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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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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被他放到了茶几上,还微微飘着热气。良辰将杯子拿起来握到掌心,整个手掌立即就温暖起来了。杯口有几滴凉下去的水滴,沿着良辰左手的指缝晕开蒸发掉。许邱东说水有些热让她小心烫,她笑着点点头然后轻轻抿了一小口,果然,那滚烫的温度就灼在舌头尖上,烫得她舌头都有些麻了。
她把大半杯的水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说:“你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他低着头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作,也没有抬头。
良久,他低着头开口。
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挣扎了许久才逃逸出来一般。
他说:“嗯。”
良辰终于别开眼转身离开。
视线里是干净的地板,一块一块拼在一起,他们以前住过的公寓也是这种地板,她走路时总是喜欢像小孩子一样避开地板的接缝处。身后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进了卧室,然后门轻轻一声掩上。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脑子里到底是什么,像是茫然,像是平静,像是槁木死灰。
以前她总是觉得那些曾经,那些美好,她不去碰,它们就会永远都呆在那个地方,像她记忆里的一样,刻骨地存在着。
可是一切其实都已经消失了。
原来,沧海桑田之后,从此萧郎是路人。
她打开门的一瞬间,走廊里的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像一条条蛇一样钻进她的衣服里,良辰不自觉就紧了紧衣服的袖口,步子正要迈出去,就听见“呯”得一声门被大力推开的声音,她还没来得及回头,手臂已经被人猝不及防牢牢抓住,像是想要努力抓住些什么,他的力道大的惊人。
她转过身。
他看着她,眼底是让她觉得恍然失真的迷茫和失神。
她忽然就不会说话,呆若木鸡。
很久,才问:“怎么了?”
他的手比她的手凉很多,凉意透衫而过。手背上还有一块微微的红肿,应该是刚刚给她去倒热水的时候不小心烫到的。
然后,他说:“我送你回去。”
握在她手臂上的手却没有松开。
良辰微笑,声音小而轻,“这么近,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我送你。”
他的语气异常坚定。甚至没有给她反驳的时间,他说完之后飞快地松开她,大步走回卧室,边走边说:“我去拿一件外套,等我一下。”
良辰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样着急地走进卧室。茶几上的闹钟不知什么时候被摔倒了地上,一节五号电池滚落到了她的脚边。她想应该是刚刚他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碰掉的,因为他刚刚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似乎很着急,甚至没有穿拖鞋穿着袜子就跑了出来。
她俯下身子将电池捡起来,放回到茶几上。
他最终送她到了她公寓的楼下。
小区里时不时会有汽车驶进驶出,这里住的都是有钱有地位的人,她刚刚住进来的时候还会不习惯,总是一下楼就看见小区门口停着一排保时捷,走路时都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的包子或者鞋子划到那些车子,把她卖掉都赔不起。
他在小区门前的矮矮的台阶前停下。
这种台阶以前大学的寝室门口也有,那时总会有住在一楼的同学在走廊里洗衣服,然后流了一地的水在台阶上结一层极滑的冰,薄薄的还能透出水泥的颜色。黑天她出去与他约会的时候经常会在那个地方滑倒,许邱东还特别牛气地跟她说过,等他有权有势了那一天,就让学校把这台阶给拆了。后来毕业以后搬了很多地方,很少见过这种台阶了。还记得第一次来严琛的公寓的时候,她还愣愣地盯着那台阶好半天,严琛问她怎么了,她竟然糊里糊涂问了一句:“这台阶怎么还没拆?”
以至于直到现在严琛还时不时把这件事拿出来取笑她,说她没去做拆迁公司真是珠沉沧海,浪费了人才。
她在台阶上转过身来,恰好跟他差不多高。
他呼出一团白白的雾气,正视着她。
开口:“就送你到这儿了。”
有汽车在他们身边驶过,扬尘而过,把他的声音掩得很小。良辰没有勇气对上他的眼睛,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所及他两只手插在风衣的衣兜里,把风衣支撑得微微鼓起来一块。
良辰觉得浑身都被风吹得极冷,从脚心凉到发顶。
她抬起头,说:“谢谢。”
“进去吧,外面冷。”
地上的枯叶被风卷起来有落下,良辰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树的叶子,宽宽圆圆的,一点点由深绿变成枯黄。已经是十二月的天气,才落下来。这世上有很多东西她都叫不出名字,就像是小区里的那些花花草草。
她想,匆匆一辈子,哪能记下那么多东西。
又怕,记下了,就再舍不得忘。
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小区的门口,她看着他拐进了右面的那条路。
地上的枯叶起起落落,她忽然记起张学友那句歌词,怨只怨人在风中,聚散都不由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几下,她接了电话。
电话通了,那头的人却不着急说话。
半响沉默后,她开口:“是严琛吗?”
