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外记》monique

18、第 18 章

　　下午,德兰被召进三希堂,匆匆赶来,却见乾隆已在堂外中庭候着他.

　　"德兰,朕今儿早看到你呈上来的奏本了.... 你的伤都好了么?"
　　"启禀皇上,臣的伤不碍事的,已可重返戍营了." 德兰欠身答道.
　　乾隆看了德兰一眼: "怎么都没听太医来向朕禀覆?"
　　德兰低头沉默不语,气氛顿时变得十分诡异. 剎那间,乾隆出了一掌直向德兰击来,德兰顺势闪开了身,又发现乾隆一招接着一招不停地迎面袭来,竟也让他一掌接着一掌巧妙地挡了下来.
　　比划稍停,乾隆笑道: "接得漂亮呀,德兰! 你的伤果真恢复得不错!"
　　德兰仅是微微一笑,依旧沉默不语.

　　忽然乾隆脑中闪过一念: 德兰的伤在左臂!
　　丝毫不加考虑,乾隆便又是再出一掌,不偏不倚地正中德兰左肩,令躲避不及却又无力承受的德兰立刻踉跄倒退了好几步. 原本还想再过个几招的皇上,连忙收了手,再见德兰手抚左臂,面露痛苦之色,靠在树边喘着气,即奔向前大声问道: "德兰! 你怎么啦?" 德兰一脸扭曲答不出话来,乾隆盯着他,沉着脸追问: "你的伤,根本没有进展,是不是?"
　　德兰抚着左肩,迟疑了半晌,喘了几口气后,才强作镇定地答道: "回皇上的话.... 臣的伤.... 不碍事...."
　　"这叫不碍事? 伤成这样还急着回喀什噶尔去? 难道非得弄到手真废了才甘心? 真是胡来!" 乾隆似乎有些动了气,转身就向书房走去.
　　"皇上请息怒...." 肩上的剧痛尚未退除,德兰勉强追上前.

　　一进三希堂,乾隆随即回过头斥责追在身后的德兰: "你如此不爱惜身体,真是辜负了朕对你的期望,大清朝廷对你的栽培,还有你阿玛额娘对你的信任与宠爱...."
　　德兰见情势有异,立刻双膝跪地: "德兰不忠不孝罪该万死...."
　　乾隆沉默了半晌,看着德兰,心有不忍: "唉.... 朕明白你现在心中的苦闷.... 整天待在宫中什么事也不能做,臂上的伤又无明显进展,如此空等,还不如回去边戍,海阔天空,心里畅快些,是吧?"
　　德兰只是低头跪地,继续沉默不语.
　　乾隆叹了口气,别过头说: "起来吧.... 你这样朕看了心里难过...."
　　"德兰叩谢皇上恕罪之恩...." 德兰站起身,左肩上着的那一掌仍就隐隐作痛.

　　乾隆坐了下来,探究的眼神打量着德兰: "你这么急着离宫返戍,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原因?"
　　德兰急忙答道: "启禀皇上,臣只是在宫里闷得慌,心想也许回到喀什噶尔会让臂伤好得更快些.... 皇上请勿多虑...."
　　"朕看得出,你从来不乐于久待宫中...." 一阵沉吟之后,乾隆缓缓点头: "也是,或许回到喀什噶尔会让你心情更开阔些,肯定对复原有帮助.... 这样好了,朕就准你回去养伤,幷特赐一名太医随你返戍,直到当地医官能顺利接手为止. 可是你得答应朕,必须确实配合医嘱,好好疗伤."
　　"谢皇上恩赐." 一听到皇上准予返戍,德兰感激得立刻跪恩叩谢.

　　"另外有一件事,朕也要与你谈谈...." 乾隆深深地看了德兰一眼,欲言又止: "你先起来说话...." 德兰起身后,乾隆继续说道: "今天早上,皇后来见朕,谈到了你...."
　　德兰不解地看着皇上,不明白皇后为何特意找皇上谈到了自己.
　　"皇后希望朕能为你与都察院都事苏勒大人家的千金指婚."
　　心头一惊,德兰立刻双手一揖: "皇上,微臣此刻全然无心于此...."
　　"德兰,朕明白你过去曾受到的委屈与伤害.... 朕和老佛爷为了当初撤销指婚的事,一直感到亏欠于你. 所以,老佛爷一心要为你指一桩最圆满的婚配.... 今早皇后提出的人选,已被我回绝了!" 见德兰悄悄松了一口气,乾隆莞尔一笑: "朕明白皇后希望你成为乌喇那拉家族女婿的心意,可是.... 一来苏勒家的小姐年纪还太小,二来.... 朕认为苏勒大人家不足以匹配吴雅兆惠家."
　　"皇上...." 德兰俯首屈身,看着乾隆轻叩着茶几的指节,心中思索着接下来的话题该如何应答.
　　"德兰,你早该成家立业了! 当初与诸克图贝勒家的婚事,搞得整个宫里议论纷纷. 指婚撤婚一阵折腾下来,时间又错过了好几年. 这事儿再拖下去,朕会觉得对不住兆惠与你." 乾隆的口气隐约透露着微妙的讯息,低头保持沉默的德兰心中再度忐忑不安起来. "原本朕和老佛爷一直在等兆惠开口,看是哪一家的千金有幸得到青睐,没想到你阿玛什么也不提,只等老佛爷颁布懿旨.... 这会儿不能再等了! 今年腊月,一定要请老佛爷在指婚名册上放进你的名字." 乾隆的口气变得更加慈霭: "德兰,你心里可有喜欢的人么?"

