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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准备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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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阁别院里种着两排普通的白杨树,正值春季果期,新绿间挂满了雪白的杨絮,远远望去,似冬雪覆盖了枝丫,叫人分不清到底是严冬还是娇春。
越十一穿了湘儿给他领来的杏红色新衣,在树下极为认真地练着柳无意教的剑招。洁白的杨絮随着春风轻拂,在空中如蝶舞翩跹,有几簇调皮地将绒毛缠驻在他头发和衣衫上不愿离开。
他舞剑的动作其实还不够流畅,偏偏叫嫩绿和纯白给映衬出清幽绝尘的世外之姿。
杏红色似乎太过醒目了些,柳无意只觉整个视野都被那抹红给填满了。
他笑盈盈地走到他面前驻足。越十一收了势。
“柳盟主。”他还是那般谨遵礼节,做足了礼貌。
那日,柳无意抱他回来,说他练剑过于劳累,加之烈阳炎炎,所以晕厥了。自此之后,便每日都来找他,原本说是来教他剑法,可这套基础剑法招式并不多,待到教完了招式,又说要给他提点和纠错……
越十一喜欢看书。他眼中的世界,都是由书构建起来的。休息的时候,两人就一起阅读书籍,他遇到不懂的地方,柳无意便解释给他听。一边是柳无意刻意地做足了亲近之态,一边是越十一知晓自己不谙世事,便不耻下问,懵懂间尽是乖巧可爱。这般相处得倒也融洽,即便越十一依旧没能脱离书中的酸腐礼节,却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流露出对柳无意的信赖和敬爱,毕竟武林盟主在他眼中便是正义和良善的化身,他能与其相识已是万分幸运。
“不是说了不要这样叫我吗?称我一句大哥就那么难吗?”柳无意亲昵地用袖口为他拭去额前的汗珠,摘下落在黑发上的杨絮。
红衫人儿站在原地任他为自己服务,相似的事情做多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我一时,忘了改口。”他仰着红扑扑的脸颊,表情却还没从练招时的严肃转换过来。
“柳大哥,我招式,哪里,有不好?”
皮囊这般诱人,神色却如此禁欲。柳无意顿时感到一股轻佻的躁动从脚底升起。
“没有,你进步很快。”他顺带揉揉对方的后脑勺,口吻温柔如春风拂面,“很有天赋。改天教你内功。”
两人相望间,湘儿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柳盟主来了。越公子一大清早便起床练剑,到现在还没休息过呢。湘儿怎么劝都不听,现在公子是只听盟主的了。”如往常般恭维了几句,湘儿立马托辞要离开,留了别院给两人相处。
回到室内喝了口凉茶,缓了口气,越十一还真觉得疲惫极了。这段时间他不敢马虎,一有空就借了湘儿的剑不断练习,整条手臂都酸麻不堪,只想躺到榻上悠闲小憩。然而,只要想到能保自己自由,逃离那人的控制,怎么也不敢偷懒。
“湘儿,对你,不一样。”越十一想去拿茶壶,却因为手腕酸疼而一滞。
柳无意代他将茶壶提起,将茶满上,笑得自然:“怎么不一样了?”
“很恭敬,有时,有点害怕。”
除了几声轻笑,柳无意也并没有多说,只是看到越十一举着茶杯的手颤抖个不停,他无奈地叮嘱:“何必练得那么急?武功本来就不是能一蹴而就的,要靠一日日的积累才行。”
其实,这个年龄才开始习武,再勤奋也是晚了。
对方垂下眼,口中漫上一股苦涩,轻声道:“我怕,没练完,就死了。”
“有人想要杀你吗?”
为什么他对世间的事情知之甚少?为什么还会有人要这种一无是处的人性命?
这些天的相处,让柳无意对他的兴趣只增不减。他几乎每天都在忍耐那份想要对他使用傀儡术的冲动,可毕竟不久前他才对眼前的人施展过,偏偏傀儡术是极度伤身的功法,被施术者的神智和脏腑都会遭受不同程度的创伤。越十一没有内功护体,根本受不住连续两次傀儡术。
越十一听了问话,只摇头,依旧如往常般不答话。自身的事情,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他完全分不清谁会帮助自己,谁又会和那人一样将自己关起来。
除了,那个白衣侠士。
只有叶不归费了力气救他,绝不会再关他。仿佛为了安心般,他伸手摸进自己的衣襟,紧接着浑身一震。
察觉到越十一的异样,柳无意急忙问:“怎么了?”
