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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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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
如果爬上墙头,不,最好是爬上园中那棵足有四丈、传说已有百年的银杏,凭高眺望,让目光向西,越过城中密密麻麻一间一间鸽笼一般的屋宇,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掠过喧嚣繁华的集市,终于触到灰色墙之外的一方天空。
那一方天总是分外的湿,氤氲着蓝,倘在晨昏,又定然弥散着如织雾气;城中万户礼佛,早晚敬香,城中常年若有若无的梵香与雾烟。然而一墙之隔,城里城外,连雾气都如此不同。
西城墙之外的所在,便是西湖了。
环西湖皆山。倘再北望,宝石山、葛岭、玉泉,一带翠嶂秀壑之后,更拔起数座高峰;若当雨时,或雾中,往往只见青色剪影,山在虚无缥缈中,仿佛永远不能触及,只是那隐隐青峰,连天也染碧了。
使谁见此景,也要问:造物遣何人铸此山此水?
然而,其实此刻文韫并没有爬上后园墙头,更没有攀上园中银杏,她只是懒懒倚着秋千索,钗头一颗珠子在晨风中闪着微光,茜红的百蝠流云裙直盖到海棠绣履上,任由一片两片的桃花落瓣被风吹过裙角;而她怔怔地看着盯着院墙的某一处,像要拿目光把墙打出一个洞来。
无端忆起,曾读旧词: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
是谁在什么时候写了这词,又让谁在什么时候来读它?
曾经她在树巅,俯瞰半个城,只看见了湖水、平林、雾烟、青峰;而如今,乖乖地坐在这里,对着一无所有粉白的院墙,她却终于看见了写这词的那个人所看见的一切。
无非伤心而已。
清晨后园无人,只有鸟雀啾啾,在枝丫间跳跃穿行,偶或枝头一颤,震下两片翠叶,连带着文韫脸上的丝丝缕缕的阳光也是一颤。欲伸手掬捧那如雨落花,却经不得风一吹,红雪纷飞,散入池塘,飘出墙外。文韫看着墙外,细细幽叹。
她呆坐良久,任那太阳从东方渐移至头顶。春日寂寂,一个上午便要在文韫的发呆中这般过去了。
“小姐啊,你怎又坐相不雅了?!”枫露不知几时冒出来,在文韫背后道。
文韫猛地浑身一颤,才发觉自己不觉中又是往日坐姿,只管跨坐在秋千上,一脚着地,另一脚却只是踢东西。可不是?左脚边一块石头上的青苔,早给她蹭去不少。
因被枫露抓个正着,多少心虚,文韫急忙便想站起来。她惯来起步先迈左足,这会子急了,并不注意脚下,岂料踩在石头上的左脚一滑,而提起来的右脚又因裙边在秋千上一勾,登时跌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枫露疾赶过来,忙忙把文韫扶起,口里念了一声佛,一边给她揉揉拍拍,一边道:“可摔得厉害?老爷找你呢。”
文韫听了这话,虽膝盖、小腿都痛,还有一不知何在处隐隐生疼,也不及管了,由着枫露给自己整理衣裙,道:“爹找我何事?”
枫露半蹲着,给文韫理那裙上丝绦,絮絮地道:“刚来了一位吴老爷。说是老爷的同窗,上门拜访,家眷也是一并来的。如今老爷、少爷和那位吴老爷在书房里,老夫人正和吴夫人在花厅说些家常;老爷说让你去见见那位吴夫人。”
她起身对文韫又端详了阵,笑道:“回房我给你重梳了头再去。”
说毕牵了文韫的手徐行,一壁道:“小姐,倒也好长时间不曾说你了。只当你女孩家规矩学得差不离了,谁知偶然还是犯一下子。小姐,你可要记得,你是大家闺秀,可不是赶大车的!方才那等样子,给老爷、老夫人见着了,又有半天气好生。”
文韫道:“嗯。”
花厅上主位只有祖母端坐着,文韫一眼扫过——依然是捻着不离手的白玉佛珠,梳着螺纹朝天髻,鬓角发丝一丝不乱。大娘不在,想是病着,不能出来。至于母亲,终究不过是个侍妾,哪里能论到她来出头露面,待客接物呢?