　　担心着皇上又要费心指个什么人给自己,却又不敢随意禀明心意,德兰如同置身水深火热,痛苦挣扎着: "皇上.... 微臣惶恐...."
　　乾隆看出他胸中积压着千言万语,便道: "你尽管说,朕自然能作主."
　　德兰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心放手一搏争取所爱,便是开口道出了心中隐藏已久的秘密: "是,微臣心中是有了人,可是...."
　　见他说话吞吐,乾隆立刻问道: "不会是名民间女子吧!"
　　迟疑了许久,德兰才鼓起勇气说道: "不,而是.... 对方早已被许了婚配...."
　　乾隆讶异地看着德兰,心中好奇着,是怎么样的女子,竟会让德兰如此一个从小接受良好儒礼教化的青年,不顾对方已有婚配的事实表露心迹. 看着德兰为情所困的痛苦表情,乾隆暗自思索着可能与他发生交集的姑娘家,终于恍然大悟: "德兰哪,你对感情的执着令人动容,可是哈宜呼早已嫁作人妇,而且听皇后说,下个月哈宜呼就要成为母亲了...."

　　怎么会是哈宜呼格格? 他对她一点感觉也没有,只因当初与她的指婚遭撤,便让人议论联想至如今? 德兰锁着眉头不发一语,世事难料,此刻难堪的景况不输当年,实在不知该如何对皇上解释眼前的误会.
　　"你是否仍对诸克图贝勒家的哈宜呼格格念念不忘?" 乾隆认真问道.
　　胸口狂烈地翻搅着,德兰恨不得就吐出那个积抑已久的名字,一口反驳这个天大的误会. 只是无奈心底的激狂仍旧抵不过理智的阻却,它像杀手般中止了短暂的热情绮想,强迫自己即刻必须冷静下来.
　　"她依旧是你的心上人么?" 乾隆再问.
　　心中不断吶喊着紫薇才是唯一的德兰有口难言,就怕错说一句终生遗憾. 他一再提醒自己,在这幽幽深宫之中,紫薇一直过得不安稳,除了老佛爷似乎非常地不喜爱她之外,来自民间的身分,更是常常使她受到莫名的委屈. 如果今天因为自己一时的冲动讲明了心里事,岂不更陷紫薇于不贞不义的困境当中? 为了保护真正的心上之人,他只能咬着牙,心一横便答: "是!"
　　这听似简单的一个字,简直比利刃画开皮肉还更令人伤痛.

　　不知情的乾隆露出一脸惋惜的表情: "忘了她吧! 朕明白这幷不容易,但是你该有自己的感情归依,总不能就此孤傲一生...."
　　德兰两眼空洞地望着前方,心中苦杯满溢,无人能解.
　　"朕和皇后一再商量之后,已做出决定...."
　　听到这话,德兰瞪大了眼睛看着皇上.
　　乾隆脸上堆着笑意,提起嗓门定定说道: "朕决定将蒙古赛因诺颜部扎萨克亲王的小格格指给你!"

　　眼前顿时一阵天旋地转,指婚的事看来是逃不掉了. 德兰明白,就算躲掉了苏勒大人的千金,躲掉了扎萨克亲王的小郡主,皇上一定也还会再找上其他的八旗秀色来填补自己身边的空缺. 只是,眼前这个节骨眼,他的感情世界里,除了紫薇还是紫薇,完完全全填补不进任何一名女子.
　　德兰气急败坏地想要回绝乾隆的好意: "皇上,微臣真的心不在此...."
　　乾隆脸上浮现些许不悦之色: "朕的决定你不满意么?"
　　"臣...." 德兰原想据理力争,却又担心皇上怪罪下来会牵扯上紫薇,只能咽下已吐至嘴边的话,神情落寞地回答: "不敢...."
　　乾隆微微露出满意的笑容: "那么这两天好好打理行李,尽快上路回喀什噶尔,禀告你阿玛额娘这个好消息,让府上能好好准备你们的婚事."

　　德兰心中五味杂陈,过去不懂得男女之情,对于指婚之事幷无深恶. 如今无法忘情于紫薇,却还被迫去接受另一个女人,内心的痛苦简直比死更甚. 面对皇上,他不是没有拒绝指婚的勇气,只是担心一旦追究起来,反而会牵连心爱的人. 此刻已是万念俱灰的德兰,也只能默默接受这令人难以承受的特别关爱,面色惨淡地退出三希堂.

