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外记》monique

19、第 19 章

　　一直盼望能尽早离宫的德兰,此时却又矛盾地割舍不下心中挚爱. 半天内就可处理好的整装工作,拖拉了两天才告完成,所幸皇上也无催促之意,一切就是怏怏然地进行,亦将怏怏然地结束.

　　日暖风清,德兰悄悄来到漱芳斋附近,正在犹豫该不该继续前行,远远就望见紫薇与永琪、尔康一同步出漱芳斋大门,在不远处驻足聊了片刻后,永琪和尔康便先行离去. 看来,她是特地送他们出到门外. 即使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也看得出尔康在她心中的份量,仅是一时的话别,她的神情却显得如此娇柔依恋. 又是一阵心痛,德兰竟因此下定决心向前走去.

　　"紫薇!" 德兰唤住正准备踏入漱芳斋的紫薇. 她转身,眼里散发出似水柔情,看得德兰就要心碎.
　　"兰二哥?" 一阵惊喜,紫薇两眼发亮笑容旖旎: "今天好难得啊...."
　　这一笑让德兰神思迷乱. 快步走上前,他强作镇定地轻声问道: "听说还珠格格受伤了,特意前来问候一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燕子因为好奇,跑去泡了花瓣浴,想学香妃娘娘引来彩蝶飞绕...." 紫薇越说越激动: "结果却招来群蜂大螫一顿,吓坏我了...."
　　"原来如此.... 那么,现在情况如何?"
　　"当时看不出异样,只是抱怨痛得难受,肿得难看,没想到昨晚就开始发高烧了. 太医说,蜂毒这才开始发散."
　　德兰皱了眉: "太医怎么处理?"
　　"昨儿夜里,太医被紧急召进漱芳斋,替小燕子在伤处上了药,也开了内服,今早又来诊治了一回,目前是暂时稳定住了,但烧仍旧还没退...." 紫薇面露担心之色.
　　"格格大概被螫了多少处?"
　　紫薇想了一想,答道: "恐怕有一、二十处...."
　　"这么严重?" 德兰吃了一惊: "看来还得烧上一阵子,药力方得见效."
　　"太医也是这么说.所以小燕子现在正在房里昏睡着,恐怕不方便见兰二哥." 紫薇露出为难的表情.
　　"不不,我来只想表达问候之意,顺便看看什么地方帮得上忙,幷无意打扰还珠格格休养. 如果有任何需要之处,请尽管吩咐.... 如果没有...." 原先只是为了见她而来,这下子变得进退两难,德兰尴尬的作揖说道: "那佳珲就先行告退了...."
　　"兰二哥...." 情急之下紫薇拉住了他的衣袖: "请别急着走...."
　　没料到紫薇会有此反应,德兰一时之间感到有些难为情而显得不知所措.
　　然她一点也没察觉德兰的局促,手里还揪着他的袖子,兴致勃勃问道: "可以给我一盏茶的时间,进来漱芳斋坐坐么?"
　　德兰心中狂喜,走这趟漱芳斋,不就是为了临行前再见她一面? 即使能多说上一句,他都要感谢上天恩赐.
　　紫薇见德兰不语,以为他仍有所顾虑,不觉收了手方道: "这段时间,常受兰二哥的照顾,却从未为您做过什么事.... 您愿意借我一点时间,进漱芳斋喝杯紫薇特别为您泡的茶么?"
　　"这怎么敢当?" 德兰欠了欠身.
　　"您就快请进吧!" 她的笑容化成了缤纷五彩馥郁馨香,惹得德兰又是一阵怦然恍惚.

　　漱芳斋内十分冷清,小燕子卧病在床,奴才们侍候的侍候,熬药的熬药,小邓子小卓子不是上太医那儿拿方子,就是跑御药房抓药,大伙儿全忙得不见踪影. 德兰独坐正厅细品四周,漱芳斋的布置幽静典雅,字画瓷花,无一不透露主人脱俗出众的品味与气质. 他心中百感交集,今日话别后,就要向皇上禀复起程返戍的决定,这一去,恐怕难以再见心上人,而不久的将来,他的身旁也将出现另一个女人. 对于命运如此的安排,除了感叹遗憾,德兰早已无言以对.