吴夫人倒像是个和蔼的人,将近四旬的年纪,略有些富态,一身团花织锦的衣裙,几分富贵,几分雍容,眉目间依稀有容颜未凋时的美艳;见了文韫,先赞一声:“好水灵的女孩儿,老夫人调养得好孙女,”拉着文韫的手说了一回日常起居、饮食女工的闲话,又问:“日常读些什么书?”
文韫低声道:“不过略识字,《列女传》《女则》是常读的,此外就是《诗》《书》《论语》了。”
吴夫人笑道:“毕竟书香门第,到底是大家闺秀啊。”继而去荷包中摸出一只小金锁来,道:“小玩意儿,姑娘留着玩儿罢。”
文韫抬头看祖母,祖母眼皮微抬:“长辈给见面礼,怎不谢过?”
文韫退出来的时候满心疑惑,那疑惑如同初春雨丝,沾肤可感,伸手欲掬时却空无所有;而跟着身后的枫露,亦沉默不语。
文韫沿着门廊茫然走了一阵,向枫露道:“我去见娘。”
“嗯,也好,小姐。把你交给姨娘,我可就回老爷那去了。”
文韫推开母亲的房门,母亲正在房中作女工,坐在绣床前,绣的是百花斗春,一朵魏紫牡丹,绣了一半,续上的却是绿丝线。
母亲见文韫进来,忙把针插在绣床上,迎上来,看着枫露去了,来关上门,这才道:“听见说,老爷让你见见那个吴夫人,见了,她可说了什么?”
“并无什么要紧话,不过家常闲语。吴夫人还给了这个。”掏出金锁,给母亲看。
母亲看看文韫,眼波流动,欲语未语。
文韫忽皱眉道:“娘,有跌打酒么?我腿上怕是磕青了。”
这边母亲寻了跌打酒来,文韫掀起裙子,果然见青了两处,母亲道:“这又是在哪里碰的,都十三岁了,还这等调皮。”
文韫往她怀里赖:“给秋千绊了一跤。”
母亲用跌打酒向文韫腿上青处揉了许久,再把她衣裙整好,道:“过两日便好。”
文韫皱眉:“还疼。”
“哪里疼?”母亲看文韫目光所向,摸了摸她小腹,“肚子疼?”
“下面。”
“这?”
“还下面。”
母亲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半晌道:“你把小衣儿解下来给娘看看。”
文韫满脸涨得通红。
母亲道:“呦,小丫头倒知道害羞了,怕什么,我是你娘啊。”她口中说笑,目光中忧色却不见减。
淡淡一缕血痕,映在女孩家月白的小衣儿,分外触目惊心。母亲碰着它,整双手都在发抖。
文韫心中害怕起来:“娘,你怎么了?”
母亲却不理会文韫的问,转身寻了干净的衣物给她换上,默默无言,半晌似泣似叹:“冤孽啊……”
文韫怔怔的,似乎知道有极大的祸事,又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她只是扯着母亲的衣袖,哀哀地唤:“娘……”
母亲用力握住她的肩,握得她生疼几乎喊出来:“你今天究竟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文韫委屈,“去见吴夫人之前,我就待在花园秋千上。”
“是么?”母亲握得越发用力,指甲几乎掐到文韫肉里,她眼神灼灼,如鬼:“记住!这件事不许和任何人说!你要把它烂在心里。呵呵……”她放开文韫,退后数步,喃喃自语,似笑似哭,“这要如何是好?将来终究瞒不过去……怎么办呢?”
文韫道:“娘!……娘!……到底怎么了?”
