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夏末秋初》张小渔

22、残破 ：“妈妈答

　　在惨淡的路灯的照射下，原本清冷的路面更显灰白一片。
　　她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整副骨架，只剩下一摊松软的皮肉，在发泄完全身的力气之后，浑浑噩噩间，用依旧颤抖着的手指发动了汽车。
　　一路上，不管是红灯绿灯还是黄灯，都不在她的眼里。此时此刻，她根本记不起自己身在何处，为何而来，又为何会在一个陌生男子面前那么失控，直至彻底崩溃。她的内心早已不是某个形容词可以描述的，或者直接可以说，此刻她是没有心的。
　　寂静的夜里，只有车轮无情地碾压着无辜的路面，也碾压着这些日子以来所有令她不堪的人和事。
　　车轮渐渐地偏离了应有的轨迹，且不断地加速，加速，再加速着。
　　忽然女儿跳舞的样子，背书包的样子，发脾气的样子，也跟电影片段似的，混乱地在她脑子里或快进或倒带着交错播放着。突然很想看看女儿，哪怕只一眼，见完这一面，自己怎么样都好。
　　对，女儿呢！女儿在哪？在家里，出门前把她独自留在了家里。这么长时间她肯定害怕了。

　　当车灯照射在一个瘦小的，熟悉的身躯上时，她才猛然惊醒，重重地踩死刹车。
　　同时，那个小小的单薄的身影也急切地迎上来，软软的小手拍打着车门。妈妈独自一人默不作声地出了门，整整三个多小时，她揪着心一直守在家门口等着妈妈回来。
　　当伸手摸到妈妈脸上未干的泪痕的时候，孩子再也忍不住了，紧紧地搂着妈妈嚎啕大哭：“妈妈，你去哪了？你干什么去了，我不要妈妈走，妈妈！你别丢下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妈妈，你看看我呀，看看我呀，我是朵朵呀，妈妈！妈妈！你说话呀，你怎么不理我，我们家还能像以前那样的，是不是呀？妈妈······”
　　孩子使劲摇着自己的妈妈，妈妈的沉默让她觉得慌乱，她能察觉出妈妈和以前不一样了，这些日子以来，妈妈的沉默少语，妈妈隐藏的眼泪，以及妈妈的苍老，她都看在眼里。家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尽管爸爸总说没事，尽管妈妈也一再掩饰，可是妈妈的确是一天比一天憔悴。正因为如此，她留意着妈妈的一举一动，就像刚才，妈妈一句话也没有留就突然离开，她便站在屋外傻傻等了几个小时。
　　一个年幼的孩子，用自己的倔強武装起来的坚强，在等回妈妈的这一刻，彻底迸裂。她哭着，喊着，嘶吼着，希望能唤醒与自己日夜相守的母亲。
　　听着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看到女儿的小脸上尽是哀求和恐惧，她的心开始频频抽痛，曾经自己是多么艰难地才怀上这个小生命，又辛苦地熬过十月，记不清有多少个日日夜夜的守护，才将小不点养育成现在这个模样。心死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丢了全部，可不管大人的世界里发生了什么，不论谁背叛了谁，自己的女儿永远都会陪伴在左右。孩子，才应是生命中的全部，不是吗？
　　俯身看着孩子满脸的泪水，因为长时间的哭泣加恐惧，女儿小小的身躯一直在簌簌发抖，即便现在妈妈就在眼前，她也只敢怯怯地伸出一只冰凉的小手。
　　我是怎么了？怎么会有那样愚蠢的想法，竟为了不值得的人，而差点舍弃了自己的孩子。
　　轻轻一吻印在女儿的额头：“妈妈答应你，妈妈永远不会离开你，因为妈妈爱你，所以会陪伴你一辈子。妈妈没事，家里也没事，你只要记得，有妈妈在，你就会有一个温暖的家。”
　　妈妈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又有暖暖的感觉了。朵朵搂着妈妈的脖子小心地享受着这片刻温暖与甜蜜。
　　可妈妈说的是真的吗？妈妈真的不伤心了吗？
　　孩子毕竟只是孩子，当家庭遭遇变故，孩子是无法像大人那样能够藏住心事的。
　　朵朵的老师发觉朵朵连日来总是无精打采，上课几乎全程走神，人也木讷了许多，总是默默地盯着某处发呆，找她谈话也没问出什么。老师思忖之后，拨通了朵朵爸爸的电话。
　　从女儿学校出来后，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女儿在老师和同学眼里是那样优秀。老师口中的赞赏以及今日的疑问也令他一度尴尬语塞。
　　“朵朵最近怎么了？你们注意到她最近的变化了吗？”
　　“变化？她怎么了？”
　　“她最近在学校很反常，我们排查了学校里的原因，觉得问题并不是出在学校，那么她在家里怎么样？”
　　“我······”
　　“以往你们的家庭教育当属很成功的一类，所以朵朵是位非常优秀的学生，我还想在下次家长会的时候，邀请朵朵的父母一起来学校为我们聊聊家庭教育，把你们的经验之谈分享给更多的家长呢。可现在，我希望你们注意到问题的严重性，孩子在短时期内改变这么多，原本活泼开朗的一个小女孩，突然变得冷漠孤僻甚至有自闭的倾向，从她的眼神里，我看到了恐惧，紧张，甚至，你是她爸爸，你们每天在一起生活，孩子有这么大的变化，你们都没有发觉吗？”
　　“那个，孩子妈妈······”
　　“原来是朵朵的妈妈一直在陪伴她，那朵朵的妈妈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说，是不是大人的某些改变而影响了孩子？”
　　面对女儿班主任由先前的大加赞赏，到后面的惋惜再到责问，从头到尾他几乎都插不上话，一直以来教育孩子都是朵朵妈妈的责任，他从来都是顺理成章地接受好的结果，从未参与过孩子成长的过程。
　　显然，这株温室里的花朵一向被培育的很好。不可否认，如今出问题的是看护花朵的园丁。他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也必须承认，最终还是伤害到了孩子。女儿毕竟是唯一的，也是最无辜的。是为她选购一款她新玩具？还是定份大餐，或是陪她出去玩一趟？
　　恐惧！紧张！冷漠！自闭！突然想起老师用到四个极其严重的词，他直觉自己身体一颤。
　　还是，跟孩子妈妈谈一谈吧。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索性将车停在了路边，回头一看正好是在一家超市门口。
　　也许，她们最需要的是陪伴。
　　自从回家陪伴朵朵的次数也多了起来，自然外边也就冷落了丽莎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