　　"兰二爷您来了,真是稀客啊!" 金琐自厢房内走出.
　　站在一幅绣兰前的德兰只是微微一笑,幷无多说什么.
　　"小姐向来只为皇上泡茶,今天特别为兰二爷忙进了小膳房,准备了和皇上一样的茶,一样的水,一样的心思,一样的情致,二爷您可真是咱们漱芳斋最受款待的座上宾呀!" 金琐笑说.
　　心中一颠,德兰为不知如何回话而显得手足无措. 金琐见德兰无所适从的模样,知他是位正人君子,经不起玩笑,因而感到过意不去,于是匆匆福了一礼: "二爷请尽管放心慢用,金琐还得为五阿哥将这礼帽快快送去,今早五阿哥前来探望还珠格格,顺手便将帽子搁在了桌上,若不赶紧送回景阳宫,待会儿皇上召见进殿,大伙儿可又得手忙脚乱了."
　　"妳去忙吧,我不会打扰太久的...." 德兰客气回答.
　　"快请别这么说,您来,是我们漱芳斋的荣幸呢!" 金锁陪着笑脸解释.

　　金琐行礼告退后,紫薇才端着茶盘从偏厅走入: "兰二哥,您请用茶."
　　德兰连忙起身: "怎好烦劳你侍候用茶...." 接过茶碗,他的心中纷乱难平,今日原是来道别,却经历这番教人情思翻搅的殷切款待. 听着她的巧笑轻语,望着她的柔情倩影,尝着这特别奉上的御茶,舌根与心头留下的究竟是甘是苦,是甜是涩,早已分不清楚了.

　　金琐步出漱芳斋大门,正巧遇见永琪返回取帽,他自大门外望见紫薇与人在厅中交谈,便问: "有访客?" 定睛再看: "是德兰...."
　　不知永琪与德兰的交情,金琐急忙解释: "兰将军是来问候小燕子的伤,因为不便探视,小姐才请他进厅坐坐喝杯茶的...."
　　"我明白...." 永琪向不远处的尔康望去.
　　"找着了么?" 尔康一边正迈步走来.
　　永琪随即自金琐手中取过礼帽匆匆戴上,迎上前便搭着尔康的肩说: "快走吧,皇阿玛正在等我们呢."
　　金琐望着永琪急切得过分刻意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茶真是甘甜生津,沁心润口...."
　　见紫薇听听笑着,与心上人独处一室的德兰突然感到一阵慌惶,下意识就转移了眼光,顾左右而言他起来: "漱芳斋里好雅致,处处都呈现着主人的惠心巧思,难怪皇上喜欢来这儿...."
　　"兰二哥过奖了." 紫薇淡笑,那两旋深甜的酒窝似乎还带着香味,光是见了也教人醺醺然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视线停留在屋内一个角落,那里放着紫薇的琴. 德兰不由得忆起月光下隔着宫墙第一次听见紫薇歌声时的那份悸动,与昭仁殿中沉浸于她抚琴吟诵时那醉人的一刻. 他曾在内心深处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再赏她的歌声琴韵,无奈就将返回喀什噶尔,怕是不再有此机会了.

　　见德兰盯着琴发怔,紫薇悄悄走到案边坐了下来,纤纤玉指在弦上琶了一串音,抬起头,笑眼盈盈地望着他: "想听什么?"
　　德兰倏而惊醒,没想到竟有心愿成真的一刻. 他突然结巴了起来: "佳珲不敢奢望...."
　　"兰二哥千万别这么说...." 她笑得更加灿烂: "我非常乐意为你弹奏一曲呢!"
　　脑里一片空白,慌张了许久,他竟记不起半首曲名.
　　紫薇继续笑问: "春江花月夜? 渔樵问答? 要不,来一段商调知秋令? 啊...." 她突然轻叹一声: "不好不好,知秋令太感伤了!"