母亲转头看她,一笑,那笑却映得目光中无穷无尽的哀伤愈加分明:“你将来不能嫁人了……若嫁了,定会有辱门楣……”
文韫愣在那里。她好像突然不认识母亲了,神色古怪地盯着她看了半晌。
好几年了,不是么?她用尽自己的努力来学做一个乖乖的女孩家,不争强,不好胜。谨言慎行,循规蹈矩,少读书,多针凿,温良恭俭让,以为这样大家就会喜欢自己吧。到如今,却不过,终究竟是“有辱门楣”四个字。
她尽着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所能有的最大力气叫喊起来:“我做错什么?我妨碍了、害了谁?我为什么会有辱门楣?!”那样的凄厉,完全失了童音的稚嫩,尖啸着,刺痛人的耳鼓。
“文韫……文韫……”母亲轻颤着伸出手,似乎想搂住她。
不过片刻之后,门房张小三懵懵懂懂找了老仆福伯,福伯神色惶恐地进来寻了张婶,张婶又慌慌地找到丫鬟,梅香和枫露都白了一张脸。
终于枫露端着茶盘进了老爷正会客的书房,衣袖轻掩,在老爷耳后低声道:“老爷……小姐一个人跑出门去了!”
文韫一个人茫然站在大街上,行行复行行,路途无穷无尽,然而终至止步不前。
市声喧嚣,声声入耳。
“卖炊饼了……两文钱一个……热腾腾的炊饼咧……”
“灌浆馒头……薄皮春卷……七宝擂茶来……”
“新出的‘地经’啊,新来的客官买一份呵,通衢坊市俱全呵……”
“锢路铰钉,修旧锅铫,修幞头帽子,箍桶子,接梳子,磨镜子……”
“红丝带……花朝节的红丝带……呦,这位姐姐,可是出南门赏桃花?怎不买些红丝带系树谢春神?……这丝带嫌贵咱还有布的啊……”
那么热闹,那么繁华,然而这一切和她有什么关系?
面上泪痕已干,心上伤痛却弥深。所有走过的路都一样,所有遇见的人都一般,既然无家可归,无处可去,识不识路,又有什么区别?
“咴……咴……”忽然一张长长的黑脸直逼近来,一双大耳朵乖乖地顺在脑后,倒是那一双眼睛,水汪汪,晶盈盈,睫毛长长,圈住深潭般一双眸——原来是头青驴。
牵驴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子,想是新操这营生不久,亦不知稳重,刚发付了上一个客人,见文韫站在街边发呆,似是个有钱人家小姐模样,也不多想,牵驴上来就问:“小姐想去哪?若是不近,便搭个脚力罢,倒也便当。”
文韫默然半晌,终道:“灵隐寺。”
“灵隐寺?那可远得紧。小姐,上驴吧。”
于是那个春日的中午,杭州城中,多少人曾见,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似是大家闺秀,竟不乘车而是跨骞,亦无纱帷障面,任她清丽容颜一洒世间。此景映入眼中,见者只是诧异,又有谁知道,这驴上少女,她为何那样哀伤。
多少年后,由谁来记得她的哀伤。
出钱塘门,沿西湖东岸北行,一路花光如靥,柳浪莺啼,游人如织。行了一程,折而向西,看过了断桥,隔着北里湖,与白沙堤、孤山遥遥相望,又经西泠桥,便上灵隐路,说不尽的山色如娥,温风如酒,波纹如绫,洪春桥畔麯院荷风,九里松处松声如涛,过了石莲亭之后,那小径两旁林壑愈见幽深,这条路如此的窈窈迢迢,好像永无尽头。
文韫神寂心枯,不知时光之逝,只听得有人出口喝驴止步,道:“小姐,到了。”
抬起头来,眼前一道照壁,上题“咫尺西天”四个大字,照壁后便是一座佛寺黄墙黑瓦的山门了。
果然是到了。
文韫“嗯”一声,下驴,转身,不提防衣袖猛然被人拽住:“我说,小姐!你还没有给脚力钱呢?”
“钱?”文韫转身,茫然道。
她本是负气冲出家门,况且本来从未有银钱经手,身上哪会有钱。文韫呆了一呆,随手把头上发钗拔下:“这个给你,可够?”
