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景不待良辰》蛮姑

13、第十三章

　　以前的许邱东从来不穿西服，那时他总是穿着一件宽宽松松的风衣，宿舍楼下不停地走来走去，双手缩进长长的袖子里，然后大口大口地哈着白气。等到她终于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他就将呵满热气的大手盖到她的两只耳朵上，对着她咧着嘴笑，问她：“暖和吧？”
　　良辰扶着沙发缓缓蹲下，终于将眼底里的涩意一点点退回去，站起身随手拿了一件外套穿上急急下了楼。
　　许邱东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尴尬地一笑说：“对不起，我钥匙一时找不到，所以上去得久了些。”
　　他笑着转过身缓缓走在她前面，说：“没关系。”
　　她想，这样最好。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
　　隔了四年的千山万水，他们早就被远远地隔在了两个世界里，不能回头。
　　他们去了一家不大的店面，很安静。只在角落里有几对年轻的情侣在遣兴陶情。店里放着一首舒缓的英文歌，良辰觉得很好听，就是叫不出名字。许邱东点了一杯蓝山，良辰点了一杯星巴达。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从来都不会去喝咖啡。她觉得浪费，有一次许邱东带她一起去喝了咖啡，她回去一路上都在抱怨，说还不如去学校超市去买一元钱一包的速溶咖啡，反正喝起来都是一个味道。
　　咖啡浓郁的香气随着热气飘进鼻翼里，甜腻异常。良辰身子虚靠在椅背上，觉得胸口闷得难过。咖啡的杯子很好看，是那种纯正的乳白色的瓷杯，杯口印了一朵浅绿色的四叶草。她记得四叶草的四片叶子分别代表着希望，信心，爱情和幸运，多美好的四个词语。
　　“良辰。”许邱东的目光有些恍惚，手中咖啡的杯子转了又转，最终开口：“你现在住在严琛的公寓？”
　　良辰微微一怔，其实刚刚在徐谦的婚礼上看到许邱东的时候她就预料到他们应该是认识的，都是搞房产的，怎么会不认识？
　　良辰觉得有些语塞，下意识地想要解释两句什么，后来想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的很。
　　浅浅地吸了一口气，她艰难地抬起头微笑，说：“嗯。”
　　他似乎是僵直了几秒，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抿了一口咖啡，没有说话。
　　良辰拿起杯子放到唇边，那甜腻的味道立即就浓郁得化不开。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说：“良辰，我找了你很久。”
　　她咽下一口咖啡，然后听见头顶前方传来许邱东沉沉的声音，轻轻掷打在她的头顶。微苦的咖啡在她的嘴里迅速化开，渗进每一个味蕾。那浓郁的甜腻在入口一瞬间全部化为涩口难咽的微苦，她想要吐出来，可是却只能咽下去，苦得她想哭。
　　良辰轻轻咽了一口口水，嘴里的涩味总算是稍稍减轻了几分。
　　外面的温度很低，店里的空调温度开得却很高，在薄薄的玻璃窗上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雾气。良辰静静地看着窗外很久，直到将眼窝里的滚烫冷却下去，很长时间后，才终于能云淡风轻转过头来，说：“那时妈妈脑出血在深圳住院，我们暂时搬到那儿住过一段时间。”
　　那些曾经让她心如刀绞的时光，终于有一天能这样平淡如水地与他谈起。没有扑到他怀里痛哭流涕嚎啕大哭，甚至没有一滴眼泪。现在的他们，能说的就应该只有这些了。
　　良辰一口一口啜着咖啡，明明苦得难以下咽，可是她还是固执地觉得应该把它全部喝完。
　　他似乎斟酌了许久，最后只问：“伯母还好吗？”
　　“还好。”她微笑，将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喝完。
　　一个时辰之后，她竟然到了许邱东的公寓，因为在咖啡店出来的时候店门上的牌子忽然掉了下来，许邱东挡在了她的面前，结果把手臂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一直知道他就住在对面的小区，却从来不敢打探。原来，真的只不过隔了百步之遥而已。
　　可是，那四年的山长水远呢，他们终究只能，也只该是彼此的过往。
　　良辰为他包扎了手臂上的伤口，她本来是让他去医院包扎一下的，他却硬是不肯。最后她就用医药箱里的纱布和一些简单的消毒药给他包扎了一下。
