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靡》苏靡安

1、山中乱 所以当她听

　　已是四月末，人间芳菲既尽，山上桃花依然灼灼。这是江南姑苏城外的一处青山，山脊上大片大片正在盛放的桃花织成红粉的晚霞，绚烂夺目，与山脚下迎夏的浓荫树林红绿相映，一派令人心旷神怡的自然风光。
　　盘旋山间的羊肠小径上一个背着竹篓的纤纤身影正在不疾不徐地往山脚下走去，她穿着湖绿色的裙子，长长的头发简单地垂在身后，发髻上除了一只晶莹剔透的碧玉发簪再无其他装饰，本就素净的面容更显清冽。她身后的背篓里装着多种这个季节的山上盛产的草药，所行之处皆留下了一股新鲜的草药香味。
　　此时西方的天空已经染上了片片青灰，鸦群在山间穿行结队返巢。天就要黑下来了，但采药女子的步子仍然不见加快，神色之间也无半分着急，显见对这里极为熟悉。其实也怪不得她一个女子如此大胆，当此太平年间，繁华如江南之地，百姓安居乐业，山贼强人等都是十分罕见。她经常出城上山采药，日暮才返城，当然不会对此时空寂并无一人的山路感到害怕。
　　所以当她听到身后山道上传来的急匆匆的脚步声时并没有恐惧、害怕的情绪出现，而是习惯性地将身体往山道边上挪了挪给上山砍柴或狩猎的山民们让出道来。但是没用多久她已经觉察出不对劲来了，因为本来还能清楚听到的纷乱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没待她转身去看个究竟，一道闪着寒芒的匕首已经爬上了她的脖颈。
　　采药女子看着身前的眼光狠厉的黑衣男子，她想尽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却发觉心跳越来越快且身体隐隐发抖，除了脖子上闪着寒芒的锋利刀锋外，制住她的黑衣男子身后还站着打扮一致、眼神同样冰冷的三个人，她觉得自己已经在空气中嗅到了鲜血的腥味，尽管此刻还没有人出手。
　　“有没有看到一个青衣男子从这里经过？”开口的是一个瘦高的黑面男子，他俨然便是四名黑衣人之首，他的声音冰凉到没有一丝温度，采药女子觉得仿佛他一抬手自己便会立刻身亡。
　　“没——有——”女子的声音因过度的紧张害怕而有些怪异，身体也因为紧贴着脖子的刀锋而僵硬得一动不动。
　　黑面男子皱了皱眉，看向制住采药女子的同伴一眼。采药女子只觉得抓住自己两只手腕的大手一紧，刀锋就要划破脖颈的皮肤割破自己的喉咙了，她从来没觉得死亡距离自己是如此之近。她闭上的双眼在一片虚空之中看到了一个英俊的浅青身影，那人负着双手走在绿树掩映的山间道路上突然回头唤她“阿靡，走快一点”。
　　女子的幻想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她沉浸在幻想中的一瞬间并没有听到耳畔传来的利刃破空之声，她只感到了脖子上刀锋划破肌肤的轻微痛感，却并没有感到刀锋入喉鲜血喷涌的可怖场面。等她睁开眼睛之时，只看到身前持匕首的黑衣人已经全身痉挛倒在地上，身下大股大股的鲜血从胸腹间的伤口喷出，鲜血浸湿了胸前的黑色衣裳，显然已经气绝身亡。而另外三名黑衣人已经围在了山道旁一株两人合抱粗的大树下，树上显然有人。
　　周身的危险暂时解除，采药女子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她抬头想着不远处的大树上望去，虽然隔着不近的距离，不懂半分武功的她还是能感受到那里场间的紧张对峙的气息。大树年份已久，树枝纷乱，枝叶浓密，一个人呆在树上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别说采药女子就连身怀武功的黑衣人都不易察觉。
　　此刻为救采药女子的性命那人的行踪已然暴露，黑衣人已将大树团团围住，无论那人从哪个方向跃下他们都有把握让他再也逃不出手中的剑下。然而树上的人却一动不动，就连风也是沉默的，浓密的大树上就连枝叶也没有一丝一毫地颤动。双方都在等待，等待最好的出手时机，等待将对方毙命于利刃之下的绝佳机会。
