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青衣人 ...
-
“荜拨——”温热的火舌正吞噬着木柴,火光照亮了这个不大的破庙,红红的火光甚至让这个蛛网遍结、灰尘密布的颓败地方看起来有三分暖意。空气中弥漫着木柴燃烧的烟火气味,与此同时还有一股淡淡的药草清香味道在四处飘荡。而药草味道的源头来自于一个昏迷的青色身影。
青衣人此刻躺在温暖的火堆旁,身下是厚厚的一层稻草,他肩上的伤口已经经过处理,血已经止了,白色的棉布下隐隐透着青色的药草汁液,而帮他处理伤口的人此刻正坐在火堆的另一旁细细打量着他的面容。
显然采药女子已经恢复了镇静,跃动的火光映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反倒让她看上去更多几分清冽。而就在不久前,一个人刚刚丧命在她这双白皙修长、用来治病救人的手上。她双手的虎口仍然隐隐发痛,就像是那个死者的亡魂仍然缠绕在她的指尖不肯轻易放开她一样。但她已经从初时的慌乱中恢复过来,或许是另有一人需要照顾的缘故,有事儿做的时候不容易陷进思想的沼泽。
此时她已经知道了对面的青衣人并不是一个眼角生了细纹的中年人,刚才帮他包扎伤口的时候她已经看到了他年轻而有着蓬勃生机的臂膀,然后在他的脖颈处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粘贴痕迹,她试着去触摸了那张无比逼真、细腻的脸颊才发现是一张极薄的面具。她虽然好奇,但到底压制住了心底的探究,只是静静地去猜度,并没有主动去揭开触手便可及的真相。
经过刚才一番救治,采药女子发现青衣人在救她之前便已经受了伤,伤口在他的所受手臂上,她轻轻拔出那跟比一般绣花针还要细的针,看到针尖处闪耀着诡异的绿光,她不敢轻怠,细细诊了他的脉象才发觉并无中毒迹象。正觉奇怪间,却发现了滚落在甘草堆上的一个白色瓷瓶,她拔开瓶塞细细一嗅,是带着甘甜味道的解毒药丸。原来如此,她一边觉着安心,另一边又疑窦丛生,一个随时随地随身带着解毒药丸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夜风从破败的门窗缝隙里肆意进来,采药女子不断往火堆里添加柴禾,燃烧着的火堆给这一块空间带来了温暖与明亮,让凉风、黑暗不敢靠近。随着夜色的加深,采药女子终于抵挡不住沉沉的睡意闭上眼睛。
火堆的另一侧却有轻微的声响,原本昏迷不醒的青衣人却缓缓睁开了亮晶晶的眼睛,他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笑意略微有些调皮,与他周正严肃的面容极不协调,他艰难地转身去大量对面已经陷入沉睡的女子,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一天一夜的高度紧张下的奔逃已让他极度疲惫,况且左肩处的伤口虽不致命却也让他受了重创,只是此刻他却依然觉得自己十分幸运,他静静望着侧躺在甘草堆上的女子和她指尖沾染上的绿色草药汁液,开始迫不及待地思考重回镇江的救人计划。他的头脑飞速地运转着,待细细过了一遍之后才不自觉地打了个呵欠,终于眼皮像是被逢住一样打不开了,只是睡着的时候依然没有放下微微上翘的嘴角。
荜拨——荜拨——无边的寂静里只有木柴燃烧发出的声响,庙外的沉沉黑暗似乎也在这没有节奏却让人心安的声音里静待黎明。而黎明,终将到来。
当清晨的阳光越过远山、丛林、破败的窗户抵达采药女子身侧的时候,已经熄灭了的火堆的另一侧干草堆却一片空空。采药女子轻轻揉着因为睡姿不当而有些发麻的右半边膀子,看着空空的破庙有刹那的不知所措。不过,很快就有一道青色的身影走进破庙里打破了她恍然懵懂的片刻时间。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剑眉星目,一双神采奕奕的眸子极为清亮,或许是休息了一夜,他看起来精神特别好,除了行路时不敢摆动而略显别扭的左边手臂之外,他完全不像是一个昏迷刚醒的病人。他的右手里拿着一节盛满清水的竹筒,怀里抱着一大串看没有熟透的枇杷。看到已经醒了的采药女子,他灿然一笑,眼睛就像夜晚的繁星一般璀璨。
采药女子昨晚既然已经知道了青衣人带着伪装的面具,此刻骤然见到他如此年轻的真实面目却也不是十分的吃惊,她冲他点了点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用问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两人本就是萍水相逢;也不用向他表示特别的谢意,那些黑衣人本就是为杀他而来,他杀了他们也顺利成章。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半句话好说,她皱起了眉头打算与他告别、下山。她一夜未归,也不知道妙春堂的众人会不会担心。
“喝水?”带着问句的话,竹筒却已经递到了她的跟前。她双手接过,慢慢咽下清凉的泉水。
“谢谢——”
“谢谢——”
两声谢谢同时脱口而出,于她而言,他毕竟救她于黑衣人的刀剑之下;于他而言,她为救自己手刃一名黑衣人,替自己包扎伤口,止血治病。两人望向彼此,眼中都盛满笑意。无声的笑意在破庙里缓缓流动。
青衣人首先开口,“我叫唐翊。”
“叫我阿靡就可以了。”
“阿靡姑娘”,唐翊看了一眼她身旁的药筐,“我有个事情还需要姑娘的帮忙。所以冒昧问一下,姑娘医术如何?”
阿靡凝神,目光中透过几丝探究的神色,但见对方神色坦荡,当即正色答道,“我跟随师父学医已有八年,近两年来单独在妙春堂坐诊,一般的病症倒也难不倒我。”
话虽谦虚,但唐翊能看到对方眼中的自信神色。况且,姑苏百年医馆妙春堂的名声即使在杭州他也略有耳闻,当下他不假思索,急急向阿靡说道,“那还请姑娘随我去镇江走一遭,那里有一群病人等着姑娘的救助。”
阿靡听这话有些不前不后,打算细问,却被唐翊催促,“阿靡姑娘,事发紧急,刻不容缓,我们边下山边说。”
两人赶至苏州城西运河码头,阿靡花了五个铜板让人带口信到妙春堂内给何伯和师母等人,便匆匆跟着唐翊上了去往镇江的客船。待客船出了姑苏城,看着运河两岸的青山碧树,她才惊觉自己就这样跟着一个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出了姑苏城。她匆匆一瞥坐在她身边的唐翊,却觉得有些莫名的心安。
师父在的时候她也经常跟在他的身后去往各地,一路行医,一路游历,只是这样的时光在师父离开之后就永远消失了,她最多不过一个人去往姑苏城外的山上以采药之名走走看看。
而这次,她看着运河两岸起伏的青山、葱茏的碧树,觉得有些什么不一样的正在走向她的生命里。
她甚至恍然觉得生命中曾有过似曾相识的一刻,那些模糊地记忆的剪影正如南窗外夜风里低舞的片片雪花正不急不缓地簌簌落下。前途依旧是青山隐隐,流水迢迢,宽阔而平稳的运河水面上南来北往的船只络绎不绝,可映在她眼中的却是相隔了许多年月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