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窝浅笑》神兜兜

9、回家（下）

　　初五傍晚，悠语高中同学聚会，蓝彻也跟着去了。高中同学会，菁菁当然也在。悠与跟蓝彻一到聚会的饭店，就看到同学们一脸错愕。菁菁在那里摆着架子，一副“看吧”的神情。
　　突然，有个男生哭天抢地起来：“老婆啊，没想到你居然背叛我呀，你不要我了吗？你真的不要我了吗？”说着，手抓着心脏的位子，痛不欲生的样子。悠语见状咯咯笑起来，那是高二的时候坐在她后排的男生，全班最会耍宝的小帅哥。曾几何时，他们的绯闻传得沸沸扬扬……
　　蓝彻这才知道，悠语的人缘原来这么好，好到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地步！女生们拉着她叽叽喳喳也就罢了；竟然，整个班里十有八九的男生都管她“老婆”、“小老婆”的喊。要说，一般女孩子遇到这种情况，要么是严词厉色地呵斥；要么是女帝一般的骄傲。而悠语只是一直微微笑着，没有回应、没有拒绝。这样的随和，让悠语和班级里的同学感情特别融洽，于是玩笑也开得肆无忌惮了……
　　“让我来看看勾引我小老婆的奸夫长什么样子！”一个可爱的胖胖的男生也开始起哄。于是，蓝彻就变成了众人的焦点。这是徐悠语同学第一个男朋友，要说以悠语的条件、性格怎么看也应该是经验丰富的类型，可她愣是把初恋保留至今，同学们不免要好奇，而且蓝彻也的确是好看，就免不了多看几眼；就连悠语也微笑着来看他。蓝彻本来应该是不怕被人看的，他常常是众人的焦点，可是目前的情况太诡异了，他的脸不自觉有些僵。悠语握着他的手捏了一下，轻轻摇了摇，然后笑着面对那班男生，“好了，以后不准瞎叫了，现在我有主了！”这才看到蓝彻的脸上换上了往常玩世不恭的笑容。
　　“有主了，要不要表示一下啊？”
　　“是啊，是啊，亲一个，亲一个！”……同学们七嘴八舌的起哄，悠语被闹得没办法，踮起脚尖，在蓝彻的脸上轻轻啄了一下。接着，又是一阵起哄……
　　“唉，我们班最后一个纯情小班花呀！”菁菁忍不住感慨……

　　蓝彻的餐桌礼仪是无懈可击的。在英国，他受过贵族化的训练；回国后，他的外婆又对他悉心教导。他可以在体贴悠语的同时，亲切、礼貌地照顾身边的其他女孩子，可以轻松自如地跟他没什么认识的悠语的同学们交谈……蓝彻的交际能力是不能不让人佩服的，于是悠语就肆无忌惮的自顾自跟同学们玩闹。这天大概是蓝彻第一次看到悠语那么活跃地穿梭在人群中，那么兴奋地与别人攀谈，那么兴高采烈地对人起哄，那么兴致勃勃地成为焦点……许久未见的同学情，那么亲切，那么快乐，是一种荡漾在心底的幸福……