　　采药女子此刻忘记了潜藏在未来的危险，她并没有趁此对峙间隙逃下山去。她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那边，默默地期望着隐藏在树上的人能够打到黑衣人，不知道为什么对于素未谋面的那人她有着莫名其妙的信心。
　　“嘎——噶——”鸦色的天空中一群返巢的乌鸦发出凄厉的叫声，采药女子心头一跳，这一瞬间她能感觉到不远处空气中传来的震动，而在她眼所能见耳所能听的世界里只看见几片掉落的宽大树叶和几声清脆的刀剑相击的声音，然而黑衣人已经变换了几次阵型，就在这短短一瞬间树下站立的黑衣人只剩下两名，另一名已经倒在地上，一把锋利的匕首钉在他的喉咙间，想必依然气绝身亡。
　　还未待采药女子看清那道仿佛从天而降的青衣身影，两名黑衣人已经一跃而上，一青两黑三道身影在极速地变幻着位置，刀光剑影就在女子的眼前她却什么都分不清。
　　刀剑相击的咯咯作响之声惊扰了山林间大群的鸟儿，它们凄厉的叫着惊慌地煽动着翅膀飞往半空之中，此时天色已然全黑，借着熹微的天光，采药女子只能看到一块一块的黑影集结成群让本就黑暗的世界更加黑暗。
　　一声沉重的闷哼声在三人之中响起，采药女子心头一紧，不知为何她能感到这就是救了她性命的那人受了伤。
　　果然只见树下那道青色的身影越来越慢，一招一式之间的空门也渐渐显露，两名黑衣人渐渐占据场间上风，采药女子再不懂武功此时也看到青衣身影处于劣势，黑衣人不用加大攻势，时间已久青衣人也必败无疑。
　　采药女子紧咬牙关，从身旁身亡多时的黑衣人身上拔出造成致命伤的匕首。匕首的刀锋闪着寒光，刀身只有五寸长，小巧轻便，就是这把刀救了自己的性命。或许是出于这种想法，采药女子竟然从冰凉的刀柄上感受到了一丝温暖，这小小的温暖被她紧紧握在手中，支撑着她一步一步向着对她来说无比危险的树下走去。
　　终于，她看清了树下青衣人的面容，那是一张年约四十岁的清俊中年人的脸，眼角额头已见得到细碎的皱纹，但整个人仍有着说不出的非凡气质，纵使此刻在场间处于劣势之下，但一举一动之间仍然感受得到说不出的潇洒俊逸。
　　青衣人的余光瞥见逐渐靠近的湖绿色身影，一声“别过来”从喉间吼出，声音清亮竟像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但当此存亡关头，采药女子并未察觉到这一点。她瞅准时机，几乎是跑着冲到了一个黑衣人的身后，这名黑衣人与青衣人斗得正酣，一时之间竟没有空隙抽出身来补救身后的空门，另一名黑衣人手中的长剑已然来不及阻挡女子刺向同伴后背的刀锋。
　　只听嘶啦一声刀锋刺穿衣帛的声音，采药女子双手并用使出全身力气将匕首奋力插进黑衣人背部，五寸长的利刃仅余寸许露出，黑衣人身形一顿显然已受到这致命一击的影响。采药女子心头一宽，想要对这青衣人露出微笑，但耳边利刃破空声已经响起，接着剑锋就从她的耳畔擦过，一缕秀发飘落，而她的人已被青衣人拉进怀中。
　　最后一名黑衣人看着三名倒地的同伴，眼中阴狠之气暴盛，一声怒吼，手中长剑已经带着劲风到达青衣人身边。对于青衣人来说，一路奔逃消耗掉他太多精力，所以纵使他武功高于任何一名黑衣人，但却难以抵挡四名黑衣人的同时进攻，而此刻场间三名黑衣人已被击倒，只剩下最后一名剑法、心法已乱的黑衣人，虽然他左肩受了伤，但仍有把握打赢这场杖。
　　只见他拉着采药女子以一个巧妙的身形变动夺过黑衣人这凝聚全身气力的一击，然后长剑挽起一个剑花瞬忽之间已抵达黑衣人的脖颈。黑衣人一击不成，全身的招式已经全无章法，空门大开，竟是没有躲避青衣人这看似轻松的一击。下一瞬间，黑衣人浑身是血跌在山地上。
　　一时之间，山道上俱是寂静，只有晚风吹拂木叶的萧萧之声，采药女子看向身旁的青衣人，一声谢谢还没出口，青衣人竟也缓缓倒下去，左边肩膀上的血迹已经渗透青色衣衫。
　　木叶萧萧，如钩银月悬挂在半空之中，而夜已经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