　　客厅里只有一个沙发一个茶几和一台电脑，干净整洁得一尘不染。她记得以前的他特别邋遢，那个时候他还说过，要是有一天她不要他了，他就自生自灭了。良辰咬了咬下唇不敢再想。
　　终于有一天，没有了她，他还是好好的。
　　他们进来之后就忙着包扎伤口，一直没有得空去开空调，一室冷清。茶几上摆着一个高高的玻璃杯，里面还有剩了半杯的清水。阳光从窗子外透进来打在茶几上，像个镜子一样，被反射得耀眼。他靠在沙发上，受伤的手臂搭在沙发的靠垫上，纱布太长，剩下长长的一截垂在地板上。阳光被墙壁挡住了一半，他正好在阴影里，目光有些恍然地看着她，良辰却看不真切他的神情。
　　他看着她，坐直身子，声音有些僵硬却还是很镇定：“剪刀应该在书房。”
　　良辰压抑得难过，觉得浑身都是凉飕飕的。几乎是立刻，他开口之后她就起身离开了沙发，走了两步之后却为难地停下，她没回头，可是她却知道他正在看着她。空气里慢慢逸散开来的紫药水的味道，她的鼻子有些堵，窘迫得很。然后身后传来他的提醒的声音：“左边是书房。”
　　那样一个小小的空间里，除了一个书桌和一台电脑就是满满一屋子的书。她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桌子上面的每一个角落，却还是没有找到剪刀。她想或许是因为光线太暗的原因让她看不清楚，她就在墙壁上顾盼了片刻，终于找到了一个按钮，犹豫着按了下去。整个空间立即就充满了暖黄的灯光。像是入夜时分那些星星点点会发光的萤火虫发出的微光，让人温暖。灯光像是一层薄薄的流金一样浅浅镀在桌沿上那一摞整整齐齐的书上。
　　良辰又细致地翻了一遍却还是没见到剪刀，最后犹豫着打开了桌子下面的一个抽屉，她记得以前他就总是喜欢把桌子上的小物件放进抽屉里，害得她总是找不到。抽屉很紧，她费了些力气才打开。
　　然后视线定在抽屉里，一点点模糊，那把小小的剪刀下静静地躺着一张已经泛黄了的照片，上面有一行深深的墨蓝色的笔迹。
　　良辰双手怔怔地停在那柄剪刀上，久久动弹不得。
　　熟悉的画面从遥远的记忆里传来，有一个好听的声音曾经在她耳边说：“良辰，等到大学毕业之后，我们就结婚吧，然后生一个宝宝……”她说：“好，沈良辰和许邱东要在一起一辈子。”
　　沈良辰和许邱东要在一起一辈子。
　　那照片是他们分手前一个月拍的，不过在良辰的记忆里，这张照片是用许邱东的手机拍下来的。不是用相机拍的，也并没有洗出来。
　　照片很旧，似乎是经常被人经常用手掌摩擦，已经微微泛白。
　　她终于在目光再次触到那行钢笔字的瞬间双腿发软，几乎是逃一样，她将剪刀拿出来飞速将抽屉合上，大步走出书房。
　　良辰很慌张地回到客厅，急急走到沙发前蹲下来，没有抬头，她双手都凉得像冰。剪了几次都没有剪断。最后用了很大力气才剪断那段纱布。
　　“良辰。”
　　她用力地扯了个笑容抬起头。
　　“你剪错地方了。”
　　她怔怔地看着地上被剪断了的半截纱布，许久才反应过来。
　　刚刚她剪断的是药箱里被拽出来的纱布。
　　良辰手有点抖，没有抬头。重新拿起他手臂上多出来的那截纱布抬手去剪。
　　“良辰。”
　　许邱东轻轻闭了闭眼，开口叫她。
　　“你桌子上的书太多了，剪刀夹在书里，我找了很久。”良辰轻轻打断他，一边剪一遍喃喃低声说着。
　　空调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打开了，空气中有烘人的暖意，茶几上有一个灰黑色的闹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走着，发出咔咔一声一声的响声，和她的心跳一样，慌得厉害。良辰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从沙发前站起来。
　　“我有点口渴。”良辰怕自己会站不住，捡了沙发的边沿坐下。
　　他不作声，默默从沙发前走开。良辰看着大步走向厨房的方向，他以前就不胖，那时她总是说等到他们结婚之后一定要把他养得胖胖的。这么多年过去，他好像更瘦了。他后背大而瘦得骨架把衬衫撑起来，那身影大步拐进了厨房。他的身影被半开着的门掩住了一半，良辰只能看见他的手。他一只手在厨子里急匆匆翻了好一会儿才翻出一个玻璃杯，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哗哗的一阵一阵，他两只手拿着玻璃杯在水龙头下冲洗了很久……直到冰冷的水似乎把他的手都冲得泛白。
　　沙发上，她慌张地回过头来，将眼底的雾气一点点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