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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冬夜 这一年末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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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潘拿着丫鬟穗儿从书房里整理出的老黄历亭亭的玉兰花树荫下慢慢翻着,玉兰树上每一片伸展的墨绿色叶子都像是一个安静的聆听者,除了偶尔点头的沙沙声作响之外,便之下阿潘一个人略显孤寂、絮叨的喃喃自语。
“建安元年,哦,这年朝廷初改年号,这一年我是二十岁,正在家里撷秀楼二楼闺房里等待着成为程舟的新娘。”此时她的身边并没有一个人,但她仍然像未嫁的少女般白皙的脸上透出羞赧的粉红来,红白相映,就像是园子里正在开着的茶花——抓破美人脸。
继续往前翻,她的手指划过天和九年,那是阿阮离开的第三年,那一年她十七岁,而比她大三岁的姐姐阿阮则永远地停留在了十七岁的年纪。为什么翻到了这一年她的心底会生出这么大的感慨呢,是叹息,是遗憾,还是不平。她大大的眼睛牢牢盯住天和九年这四个字,仿佛想要从这四个字中间找到某种十分重要的东西。此时,她脸部的属于少女的娇羞已全然被冷冷地白所代替,不是苍白,是一种类似于玉美人花瓣的白,远远地看时无限美好,离得近了只能感受到无边的遥远与不可触摸。
天和九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的一个年头,上至朝堂,下达四方,该吃肉的人没有去吃白菜,该吃糠的人依旧嚼着自家的糟糠。年末,御书房里的皇帝看着四方境内呈上的如山奏章撇了撇嘴,富庶之地的税没有少交,穷山恶水的拨款也没有多,两处相抵,不必往年好多少,也不见得比往年差。他随意拈了一块宫中新出的点心马蹄糕到嘴里,竟是意外的香软甜糯,他一口气吃了一小碟,还特意让大太监去了一趟御膳房点名表扬了做出马蹄糕的点心师傅,并赏了沉甸甸的三十两雪花银。
得了赏赐的徽籍点心师傅兴高采烈地将其中的二十五两银子换成天平钱庄的银票托宫外的老乡带回老家,银票刚出了京都二百里,这位在京都做些皮货买卖的徽州商人却听说了关于家乡的消息,那些裹挟着生命凋谢的只言片语渐渐汇聚成悲伤的河流,秋洪未过,疫病横生,好容易盼来了遏制疫情传播的寒冬,却又不幸遭逢罕见的雪灾。
这些皇帝都知不道的事情,自然没能到达这个小商人和小小点心师傅的耳边,他们带着满心的欢喜与香甜的果实返家却无法与家人分享,一切欢颜已成往事,记忆里的往事。
身为姑苏大户人家千金小姐的十七岁阿潘实在时光踱到了天和九年年尾的时候才稍稍感受到了一点并不遥远的徽州的疼痛。这种可谓间接再间接之后的对疼痛的感知除了让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小丫鬟春蕊表示了简短的怜悯之外,更多的是让她对妙春堂赠药给灾民的善举报以无限的崇敬,对妙春堂里的人怀有更多的憧憬。
位于姑苏城阊门大街最繁华地段的不是酒楼食肆、风月场所,而是一家有着百年善名的医馆。医馆门口高悬的巨大匾额乃开国皇帝太祖亲手所书,字如其人狂羁中不失劲力,倒不像是一家医馆该有的温文。妙春堂历代主人都姓程,姑苏的一个百年世家,累世医名与善名齐举,当得起妙手回春、悬壶济世的祖训。
这一年末尾,程舟穿着一身落拓的青衫摇晃着早已空了的酒壶深一脚浅一脚出了鸣玉坊的大门,这时夜已经深了,寒冬的夜黑的早,人也睡得早,空寂寂的街道上只有凛冽的北风吹着枯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的声音。他艰难地睁开深醉的眼睛茫然四顾,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回家的路时该往左拐还是右行。
脑子一时糊涂,手中却是一轻,陶瓷酒壶顺势脱离他手掌的控制跌向冷硬的地面,在程舟听到任何声音之前他就已经看到了酒壶粉身碎骨的画面,他看着原本属于酒壶的各个部分在地面跳跃着,有的跳一下,有的跳两下三下,越跳碎片越多。他嘿嘿傻笑了两声,一脚踏在满地的陶瓷碎片上直直往前走去,这时他已经有了回家往右走,妙春堂往左走的意识。他却直直地朝着路的前方走去,那里有一户人家亮着灯,温暖的灯光让整个房间看起来像是冒着丝丝的温热气息。
程舟拖着沉重的脑袋和同样沉重的身躯重重贴在亮着温暖灯光的人家的墙壁上,然后觉得自己真的从背后汲取了阵阵温暖,他心满意足地跌坐在墙角的积雪堆上,脸上挂着只有醉了酒才出现的真正的笑意。
这笑意一直荡漾在他的脸上,他也一直沉醉在醉酒的惬意里。然而这惬意并没能持续太多的时间,当他无意中转头发现一个同样跌坐在墙角的瘦小身躯的时候,他对上了一双即使在黑暗中也无法隐藏其光芒的眸子。那眸子中承载着太多的情绪,所以直到后来,很后来的后来,他也想不出该有什么样的言语去形容那样一双眼眸。不过,他能清楚地知道那双眸子里承载着恐惧与恐惧到极点之后得绝望以及绝望到了尽头的仇恨,当然绝不止于此,但其他的他都不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对上那样一双眼眸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彻底地醒了,他不止从这一次的醉酒之中清醒过来,也从无数次的往日的宿醉之中沉醉过来,清醒地就像这辈子从来没有喝过酒一样。清醒了的程舟终于发现拥有这样一双眸子的竟然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瘦弱、苍白、衣衫褴褛,除此之外,还有程舟后来不愿意承认的脏。可是他知道,初见的时候他确实看到了她的脏,尽管这脏并没有染进她的眼眸。
他们在静寂的街道里彼此对视,身后是两人无比渴望的温暖。然而对于程舟而言,即使在醉了的情况下他仍然毫不犹豫地将身体置于透过窗纸的光亮洒向的地方,而对于这个女孩子来说,即使在清醒的认知里,她只能悄然将自己隐藏在离明亮最近的黑暗里。或许是程舟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慢慢地走进那一团阴影里,一步一步走进——走近。
在一刹那之后,程舟突然感谢起自己刚才的清醒来,如果不是清醒的自己又怎能躲过那如同饿狼突袭般的一击,短暂的瞬间里他只来得及看到在黑暗也闪耀着锋利寒芒的刀刃,刀锋贴着他的耳际划过,距离他的脸颊只有一指的距离。而在这样狠厉的一击之后,女孩子彻底陷入昏迷之中。而刚才的一击,程舟到后来才渐渐理解为垂死挣扎的最后一次破釜沉舟。而女孩子在昏迷之中右手依然紧紧握着那把利刃不肯松手。
在阿潘后来意识到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的永和九年年末,一个落拓的青衫身影抱着一个衣衫褴褛拿着匕首陷入昏迷的女孩子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沉稳且坚定,背影挺拔而清晰。这样一个不寻常的时刻,上天竟然没有安排一个人去做见证,以至于程舟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意思到这原来就是一切改变发生的起点。
树梢的积雪偶而随风飘逝,天边黑云遮挡住遥远的星月光芒,一下一下只有脚步声响起,因有节奏而恒定得让人心安。怀抱中的人右手依然紧握着锋利的匕首,左手却已经紧紧攥住了一块柔软的青色衣角,像右手一样紧,一样不肯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