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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荼蘼开 谁都没有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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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更声刚刚响起,歇在妙春堂内室一个小小隔间的掌柜何伯便听到了急促的敲门声,他来不及思索来人身份,耳边就已传来无比熟悉的声音。
“何伯,何伯,我是阿舟。快开门。”
声音是焦急的,却也异常清醒,彼时的何伯披衣的动作忽地一滞,只觉得有些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改变,但那个时候得他来不及细想便匆匆赶到大堂门口打开了一扇雕花朱门,看着一身冰凉的程舟走进妙春堂内,而他的怀中正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儿。
“少爷,你来了。”何伯的声音里包裹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哽咽,他一生无妻无子,早就把膝前长大的程舟当做自己的孩子。看着虽然一身浓重酒味,神色却异常清明的程舟进来,他隐隐有一种所有的灾难都已过去而未来无限风平浪静的感觉。
铜灯如豆,照在妙春堂宽阔的大堂里便让漆黑的夜色平添了三分诡异,程舟将怀中的女孩轻轻放在一侧的矮榻上,稍稍摒神静气后,便沉着声音说道,“何伯,劳烦您将我的银针拿来,顺便再把大堂的火盆升起来。”
何伯正在点亮一盏更加明亮的铜灯,听到声音他望向面无表情的程舟,他不想肆意去揣测这句话本身包含着怎样的意味,却也对他三年之后终于愿意施针救人的举动颇为感慨。程舟用的银针就安然放在柜台第二格抽屉里,何伯很快便取出递给了坐在矮榻边的程舟。
很快火盆的炭火点起来了,源源的热气让大堂逐渐升温,程舟望着矮塌上几乎皮包骨头没有半点血色的女孩子,脑海里却浮出不久前她那令他无法形容的双眸。银针已经闪耀着寒芒立在他修长的指间,一种熟悉的感觉重回到他的心里,他知道这是与生俱来的,是他作为程家人自幼便已经熟识的与喝水吃饭一样五比平常的事情。
数十根长短粗细各异的银针被他准确插进女孩身上的各个穴位,这足足花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一旁的何伯已经按照程舟之前的吩咐熬好了汤药,程舟用银勺轻轻分开女孩紧闭的唇齿,温热苦涩的墨汁般的汤药被他轻轻送到女孩子的口中。直到丑时过了一刻,何伯才将就回来半条命的女孩安置好,转身回到内室却发现程舟已经和衣倒躺在一张矮小的堆放杂物的木板床上。
给程舟盖了床厚厚的棉被之后,躺在床上的何伯却辗转难眠,他不由得想到了阿阮,只觉得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那么好的一个孩子说堕落就堕落了,堕落到连他都以为再也回不去的时候却又突然变好了。阿阮姑娘,如果看到这一幕,想必你也是开心的吧。
谁都没有料到在天和九年的年尾巴上,终日流连烟花之地宿醉不醒达三年之久的程家公子会在一夕之间改头换面、浪子回头。鸣玉坊的秦妈妈最终没能拿到她预想之中程舟封的沉甸甸的新年红包,她手上的摇钱树菁菁姑娘也没能等到昔日缠绵恩客的再度登门,明明昨夜分别时他还轻轻捻着她的纤纤细手笑语温存。而由程舟牵头组成的一群风流子弟在次日约好的酒桌前左等右等也没能等到付钱的人的到来,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时,程舟爽的不是这一次的约,而是今后所有的约定。
爽约的程舟在妙春堂里守了三天三夜,早晚各施一次针,一日三次汤药,这些他都亲力亲为,而矮榻上的女孩却从始至终都没有醒来。但是明显她的呼吸平稳,面色也好了许多,只是依旧看起来非常可怜。程舟看着女孩稚嫩清秀的面容,心底却有说不出的柔软,给她施针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到了她遍布全身的伤痕,深深浅浅的旧伤新伤痕迹密密麻麻爬满了她的全身,是这些经历让她在这个年纪便已经对这个世界埋下深深地敌意了吗?
彼时的程舟只是单纯地觉得他必须彻彻底底地拯救这条濒危的生命,不只要拯救她全身的伤痛,还要拯救她不对世界抱有任何期望的眼睛。
这双紧闭的眼睛是在第五日黄昏时分睁开的,或许是妙春堂内三个火炉带来的春日般的温暖,又或许是初点上的灯烛带来的温暖明亮,女孩睁开眼睛的一瞬像一只受伤的林间小鹿,眼神回复到最初来到这个世上的温纯与洁净。茫然了很长一会儿,女孩才看到身上穿的干净温暖的棉衣和周身宽大整洁的屋子。
然而当她看到端着药碗一步一步像她靠近的程舟时,她挣扎着坐了起来,全身缩在一起,像是一头随时准备出击的小兽,她的手自然没有在身上摸到那把锋利的匕首,但她的眼睛冰冷的像是一把更加锋利的刀刃,刀刃的寒光直指快要走到她跟前的程舟。她不知道接下来迎接她的是一场毒打,还是羞辱,但她全身每一处曾经的伤痕都在提醒着她不要忘记心中的仇恨,她就像走投无路的困兽那样悲切愤怒地大吼了一声,然而声音却没能让程舟停下脚步。
程舟自己也没有料到,这一走便直接走到了天和十年的夏末。那时的程舟也在姑苏城里有了浪子回头的美名,他一如家族的期望那般重拾起医术,白日里到妙春堂坐诊,夜晚回到程家大宅照顾女孩。这样的日子如流水般哗哗淌过,春日的明媚与夏日的悠长他还没来得及体味便到了夏秋交接的时节。
女孩的身体已经渐渐恢复,曾经布满密密麻麻伤痕的肌肤已如葱白般娇嫩无暇,她的脸颊日渐丰盈,隐隐间已有少女该有的亭亭之姿,然而她却始终拒绝说一句话,她的绝对沉默让所有的人都感到不安,除了程舟。
程舟看着女孩日渐平和的眼神,唇角便不觉带上温柔的笑意,程府上下的人包括他的父母双亲都觉得浪子回头的程舟变得宽和成熟,而让这一切发生的女孩在他们眼中变成了不再那么奇怪的人物。他们不介意女孩的沉默与怪异,容忍她在程府的一角安静的存在,甚至偶尔会表示浅浅的关怀。
在一个风清日朗的夏日,程舟第一次看到女孩的微笑,第一次听到女孩说话的声音。那是七月底的时节,日渐南去的太阳已经渐渐没了往日的灼热,穿着月白褂子石青襦裙梳着双髻的女孩对着犹自灼灼绽放的荼蘼花架展开了嘴角。这样的笑容让她真的就像只是个十二三岁的豆蔻少女般比春花还明媚,她漫着笑意的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好看”。声音既不沙哑,也不生硬,就像她上一刻还在说些别的什么一样无比自然流畅,声音清冽的像是山间幽藏的冷泉水,令人有说不出的清爽惬意。
正在石桌前看医书的程舟就这样怔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直到手中的《千金方》掉落在青砖铺地上才回过神来,他走到女孩的跟前唤她,“阿靡”。阿靡,荼蘼的靡。
阿靡笑着应了,笑容却比身后的荼蘼花更加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