“我恩人,给我的,信物,不见了。”
他腾地站了起来,身体磕到了桌子,桌上的茶杯猛地一晃,溅翻半杯茶。越十一不管不顾,急忙转身回了内室,直冲到床边,一把掀开睡枕。他僵硬了一瞬,才放松地呼出一口气。
柳无意倚在门口冷眼看着他慌乱,看着他安心,看着他将一个朴素的荷包放回怀里。
然后他笑意深深,“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恩人,给我。我靠它,找恩人,报恩。不能弄丢。”
“报恩?”忍住几乎脱口而出的讽刺,他耐心地说:“给我看看,也许我知道是什么东西。”
越十一不疑有他,“对。也许,大哥知道。”
荷包被小心地扯开,他将里面所有的碎银都倒到手掌心中,摊开给柳无意看。
“这些。”
看着那双认真的墨瞳,柳无意忍俊不禁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少年敛起内心的期待,握紧拳头将碎银包裹进掌中,拧紧了眉头,不高兴地眯起眼睛,“你,嘲笑我。”
自己与别人之间的差别,他再明白不过。尽管他平常处事淡然,但是心中其实十分介怀。他知道,与他人的交流一旦出现问题,在别人眼中,自己就像是无知的傻子一样。
可是,他第一次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拿出来,就连湘儿也没看到过。他还告诉柳无意这些东西对自己的意义非凡。到头来,他满心信任却换来一句讥笑!
见状,柳无意及时抱歉一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因为这东西实在太常见也太重要。”
涉世未深的人随即便被转移了注意力,“这是?”
他轻柔地拉着他坐到床上,向他解释:“这就是书上说的钱,就是银子。”
“这就是,银两?”他不可置信摊开手掌瞧了会,眸中似有失落,“原来,这根本,不是给我,的信物。”
“那人对你就这么重要?”不知怎的,柳无意竟产生一种自己捕捉到的猎物早被他人印上了印记般的恼怒感。
越十一听不出对方话中的不悦,点头应道:“嗯。他救我,我帮他,万死不辞。越娘说,知恩图报。”
“越娘就是你的母亲吗?”
他摇头,“小时候,她,照顾我们。”
柳无意一下子抓住了他过去的重点,“你们?”
他目光不自然地闪烁了一下,生硬地回避道:“我该,继续,练剑了。”
一把拉住想要起身的越十一,柳无意笑说:“你在这里也住了那么多天了,我明天离开,你和我一起吗?”
听罢,他猛地反握住柳无意的手,神情难过得问:“大哥,要走?这么突然?”
看到对方笑着点头承认,越十一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我走不了。他们,不会,放我走。”
“放心,你能走。今晚你收拾一下,我明日一早便来接你。”他站起来,俯视越十一,用上了不容拒绝的强硬口吻。
“可湘儿,说……”
“相信我。我能带你走。”他伸出手揉揉越十一的后脑勺,“记得别带这身衣服了,下山了给你再买。”
他奇怪地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杏红衣衫,“衣服,怎么?”
柳无意勾唇笑,“明天来接你。”
太媚人的衣服,不适合你。
食了晚饭,越十一翻了会书,又在院子里练起剑来。地上的杨絮厚厚铺了一层,夜色中一片白,倒真像是在严冬腊月的雪中习武,叫人看了便觉此人刻苦。
湘儿微嗔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公子你明日一早就要走,还是早点沐浴就寝吧。”
这剑法没日没夜地练,也只是招式罢了,没有内力,还不是无法在武林中立足?真不知这傻公子在拼个什么劲。
没想到越十一真乖乖地将剑入鞘,进了屋子里。
他有些诧异,“你知道,我明早走?”
湘儿眼珠一转,“当然知道,柳盟主都帮你处理好啦。”
他不信,“你们,放我走?”
“那当然了。武林盟主都为你开口了,自然是把你交给他了。”
越十一将湘儿的剑交还到她手里,问:“无忧教,独来独往,与武林盟,无瓜葛。”虽然没有点破,但是他的意思却是十分清楚了:既然两派无关,为什么要听柳无意的?
“总要卖武林盟一个面子嘛。”
他侧过头不再看她,“你有事,瞒我。你心虚。”
湘儿娇笑不已,“公子你的疑心病真该好好治治了,要不叫孙医师再给你看看?”
被呛了这一句,越十一不再言语,羞红着脸进了里屋。
越十一习惯了怀疑。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一旦事情顺利无阻碍,或者对方善意帮助,都让他内心产生不信任的情绪。也就只有像叶不归相救那次,靠自己争取来的机会才让自己安心。
也许这就是书上所说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我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就已经是小人了。可能小人也是天生的吧。这样想着,越十一迷迷糊糊地进了梦乡。
他梦到自己赤脚站在树林中,回头望,又是那个困了自己十几年的府邸。
只有黑白两色的世界,沉闷又压抑。
他在逃,越过荆棘,越过小河,完全迷失了方向。最后还是在树林中,他赤着脚站着。
脸上挨了一拳,他才发现面前站着一个黑影,模模糊糊看不清脸。
“都说了你逃不掉的!怎么也不学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