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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越十一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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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骑踩着小道一路向东行,傍晚饭点前,恰巧到了衍州地界。
前面是一个不算大的城池。越十一在马上伸长了脖子沿着小道望,在暮色下,可以看到青灰色的城墙,却看不清城门。他嘴上虽不说,驱马的生涩动作却暴露了他迫不及待的小心思。
待再近了些,黑色的城门上方,悬着的牌匾写着的“合福镇”三个字都瞧清楚了。城门两侧的护卫穿着红衣黑甲,手持长枪,站得笔直。门后的喧闹声也传进了耳朵,越十一瞪大了一双眼,眨也不眨地探向门内。
竟是这样的。
路边有序地摆着小摊,摊贩正在吆喝,有的行人路过匆匆瞥一眼,有的则驻足停留。
他脑海里却被一个信息占据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女子。
在无情崖的时候,住在医阁别院,除了湘儿,越十一见到的人并不多,女子也鲜少遇见。可如今,一下子看见那么多女子,他两眼放着光,再也瞧不见其他了。
“我打算先在这歇息一两日,再去柳家。你如何?”
“柳家?”越十一视线不移,牢牢锁着门内的姑娘们,“你要,回家?”
对方的态势也在柳无意的预料之中,只是他没有去注意那两束火热的视线只对着女子释放。
他漫不经心地笑笑,“是啊,你要和我走吗?”
越十一则是思绪涣散,“恩。”
意料之中的回答。柳无意翻身下马,又伸手将越十一抱下马来,牵着马匹进了合福镇。
作为西面通往衍州的入口,合福镇是去怀贤城的必经之地,人口流动大,人来人往使得镇子繁荣昌盛,也带来许多沾了血腥气的武林人士。
看着满目的新奇东西,越十一已然忘了自己因骑马而产生的腰酸背痛。他走得很慢,好像是舍不得离开任何一个小摊,却因为柳无意的前行而不得不迈开脚。
在一个泥人摊铺前,他终于被欲望征服了——他停了下来,不再挪动。
“这个。”他盯着五颜六色,神态各异的泥人,眼神中的渴望很明显,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摊贩殷勤地迎上笑脸,“这是诛魔故事中的武神和他的伙伴们。”
“故事?”他开始在脑海中搜寻自己的知识,却没有一点印象。
“哎呀公子不知道武神的传说吗?故事在三百年前,那时出现了一个强大的妖魔统领妖族毁天灭地,最后被武神联合了强者给剿灭了,之后武神就建立了南王朝。”
原来是民间传说。
摊贩笑呵呵地问道:“公子看中了哪一个?算你两文钱罢。”
“两文钱。”他知道需要银两来交换,手不自觉地覆上胸口——那里放着叶不归赠的荷包。
看对方踌躇不愿的样子,摊贩极力维持的笑已经不再自然,“两文钱已经算你很便宜了,不能再少了。”
柳无意在他身边只是微笑,并不出声。他想知道这人会拿出恩人的“信物”来换一样新奇的东西吗?
停留在胸前的手很缓慢地放了下来,投在泥人上的目光在难舍难分下,还是撤离了,越十一垂着眼转身。柳无意侧头,正好可以看见他微微下拉的嘴角,好像个孩子一般委屈又难过的样子。
他毫无预兆地感到舍不得。
继而扔出两枚铜钱,“挑一个吧。”再低头就看到一双感激却拘谨的墨瞳。
除了一声“谢谢”,越十一没有多说什么,可眼神中的敬爱却显而易见。他抬手取了一个丱发红衫的小丫头,拿近了细细察看一番,又放到鼻子下嗅了嗅,困惑地歪了头。
柳无意好笑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边抓着他的手继续前行,一边叮嘱道:“这可不能吃。”
他乖乖点头。
当柳无意视线放在前方的时候,他迅速地将泥人塞进了嘴里,又立即皱着一张脸吐了出来。
身边的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可在看到越十一将羞红的脸埋在胸前后,柳无意到了嘴边的揶揄也实在不忍说出口。
“前方有许多食铺,你没吃过的都买一样吧。”
他完全没有想到,因自己大发慈悲的一句话,竟会是这个结果。
两人坐在客栈上房的梨花木桌前,闻着飘满屋子的食物香气,一个神色痛苦,一个则无可奈何。
刚刚在楼下吃了晚饭,可一上楼,越十一又要食用路上买的吃食,任柳无意如何劝说都不愿放手。
“既然吃不下,就别吃了。”
面色泛紫的越十一咀嚼着口中的虎皮花生,默默地摇了摇头。他进食的速度已经很慢了,可却依旧无法缓解那股涨腹感。
桌上还摆着半碗豆花、一块金糕、小半袋虎皮花生、一个如意卷和三颗雪山梅。
对桌的柳无意正猜想着越十一何时会吐出来,他却坚定地又咽了下去。
“好了。”柳无意按下对方伸向豆花的手,他已经无法再放任这傻子继续下去了,“明天再给你买。”
“不行。”不知是撑的还是想到了苦痛的事情,越十一的双眼润着湿气,“也许,我今晚,就死了。”
柳无意觉得手心下的手微微有些发颤,可将注意力放到手掌下,又似乎只是自己的脉搏跳动,对方只是平静地置于其下。
他感到自己的笑不再从容了,“哪有那么容易死的。”
“大家,都是,那么死的。”越十一的声音很轻,但是柳无意还是听清楚了。
柳无意心中暗暗掂量,没有问出心中的问题,反而抬起另一只手,揉着越十一的脑袋,一下一下,坚定而缓慢,就像他这人带给越十一的感觉,可靠而温柔。
“放心,有大哥在,绝不会让你死。”他星目明亮,加上唇畔那道坦荡的微笑,实在无懈可击。
现在的越十一情绪翻涌,再也不想隐藏,再也不想小心翼翼地活着,只想将过去所有的苦难都宣泄出来!而在他面前的是行侠仗义的白道第一人,谁能比武林盟主还可靠呢?