　　"阳关引!" 德兰的语气突然低沈了下来: "请为我唱那首阳关引...."
　　紫薇惊讶地望着他,收拾起笑容问道: "阳关引? 寇准的阳关引?"
　　德兰点头.
　　她疑惑着,不明白德兰为何选了这首悲离伤远的曲子. 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弹指拨弄琴弦,轻启檀口,悠悠歌声便是凄切如诉:

　　"塞草烟光阔,水波声咽. 春朝雨霁,轻尘敛,征鞍发.
　　指青青杨柳,又是轻攀折. 动黯然、知有后会甚时节.
　　更尽一杯酒,歌一阕. 叹人生里,难欢聚,易离别.
　　且莫辞沈醉,听取阳关彻.念故人、千里自此共明月."

　　曲罢,室内气韵滞塞,二人无比惆怅.
　　德兰长叹一气道: "这歌声真是直入我心,词意深攫我情. 唉,可知世上知音难寻知己难觅...."
　　紫薇静静地望着德兰,眼底尽是温存,过了会儿才轻声说道: "虽说花无常好,月无常圆,杯有尽时曲亦有终,紫薇何其有幸能遇得兰二哥这样的知音人."
　　德兰心一沉,看着紫薇心痛着,就要远去,又如何能做知音之人?

　　"紫薇...." 想到今日前来漱芳斋的目的,德兰欲言又止. 陷溺于她的眼波中,他舍不得抽身. 在这虚伪矫作的九重宫阙里,这双天真烂漫的眸子竟是如此的珍贵,如此的令人难舍. "自从上回在浮碧亭遇见神秘的窥视者后,我便一直担心你的安危...." 突然,他避开了她的眼光,只怕要说的话又吞了回去: "自你进宫以来,身边大大小小的麻烦事,似乎未曾停歇过...."
　　紫薇落寞答道: "我来自宫外,本就是教养、内涵都不足...."
　　"不," 德兰立刻回过头,深深地看着她,语气坚定: "你是我见过最有教养,最有内涵的姑娘...." 迟疑了会儿,他继续说道: "紫薇.... 你是我所遇过最出色的女子,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啊!"
　　紫薇淡淡一笑,眼里充满了感激之情: "兰二哥,谢谢您的抬爱...."

　　"来...." 德兰突然说道: "伸出你的手来...."
　　不明白德兰的用意,紫薇疑惑地看着他.
　　德兰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对着紫薇点了点头,鼓励她伸出手来.
　　紫薇缓缓翻出掌心,他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对小铜铃放在她的手心上.
　　"好精巧的小铃儿啊!" 她轻声赞叹.
　　"这对铜铃是有故事的...." 德兰幽幽说道: "十七岁那年,我随阿玛驻守在喀尔喀的乌里雅苏台. 一天傍晚,结束了例行操练,我同往常一般,骑着马到营外透气,见到一名小女孩坐在石头上哭泣,上前一问才知,她最心爱的羊羔走失了. 小女孩恳求我替她寻那只小羊儿...."
　　"你帮她了吧?" 紫薇流露出纯真的关心.
　　德兰点点头: "当然,于是我便骑着马在草原上四处寻找羊儿的踪影...."
　　"找着了么?" 紫薇焦急地问.
　　德兰笑着说: "总算,在天黑之前被我给找着了.... 当我将羊儿抱还给小女孩时,她如释重负破涕为笑的表情,至今我都还记忆犹新呢."
　　紫薇像花儿般绽放着明亮的笑靥: "那是她最心爱的羊羔,她一定非常感激...."
　　"她相信羊儿一定可以平安回来,因为小羊儿身上挂着高僧加持过的铃铛. 就在那时,她解下了铜铃递给我,做为答谢的礼物.... 从此,这对小铃便成了我的护身符,跟着我到戍防的每一处...." 话锋一转,德兰款款地望着紫薇: "现在,我将它送给你,希望它们也能守护着你.... 但愿从今天起,你不必再流泪受委屈,生活永远幸福美满...."
　　"兰二哥...." 内心一阵惊讶,紫薇手执小铃凝视着德兰,胸口好似积压着千斤的话语,却是一句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