,展昭叫郑叔,可在妈妈面前,展昭会叫他爸。不管多想念他的亲生父亲,可他都同样希望妈妈幸福。郑叔是个好人,至少他对妈妈很好。自己有孩子,远在再婚几年前就跟小姨去了国外,名义上算展昭的妹妹,可没怎么见过。
郑叔向厨房叫,“丹青你的饺子熟了没?我灌了一肚子酒,这胃里烧得难受,好了赶紧盛点!”他转头对展昭说,“明明年三十吃饺子,你妈一听你三十不回,就非要今天才吃。”
展昭眼晴一亮,笑道,“郑叔我去给你盛饺子。”锅开了,白腾腾雾气,展昭妈妈的脸和眼晴都在雾里,展昭拿着碗进去,“妈,好了没?先给郑叔盛些?”展昭妈妈没出声,拿起漏勺盛了一勺,低声说,“再拿只碗,你也吃。”
端出饺子再转身进来,展昭妈妈在雾气里侧身盛了满满一碗饺子,低低问道,“做基层警察辛苦吗?”声音有些涩,展昭愣一愣,眉眼慢慢舒展开,微笑道,“不辛苦,同事们都很照顾我。”他停了一停,轻声道,“妈,我都这么大人了,别太为我操心。”
一锅饺子盛完了,展昭妈妈站在灶边怔怔想,是啊,都这么大人了,孩子们总喜欢这么说,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早就比大人还成熟了,……,可是,真的是长大了。
进厨房时要低下脑袋否则怕碰头,走路时双肩稳而挺拔,象他父亲一样,眉宇间的沉静象他外婆,遇到有兴趣的谈话,眼尾会微微一提,带着自信的飞扬,象外公,不常大笑,开心时,笑意会先从眼里渗出,再一点点传到嘴角,这个是象自己吧?那么他的微笑又象谁?也是他父亲吗?
水开了,展昭妈妈伸手迅速擦擦眼角,平伏眉眼准备下第二锅饺子。
春节后上班的第一天很热闹,各式各样好吃的,小高表姐结婚,带了包喜瓜子,几个内勤一拥而上往自己办公室捧,大李笑着骂,“吃吃,过节还没吃够,见了零食还这么不要命!”
老苏吐烟圈,很有长辈风范的模样,“女孩么。”他问展昭,“怎么样,家里还好吧,看小展笑的这舒心模样。”展昭忙着给大家分东西,回头笑道,“还行,妈妈他们身体都好。”没和任何人说过他的家庭,包括父亲是个警察的事。
“身体好最重要哎。”老苏说,“虽然有点远,可得空还是常回家看看,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常回家看看。”展昭笑笑认真道,“我知道。”
正说着小高过来抢他手里的乌梅,“别信小展的,老妈身体好就能笑成这样?是回家相亲,有人给介绍好对象了吧。”
展昭一退一缩,让开他的手半包乌梅飞出,走廊上的小内勤一张胳膊,稳稳落入怀中,一声欢呼赶紧往回跑,高得胜看看空空的手,气苦,“都欺负我,是不是今年流年不利,犯冲啊。”展昭一愣,问,“怎么了?和女朋友吵架?”高得胜愁眉苦脸摇头,“要真吵了还好说,至少知道我错在哪里啊,也没吵,就是不接我电话,不回传呼。”
展昭想想,退开两步郑重说,“我有异常强烈的不好的预感!高哥,你就要失恋了!”高得胜追上去一拳擂过,“乌鸦嘴!”展昭只退了半步没全让,任小高擂上他肩,弯腰揉肩笑,“不是失恋你愁什么,说不定临时有事,没法接你电话,也没来得及回传呼么。”
高得胜翻白眼,“我不和没谈过恋爱的纯情家伙讨论这种问题!”
正月十五比三十晚还要热闹的烟火,展昭不用值班,前段时间答应小区孩子们,元宵要给他们好好放次炮,去商店抱了半箱礼花,小的交给孩子们大的自己动手一个个放,暴起一朵就是一片掌声。
“展叔叔好厉害哦,能放这么高的炮。”隔壁单元三楼的小孩崇拜看他,展昭伸手拍他脑袋,“不是叔叔厉害,是这炮本来就能飞的高,造礼花的叔叔们厉害。”小孩似懂非懂点头。
同宿舍联防办的据说已经领结婚证了,到这边来就成了名正言顺,看到两人在客厅亲热不再尴尬,笑着点头打声招呼说,“来了啊。”直接进房间,言下之意你们继续不打扰了。
白玉堂再没出现,突然间销声匿迹,不过听大李说,还在,没回省城,只是不太出来飚车,也不怎么和那些混混们玩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象一曲交响乐,幕布拉开演员出场深深鞠躬,观众们屏气凝神,小提琴手摆好姿势,优美旋律响起,一个美妙切分音后乐章停顿,观众喝采耐心等下节,可是没有了,这不是一小节而是一整章。
并非还想与白玉堂决个胜负,而是直觉。展昭模模糊糊有种直觉,还会再见到白玉堂,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这种心情与其叫期待不如说叫好奇,展昭偶尔会好奇想,倘若再见,会是对手还是朋友?
