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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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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时光只如指间沙,一去不回。
江南的冬,其实也萧瑟,木叶尽凋虽未必,终究处处枯草,不问燕语。
河面结了一层薄冰,贫民家的孩子,整日在外面野着,清晨便来河面上敲碎冰吃,一大群的叫着闹着。沿河人家,从后门出来打洗脸水的婆娘,款款下了两三节台阶,便到河沿,见了,啐一声:“夭寿!吃了不肚子疼死你们这些小泼猴!”
洗衣妇的手在水里冻得通红,靠浆洗衣裳为生人家,最难熬就是冬天,双手便红肿烂疮了,也是不得不做下去。两三个洗衣妇跪在河边一边捶洗衣裳,一边尽力闲扯着,非此,又如何忘却那刺骨的寒冷呢。
“这衣裳好重的药味!”
“这是左近卓家丫鬟月影的。做丫头的,不肯洗自己衣裳,可知是个懒骨头。”
“是呀!就是个爱吃懒做的夯货!人倒长得还过得去,可就是心思粗笨,不知上进,听说小娘子若死了,枫露可能补缺呢!这丫头可不就是混出头了!月影那夯货还是奴才的命!”
“夏天听说卓家小娘子病了,请了几回大夫,并不是什么要命大病,怎么如今就说不行了呢?”
“谁知道呢?!”
“哎呀,莫不是因为他家少爷秋闱落榜的事情?”
“你也是个夯货了!她夏天就病了,还要等到秋天?”
“可怜见的。还听说卓家小姐,就是她肚子落下来那个,定的就是这个月出阁呢!听见说是许了一户姓吴的殷实人家。若能看见自己女儿有个好归宿,眼也可以闭了。”
“喜事冲一冲,说不定就好了!”
这日午后,卓府宅中书房。
“尊府宝眷乃是郁结不开,肝气上逆,心下痞满,更兼素来劳神过度,血气甚弱,因之缠绵成疾。本来不是大病,在下理气结郁、散积化滞的药方开了不少,初还见起色,入冬来却一日比一日沉重了。须知医者医病不医命啊,心结还须心上解;这张方子,算是聊尽人事。亦或许开春来,气节暖时可有转机,然在下已尽所能,实已无能为力,尊府不如再请杏林名手来看视,在下告辞了……”
做主人的一言不发,抬手示意小厮奉上谢仪,送客出门。
窗口文竹已枯,干瘦的枝骨被冬日的日头拖出长长的阴影,直印在主人的手背上。
目送着踏出府门的大夫背影,下人们不禁聚在外院切切私议。
“姨娘这回可是又要换大夫了?”
“已经换了两个城里有名的国手了,都拍拍屁股走人。还哪里再换大夫?”
“这几日每日只能咽下几口米汤了,难不成……?”月影道。
“老夫人已经吩咐下来了,该准备的东西让先准备着,免得到时忙乱。”
张婶道:“这个月该是小姐大喜的日子,若是姨娘真的先一步……,依着为母守丧三年的礼,那不是小姐要过三年才能嫁? ”
“你懂什么?姨娘只是姨娘,名帖上写起来,小姐的娘乃是夫人;就连翰哥儿,日后真当了大官,皇上要给翰哥儿的娘亲封浩命夫人,也只有封夫人,哪里轮得到姨娘呢。”
张婶念一声佛:“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你就让小姐出了阁,再收了姨娘去吧……”
这一堆正乱纷纷,说不停,突听得二进垂花门的台阶上一人脆生生斥道:“晴天白日的,不好生干活,攒成一团闲磨什么牙!”正是枫露。
众人一轰而散。
枫露又道:“月影,你怎么不在姨娘那伺候?”
月影一晃食盒,道:“我出来给姨娘拿粥。”说罢拉了小鬟,转身就走,背后不免悻悻然,拽拽小鬟:“这小蹄子倒狂起来了,你可得给夫人提个醒儿。别是走了羊,来了狼。”
宅西小院落,文韫呆呆地坐在窗下。
不过半年多,她脸庞儿已经瘦了很多,虽然有几分憔悴,但益显得下颌尖尖,眼如秋水,全然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月影回来,没精打采,先叫了一声小姐,从食盒里拿出粥来,道:“今儿厨房特地往粥里加了山楂,最开胃的。还加了豆蔻,说治胃寒气滞。姨娘多喝几口罢,才好有力气和小姐说话。”
“我不喝,”母亲躺在塌上,面容枯槁,“把窗户开开。”
“哎,这可使不得。这个天气……虽然这会儿日头照着暖和点儿,一个病人哪里经得起一丝儿风吹呢?”月影叉着腰,嘴角儿一撇。
“你出去罢。”文韫以手支颐,淡淡道,并不看月影,“娘这里我照看便好。”
“那我可去了。”哚的一声,却是碗搁在案上的声音。
文韫起身将窗子推开一缝。
“我看不见……”,那塌上干枯的人儿,勉力想抬起身,却是不能,“咳,窗外……天怎样?”
“很好啊,天蓝云白,有小鸟在飞……”文韫盯着墙角的被残雪压着的枯草,露着一只被冻毙的麻雀的爪子,淡淡道。
“哈!”塌上的人吐出一口长气来。
“我是……挨不过几天了的……”
“个个大夫都说要你放宽心,若能宽心时,也就不怕什么了。”
“宽心?呵……呵,文翰,我是不担心的……好歹……好歹家里就他……一个子嗣,没有功名,也不会……饿死。可是,”那骨上只余一层皮的手,突然紧紧攥住了文韫,“可是……你要怎么办?不几日……出嫁……”不过短短三两句话,也觉着气喘,四十几个字,却是倒抽了七八口气才说完。已经滴点米水不沾牙的人,冷汗却一直往外冒,攥得文韫一手冰凉,一心冰凉。
“可要我,让丫鬟,去找父亲来?”
“莫!我……不要见他。辛辛苦苦……伺候他……二十年,还不……不够么?死,就让我……自在些吧。我不要看见……咳……不要!看见他!”
“哈!终于……要了了。‘年十有四,执箕帚于曹氏,于今四十余载矣。战战兢兢,常惧绌辱,以增父母之羞,以益中外之累。夙夜劬心,勤不告劳,而今而后,乃知免耳。’哈!我……终于……快要好了……”说到此,又是一阵冷汗涌出,可那卧榻不起的人只是攥着文韫的手不放,“可是……可是,你要怎么办?”
文韫没有回答。然而恍惚之间却仿佛听见自己开了口:“至多不过……死之一字。”
“文韫……娘想看见你,似水中锦鳞,天上飞翎……那样……娘好想……好想看见啊……”
早已是,经年不知泪为何,然此刻,禁不得,泪如珠落。
七日后,新娘将要上花轿的时候,宅西偏房却传来一声月影那丫头惊骇的尖叫。枫露心中明白,撇了撇嘴角,悄悄恨声道:“真真是一个不知好歹的夯货!”
当下这一场忙乱不必细说。吴夫人看文韫脸上神色极冷,却是点滴眼泪也无,不禁心中十二分的疑惑。转念想,许是小姑娘初遇生离死别这等大事,承受不来,伤心郁积,反倒哭不出来——也是有的。便不放在心上。
虽说文韫的娘不是正房夫人,守孝三年不必,终究新丧头上办喜事,未免忌讳。两家又是诗书之家。两边当下商议一回,便道再行迎娶之事,定在来年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