越十一低声呢喃:“柳大哥,我可以,相信你吗?”
柳无意转瞬间给了他一个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当然。”
可越十一看着那温和的笑,猝然后悔了。
他不想说了。
他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说的。
屋子里一片死寂。
越十一知道柳无意在耐心等待自己敞开心扉,可自己却想着如何逃避。
没等来回应,柳无意终于收了笑,语气却依旧温柔:“贤弟,大哥绝不会伤害你。”
他的一只手掌还覆在越十一的手背上,肌肤相贴下,触碰的地方温度逐渐上升,暖意好似在心口化开来一般。
越十一对越娘的印象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她温柔地照顾着他们所有人,是对自己最好的人。而柳无意却是鲜明地存在于他眼前的人,总是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望着他,教他武功和知识,给他好吃的食物,一举一动都是对他的关怀……然后一寸寸地登上他的内心,将越娘挤了下去。
他现在已经无法拒绝这个人了。
浅色的唇缓缓开启:“我,记不清。小时候,我们,很多人,关在,房子里。我,第十一个,所以,叫十一。越娘,照顾我们,教我们,读书写字。后来,他们,一个个,死了。”
“最后……”
“除了我,都死了。我知道,那人,给我们,吃了毒药,所以,我们会死。”
柳无意只想听重点:“那人?”
“守卫,叫他,‘主子’。”
“你见过他吗?”
越十一摇头。
柳无意将他手掌上翻,把他的脉,问:“是什么样子的毒药呢?”
还是摇头,“我,不知道。”
果然脉象无碍。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只是为了试药吗?
在柳无意沉思期间,越十一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睹着他,刚被把完脉的右手早已抽回桌下,只要一探,便可以摸到腰间溪客的剑柄。
“放心,大哥不会把你关起来。”柳无意老神在在地丢了颗雪山梅进嘴里,“不过你真不能继续吃了,已经撑着了。”
他撤下嬉笑的表情,用从未那么认真的眼神去凝视越十一,“我倒觉得,你不会死。”
“为什么?”
柳无意不回答他,反问道:“最后一人是什么时候身亡的?”
尽管对提问原因感到困惑不解,他还是老实回答:“三年前。”
“所以,大概其他人都没能熬过舞象之年,除了你。我猜测,你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候。”柳无意抬手抚上对方的后脑勺,安抚般地摩挲他柔软的发。
“我保证,你不会毒发身亡。”
越十一的双瞳又亮起来,神情却更严谨了,“柳大哥,分析,很对。我要,更努力,练武功,不被他们,抓回去。”
柳无意挑眉笑笑,“赶了一天的路,早点睡吧。”
“大哥,先休息。我,打坐练功。”
又变回那个枯燥无趣的人了。
其实柳无意并不喜欢那个勤奋好学的越十一,木讷死板得像是个雕塑似的,僵硬无比。但是他又觉得,当越十一微仰着头,用一双饱含期待的黑眸凝视他的时候,像极了无助的小奶猫,纤弱得令人忍不住想怜惜。于是他总是尽心尽力得给他解答疑惑,换来那小猫满心的仰慕崇敬。
这时,窗外树影一晃,柳无意浅笑着向越十一叮嘱了一句“早点休息”,便开门走了出去。
夜浓如墨,合福镇的郊外风拂叶动、虫鸣起伏,一个残影掠动,轻巧落地,柳无意那鸦青色的深衣几乎与夜相融。
树上一人即刻翻身而下,朝柳无意单膝下跪,恭敬道:“属下参见教主。”
单引醉勾起嘴角笑了笑。他当初只是想试探一下那只小猫咪,便谎称自己是柳无意,若真是居心叵测的人,必定识得柳无意,神色间总会露出马脚来。可越十一确实没见过武林盟主,在湘儿的推波助澜下随即就轻易相信了。之后虽然对越十一身份的怀疑愈来愈轻,却又享受起将那小子蒙在鼓里的乐趣来,听着他一无所知地喊着“柳大哥”倒也有意思极了。
“如何了?”
天干地支一分队队长甲子抱拳报告:“正如教主所料,孙堂主在回总坛路上遭遇埋伏!但由于我们有所准备,所以伤亡并不多。”
“目标果然是絮絮。”单引醉摸了摸下巴,笑了:“可是我刚问的是那小子的来历,任允调查得如何了?”
竟是先问这种小事?甲子虽然有些不解,但跟随在单引醉身边多年,也不断习惯自家教主不按常理出牌的节奏,当即给出消息:“任堂主说,越十一的身份是个谜,他并没有调查出来。飞凤门近来并无不妥。”
甲子正想替任允告罪,却发现,教主不仅没有怒气,反而,像是有些欣慰?
单引醉递上一块锦帕,“带给絮絮。你放出消息:一,孙絮絮确实有无情崖的守卫机关图。二,无忧教教主单引醉不在无情崖。”
就让我看看,你的目的到底是哪个?
虽然不明白单引醉的计划,但甲子毫不怀疑地应了下来。
晚风一吹,那处地上哪还有什么人?只有寂寥的夜色还锁在林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