　　晚上九点，冗长的晚餐终于结束了。同学们还要续摊，悠语却被蓝彻先拉走了。冬天的夜晚，刚下过雪，有点冷，悠语整个人都缩在羽绒服里。江南的雪是下不大的，细密得铺在青石板路上，他们走过，变成一滩水。小镇的夜里没什么人，不知怎么蓝彻有点闷闷的，悠语忽然觉得有些冷清，开始找话：“哎，阿彻，家里都没打电话叫我们回去，干嘛这么急着回家啊？”
　　“你就想着跟你同学玩。”蓝彻瞥了她一眼，语气有点幽怨，“你怎么就不想，我们很久没单独约会了？”
　　“不是吧！”悠语夸张地叫起来，“你都不带搭理我的，我们这样能叫约会吗？”她嘟着嘴巴小声哼了句：“管得比我爸都严！”
　　“你爸管你很严吗？”
　　“嗯”悠语那眼斜他，“看不出来啊？”口气老大不满意，“小时候，他不让我跟小朋友出去玩，不让我看动画片，只让我一门心思读书来着。”歪着头看他，“你看，他还阻碍我俩发展来着。”
　　蓝彻的脸上挂上了促狭的笑意，“你会乖乖听话吗？”
　　悠语也笑起来，对他顽皮地眨眨眼睛，然后摇头晃脑地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说着又笑起来。蓝彻不能说，其实他很羡慕……
　　“没想到，小丫头，你挺吃香的啊！”他开始调侃，“做这么多男生的老婆，到底你是小老婆，还是他们是小妾啊，都快赶上男后宫了！”在内心深处不能不承认，其实他是有些嫉妒的。
　　悠语并不在意，挥挥手，“他们都开玩笑的。”悠语不当回事，蓝彻自然也不能认真，只是有一口气一直堵在胸口，有些闷……
　　突然，悠语偏过头，很认真地看着蓝彻，“阿彻，你真的想跟我约会吗？我怎么看你比较喜欢集体活动？”
　　“怎么说？”蓝彻显出饶有兴味的样子。
　　“你吸引女孩子，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学校里就这样。今天在我同学那里，你别以为我没看到，有多少女孩子跟你抛媚眼啊？”悠语故意恶狠狠地瞅着他，一副“做坏事被我抓到了吧”的表情。
　　蓝彻耸耸肩，不以为意地笑笑。
　　“这几天，你在我家里我才发现。蓝少，您何止是是少女杀手啊，您还是中老年妇女的偶像啊！把我妈、我奶奶、我们家三姑六婆，都哄得那么开心。还有，连男同胞都喜欢你啊，我叔叔、舅舅，哥哥、弟弟，哪个没有被你征服？”说着，拱起手跟他作揖，“简直是男女通杀、老少通吃啊！小女子佩服、佩服。”
　　蓝彻爽朗地笑，也陪着她演起来，伸手还礼，“哪里、哪里，姑娘谬赞，小生这厢有礼了。”
　　悠语乐不可支，过了半晌，“蓝少，这样就想把我打发了呀？说，你这一身本事是谁教你的呀？”她的声音懒洋洋的，斜着眼，笑容有些妩媚。着脖子上的长围巾假装鞭子，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似是威胁又像挑逗。
　　悠语以为蓝彻会大笑，或者继续配合她演，可是没想到，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我外婆……”他的眼睛里有太多寂寞与哀伤，“其实，跟家里人在一起真的很好……”悠语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伸手抱住了蓝彻的一只胳膊。
　　蓝彻转过头来对她温柔的笑笑，径自讲起小时候的事情来，他的声音是那么平静温和：“我小的时候，外婆就对我很好，给我买很多玩具。你可能想不到我小时候很瘦，被其他的小孩子欺负了，外婆会带着我去找那些小孩子理论，回来了还骂我不争气，叫我变强然以后欺负回去。”他笑笑
　　“后来我就去了英国，虽然我从小就学英语，虽然去了那里一年以后，我讲话也能像那些白种小孩一样地道了，但对于黄种人他们总是有些排斥的，我当时的性格也不大合群，更何况白种人有身体上的优势，还是免不了被他们欺负的”
　　吸了口气，“那段时间，我父母的婚姻也有些问题。我父去了英国从商，开始的时候开饭店，每天都很忙；母亲在大学里教书，总是跟学生们和其他老师在一起。他们相处的时间很少，见我的时间就更少了。”一阵风卷起树上、屋檐的些许雪花，悠语把脖子缩了缩，蓝彻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后来，我母亲跟她的一个学生相爱了，”他微微笑起来，看着悠语，“很浪吧。”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悠语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对着他温柔地笑。“再后来，我母亲要离婚，父亲不同意，就每天无休止的争吵，还会砸东西。我当时胆子很小，不敢面对他们，学校里也不想去，对什么都没兴趣，只想躲在房间里，人也变得很呆滞，后来检查出来是得了‘儿童抑郁症’，当时很傻吧？”他自嘲的笑笑，悠语看到他的笑容心像是被针戳了一下，说不出的酸痛，伸长了手抱住蓝彻的腰，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蓝彻搂着悠语的手也紧了紧，“父母都觉得我不适应英国的环境，就决定送我回国了，我回国以后他们就离婚了，那一年我不到十岁。”
　　然后，蓝彻讲起他的外婆。外婆是国民党军官的女儿，标准的大家闺秀，说话做事都有名媛淑女的气质，也自有一套规矩；衣食住行都有自己的讲究。她喜欢雨前的龙井，用老式留声机听英文老歌，兴致来了还会拉着蓝彻跳舞……她是个风雅、浪漫的女人，原本应该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的。但解放战争时期跟家里人失散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少女情怀被生存压力打磨，诗词歌赋也变成了柴米油盐……好不容易嫁了个丈夫，却因为“文命”期间被打成□□而离婚了，终于只剩下她和一个女儿——也就是蓝彻的妈妈——外婆是个坚强的女人，面对生活一直不卑不亢；她尽量保持旧时的习惯与气度，那是她做人的尊严！……
　　“刚回国的时候，外婆把我训了一顿，说我一点也不像个男人，一点困难也克服不了。”蓝彻微笑着，“她说得对，我当时只想逃避。”
　　悠语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蒙，“当时你还小呢，还是小孩子。”
　　蓝彻还是笑，“小孩子也是要长大的呀！”眼睛看向前方，“不过，外婆真的很疼我，做我喜欢的菜，给我讲以前的故事，晚上唱歌哄我睡觉……”，回过头来看悠语，桃花眼里星光灿烂 “她跟你奶奶一样，过年要自己挞蛋饺、包春卷，喜欢打麻将……”他又看向远方，眼神有些涣散，悠语知道这种情绪较叫思念……
　　“外婆一直都很美，她的气质坚韧、端庄，她尽可能把自己打扮得漂亮”蓝彻的喉头动了一下，有点哽咽，“我真没想到，她也会老。我大一的时候，外婆检查出肝癌，已经晚期了。那天，我心里隐隐有些感觉，就逃课去医院看她。没想到外婆精神很好，叫我给她削梨，叫我好好照顾自己，还说了一些很琐碎的事情，最后她说她累了，想睡一下……我从没见过外婆这么憔悴，全白的头发散在床单上，满脸的皱纹，还有因为肺水肿隆起的高高的肚子……”他突然站定，把悠语完全搂在怀里，脸埋在她披散下来的发丝里，悠语只觉得有些滚烫的液体滴到她的脖子，灼伤了她的心……
　　悠语只知道一直抱着他，抱着他。她张嘴，嗓子有些哑，“我想你外婆真的累了，她为生活奋斗过了，她为生命拼搏过了，她需要休息了，她会幸福的……”
　　蓝彻抬起头，对她感激地笑笑。
　　悠语也甜甜得笑，“没关系的，你还有我呢！”她抚着蓝彻的背，“不会再一个人了，不孤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