电话里有呼呼的风声,像是在外面,然后电话里传来声音。
他说:“沈良辰,我给你发那么多短信,你就不能回一条吗?”
良辰一怔,然后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提示,十一条未读信息。她说对不起是她没注意。
电话另一头的人很久没有说话,后来他忽然轻声叫她:“良辰。”
“怎么了?”她问。
电话里的人似乎努力思考着什么,她几乎能另一头他轻轻的呼吸声。
然后,他的声音里带着爽朗的笑意,说:“我晚上请你吃饭吧?”
“我想好好睡一觉,改天吧。”
他淡淡哦了一声,而后忽然很不正经的语气说:“沈良辰,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那句话从手机里轻轻传来,她忽然间就软弱得不成样子。
几乎是一样的话,他也曾经这样在电话里与她说过,她们分手后的一个月,许邱东打电话给她,她能清晰地听见电话里传来机场航班报时的声音,他几乎用卑微的声音求她见他一面,她泪流满面,然后对着电话微笑,说:“不必了,我没有时间。”
“良辰,你就这么不想见我?”很久之后他绝望地在电话另一头这样对她说。然后她啪地一声挂掉电话。
一切结束得那么清晰。
那时她想,这样也好,让她能清晰地记得他们是怎么样开始,又是怎样结束的。
“良辰?”可能是因为她很久没出声音,严琛用很轻的语气试探地叫了她一声。
她鼻子忽然有点堵,对着电话嗯了一声,竟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
“你还好吗?”他可能也听出了声音里的异常,片刻后,沉沉问了一句。
她毫意识地走下台阶,没有了楼房的庇护,整个人就又立即暴露在凛冽的寒风中。甚至连良辰自己都以为自己哭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另一只缩在袖子里的手去摸眼眶,可是干干的,一滴眼泪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事啊。”良辰在这头努力笑了一笑,忽然间觉得筋疲力尽,一个人慢慢在原地蹲下来,最后直接坐到了最下面那阶台阶上,台阶的凉意透过她厚厚的裤子传到她的身上,她用食一下一下指抠那些堆在台阶折叠处的小石头。模模糊糊地听着严琛在那一头与她说话,他说:“我忽然想吃泡面了,明天我过去你那里蹭泡面吧?”她说:“好。”他又说:“我的西服不用洗了,我明天过去直接取回来就好了。”她说:“好。”
后来他突然间不说话了,良辰怔怔地把手机放在耳边,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甚至没有发觉电话另一头的人已经沉默了很久了。
“良辰。”最后,他忽然叫她,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良辰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嗯?”
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然后,良久,他在另一头字落如敲。
连同着呼呼的风声一起灌进良辰的耳中,他说:“对不起。”
良辰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弄得晕头转向的,她把手重新缩进衣袖里。呼出了一口哈气,一头雾水,“你说什么呢?”
他又似乎根本没说过那句话一样,在电话另一头轻轻笑起来,取笑她未老先衰,还没到三十的年纪听力就已经衰弱。她被他一句玩笑话打岔打过去,又听见肆虐的风声从电话里传过来,她心下疑惑,就问:“你现在在哪里?”
他似乎是愣了几秒,说:“当然是在家了”说完又调侃起她来:“是不是怕你老公出去采花呀。”
她啐了一口,骂他是个自恋狂,然后煞有其事地跟他解释:“可是我明明听到了风声啊。”
他变本加厉地毒蛇,“看我说的没错吧,未老先衰的女人。”
“可是我还听见了刹车的声音。”
“不说了,我要去补觉了。”
良辰话还没说完严琛就急急将电话挂断了,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声音,良辰气得满脸黑线,这人怎么这么不懂礼貌,挂别人的电话也不知道提前打一声招呼,真想再打过去教训他一顿,想象还是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