　　回到南三所,德兰心情沉重至极,原本以为只要远离皇宫,远离紫薇,这错爱的煎熬便能立即结束,怎料得此刻愈益复杂的情况下,渴望见到她的心念竟是更加强烈. 为了护她,他不得不背叛自己的感情去接受皇上的指婚,现实生活中的孤绝与无奈,不断地啃噬着他纯直诚良的灵魂. 这一身缁衣玉带看似华丽,生于王侯之家身不由己的痛苦,岂是他人能窥其一二,感其万一?

　　小六子站在厅内苦恼着,不知德兰被皇上面召去告知了些什么,怎么脸色凝重地回到住所之后,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谈,只是闷头整理行囊. 早上得知紫薇格格平安归来,好不容易才露出的笑容,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便全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阿哥到...." 大门外听得一声传报.
　　小六子立刻冲出厅外撢袖行礼: "五阿哥吉祥!"
　　匆匆步入厅内的永琪,盯着房门口问: "德兰在吗?"
　　"二爷在房里打点行李...."
　　"这么说是真的了? 他真的要回喀什噶尔了...." 永琪沉吟着.
　　"看来是这样...." 小六子的口气低落: "二爷什么也不说."
　　"他.... 还好么?" 永琪脸上满是关心之情.
　　"回五阿哥的话,早上听到漱芳斋格格们平安归来的消息时,二爷还有一脸灿烂笑容. 可是刚打三希堂那儿回来后,整个人就像结了冻似的,又冰又冷,已然失去了所有热情,奴才真不知兰二爷遇着了什么事?"
　　永琪沉思了会儿,点点头: "明白了,我去看看他.... 你不必通报,也不必进来侍候了."

　　德兰正埋头打理行囊,抬眼便见永琪迈入房内,却只是淡淡地说了声: "五阿哥,您来了."
　　永琪一步跨到他面前: "德兰,我问你,皇阿玛已为你指了婚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德兰面无表情地转身,顺手络起桌上一堆杂物,却是不答腔.
　　永琪再跨一步追问: "德兰,快告诉我,是真的吗?"
　　德兰兀自走向房门,口气黯郁: "小六子,怎么没为五阿哥呈上茶水?"
　　小六子在外惊慌失措地答道: "是,奴才立刻呈上!"
　　立于门边,德兰只是静静地看着外头逐渐为黑暗所吞嗜的残弱日影.

　　永琪主动关上了房门,回头便问: "为什么你不回绝?"
　　德兰垂目,神态竟是无比沉静,仅从微微蹙结的眉心,散发出不易察觉的情绪.
　　"为什么?" 永琪提高了声调.
　　嘴角划出一道苦涩的弧度,德兰沉默地走回桌边,继续理着行装,仿佛屋里并不存在着这另一个人.
　　见德兰这付模样,永琪觉得心痛. 相识这么久,从未见他如此失魂落魄,亦不明白德兰为何不为自己所爱争取一丝希望,他的这番淡然甚至让永琪感到愤怒: "为什么不对皇阿玛明说你心里已经有了人?"
　　德兰没搭理,手上的琐碎只顿了顿,便又继续了下去.
　　看着他丝系偶人般不由衷的僵硬背影,永琪甚是不忍,上前一把便扯落了德兰手里的东西: "你真的不该接受这个指婚呀!" 见德兰急欲转身离开,立刻又抓住了他的臂膀,激动说道: "你爱的人难道不是她?"

　　德兰落寞地看着永琪: "我不能牵累她.... 况且...." 沉默了许久,他才缓慢而沉痛地说道: "她的眼里,只有福尔康一人...."
　　"可是...." 永琪着急起来: "现在的你,根本不可能立刻接受任何一份其他的感情...."
　　"我的感情已经死了!" 他的眼底一片空洞,语调毫无生意: "苏勒大人家的小姐也好,喀尔喀的小郡主也罢,除非指的是我心里的人,否则结果都是相同的.... 我的心已如一潭死水,再也激不起任何一丝涟漪...."
　　"德兰,我了解你现在的感受,你需要时间平复心情,需要时间治疗情伤,需要时间理清自己要的是什么,你需要的是时间啊!" 德兰的消沈,让永琪决定孤注一掷: "我去求皇阿玛,请他暂缓你与扎萨克小格格的指婚."
　　"千万别这么做!" 他终于露出一抹惊慌: "皇上会动怒的.... 向来满蒙联婚是没人能有意见的. 就算皇上不生气,我也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一时冲动就表明了心迹.... 为了保护紫薇,我不能再面对皇上...."
　　永琪气急败坏地问: "难道,你就这样由人安排,去接受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做你一生私守的伴侣?"
　　德兰无言以对,眼里尽是沉重的绝望.
　　永琪再度大声地问: "难道,从今起你打算放弃追求终身相知相许的那份幸福?"
　　"自从她出现,我才明白什么叫做幸福.... 而今,我的幸福已似失根的兰花,逐渐枯萎凋零消谢残败...."
　　他明白,其实自己的心,还是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