不过,若就此不再见也没什么,那叫人之常情。
按大李说法,那小子似乎很不喜欢警察,那天白玉堂拉开门看见是他立刻垮下肩。
老苏开玩笑,说不定欠揍的小子或者他家什么人在其他地方惹了什么事,住到这里是避仇家也避警察,他笑咪咪道,“别以为他那天对你态度好,论理按那脾气,不给人睡好觉愣是敲门进去,没一脚踹你出去太稀罕了,倒是有问有答,可他答的是对是错你就知道了?说不定蒙你呐……”
最后一个字故意拖长声音,说完就嗞巴着烟卷晃悠悠出门,大李脸上有些挂不住,不以为然大声道,“他能骗我什么?那家人出国了我查过没错,而且他要真避人,嘿……,你看他那天进派出所那嚣张架势,还不依不饶找上咱小展,这片小混混没几个不知道他的。”
话是这样说,可大李心里觉得老苏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那天白玉堂的态度是好的出奇,要不是看他后来进警局那样,几乎误以为这也就是个才出校门的普通大学生,大李就留上了心,又去特意查了几次,可是毫无头绪,白玉堂好象真的改邪归正,安安稳稳天天呆在家里。
大李只好放弃,想其实自己忒也多事,人家又没犯什么法一天到晚查来查去,查到这份上,就算哪天他真出刀子捅了人,也算问心无愧,尽了防范义务,总不能说我瞅着这人危险,最好从现在就关起来,或者二十四小时派人监视。
飞车党们也很哀怨,老大说打遍宁城没对手,彻底玩烦了。啊我们被抛弃了,不过这不能怪老大,自古英雄寂寞啊,老大就是那寂寞高手。后两句多少有些不着边,高手和抛弃没太大关系,玩烦了才是真的。
白玉堂的兴趣素来多变,他喜欢新鲜,遇到感兴趣的都会插一手,很快学会,很快精通,等到这时也就离抛弃不远,何况赛车的确需要对手,而飚车又不过只是他的兴趣之一而已。
嘴唇偏薄,唇峰明显,形状很漂亮,嘴角上弯时象钩子一般,蛊惑的笑,不知怎么一转就轻易钩住人心,下拗时又象把弯刀,冷诮弧度割人眼晴,命书上说这种长相的人天生薄情。左手掌明明白白一道掌纹横贯掌心,刀切一般,这叫断掌,据说这手相叫心狠手辣,翻脸无情。
薄情、无情,听上去都不是什么好词,白玉堂却根本不在乎,懒懒一笑说这就对了,心慈手软成不了事,都翻脸了还拖泥带水做什么?
上帝其实很不公平,偏心的厉害,会给他所钟爱的人许多特权,他们光彩夺目站在舞台中心,自然而然吸引所有灯光,整个世界似乎理所当然围着他旋转。
完全没有控制欲,严格说连全局概念都没有,白玉堂最爱的是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我的不能再自我,其他人在干什么根本没心理,可他举手投足间带起的气流太强大,身边的人只好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作。
都弄到要天怒人怨了,他这里还漫不经心,心情好时无辜笑笑说我怎么知道会这样,心情不好眉毛一竖冷冷道,滚,与我何干!
展昭很特别,是好对手,可也远没特别到白少要彻底向街头无赖学习,无缘无故找人家麻烦,相反,那晚的极速飚车,棋逢对手而又异常默契的感觉回味就可以了。
白玉堂懒得想为什么会这么舒畅,简直就象吃了人参果,每一个毛孔都在说,舒服啊。不过舒服是舒服,也没必要以这舒服为远大人生目标,一则人参果太稀罕,不是天天能吃到,再则要真能天天吃,或者真成猪八戒那种吃法,恐怕也就和花生米没什么两样,。
更何况,他的灵感来了,来宁城一段时间了,之所以那几天心情不好,除了跟哥哥吵架,也是因为他的设计卡住了,接的是个小型休闲广场设计,总是弄不好休闲区和功能区如何标志区分,不论如何构思,都觉得不满意。
既然卡了,索性先放下,试着去在速度中寻找灵感,因此认真说那些日子展昭的跟班只是个顺道的副产品,不然白玉堂不会有耐心缠这么久。
和展昭飚车回来那晚,白玉堂赤着脚站在地板上歪头看他的设计图,整个小广场突然清晰的在他脑子里呈现,游乐池边几片连绵的洁白风帆,风帆下说说笑笑的人群。从远处看,这些风帆又仿佛静憩着的天鹅,宽大羽翼蔽护着热闹人群,出世而又入世,人间烟火与遗世独立近乎完美的和谐统一。他的眼晴明亮燃烧,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就是它!
春节没有回去,反正大哥在国外,年过不过也无所谓,昼夜几乎完全巅倒,他迫不及待想看到他脑中的广场在纸面上清晰呈现。
大致结构已经能看出了,白玉堂心满意足舒心笑,关了灯,端着咖啡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残冬寒风迎面吹拂,夜深人静时分,附近高楼的灯都熄了,白日繁华消隐,城市在此刻显得无比空旷,他出神的望着窗外最后的几片灯光,慢慢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