那牵驴小厮看那颗珠子光柔圆润,虽然钗不贵重,心里便也肯了,明明占了便宜嘴上还说吃亏:“今日算我倒霉,认了这个晦气罢。”一把抓过来笼进袖口里,赶着驴去了。
文韫轻提长裙,踏上百年古刹门前青苔斑驳的台阶,进山门,过理公塔,阅飞来峰,越回龙桥,经春淙亭,小径两旁绿意掩映,直通灵隐天王殿。
这条路文韫走过不知多少次,每次都是陪母亲来,十天一次,半月一次,烧香拜佛,万般虔诚。母亲唯一舒展愁眉的地方,就在这里。这里是母亲的圣地么?渐渐也变成自己的。
一路行来,静悄悄没人声,不见香客,连僧人也无几。小径上一个小沙弥吃力地扫着败落花叶,忽抬头见文韫孤零零一个人走来,神色不禁惊诧。
文韫目光转向地上落花。
花朝节……倾城赏花,万人空巷。和尚们大约也出去游赏了。
人人爱花似风流,谁解得惜,风雨后残红?
踏进天王殿,只有一个老和尚在角落里守着功德簿打瞌睡。偌大的佛殿,空旷愈显其高,佛前香炉,青烟袅袅上升,终至散入虚空。
文韫一个人独立在这个空寂的佛堂,高深不见其穷的佛殿的屋顶,沉沉压下来。
面前,高高在上的弥勒佛,捧着大肚子,笑呵呵不语。
只有,只有,佛前香炉上数支檀香,微微轻颤,在幽暗佛堂,画出魅红点点。
文韫轻轻跪下。
“菩萨,我从七岁开始就求你,一个月至少求你两次——我不要做女子,你有听见么?”
弥勒佛照旧笑呵呵不语。
“菩萨……菩萨……”
依然无语。
檀香一点一点烧下去,化为灰烬,寸寸煎心。
文韫静静跪在佛前,双腿起初还觉得针扎似的麻,后来却不觉得腿的存在。
一刻又一刻。自己在这寂静里,死去了,然后,又活过来。
她猛然站起来,一个踉跄之后,站得笔直。
“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菩萨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故意不理?没有灵识的菩萨,你凭什么受我和我娘跪拜这么多年?还来!”文韫一把拔了佛前香案上香炉上檀香,拼着全身力气举起,恶狠狠砸向眼前金身。她到底力气太小,香炉沉重,只落在弥勒佛脚上,把金身砸出一个坑,露出里面泥木之相。
“哈!你说你不是最高的佛,是么?那我去找如来,我看看他是不是和你一样,只是木头!”
说罢,头也不回去直冲大雄宝殿而去。
老和尚支着肘打盹,猛然一声巨响,惊得他下巴直磕到面前条案上,一时三魂少了一魂,更兼牙齿咬伤舌头,登时眼泪汪汪。好容易眼前能看清,只见香炉打翻在地,弥勒金身破损,当地却人影全无。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心道:“莫非是闹鬼?”
大雄宝殿却并非无人。
文韫踏上殿前台阶,就看见一个细弱的背影,纤纤孤茕,跪在佛前。
“菩萨啊,佛祖啊,我吃斋念佛,我每月供奉,我抄写经书,我布施僧侣,我跪你拜你,我求你,我求你……我求你让他回头看我一眼,如同年轻时候那样……我求你,让他忘记那个狐狸精……我求你,赐给我一个孩子,一个儿子,我生的儿子会比那个贱人的儿子能干百倍,他会光耀门楣……”
从未想过会有如此相遇。
文韫怔怔地看着那纤弱的背影,跪在宝相庄严、金光闪闪的如来佛像之前,轻声祷告,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
“菩萨啊,佛祖啊,我吃斋念佛,我每月供奉,我抄写经书,我布施僧侣,我跪你拜你,我求你,我求你……只求你让他对我如同从前,求你让他回心转意……”
“佛祖啊,我求你……”
“我求你……”
该笑,或者,该哭?
这个屡屡刁难母亲的恶毒女人,竟然跪在佛前,哀哀切切……似乎该大笑三声,然而,究竟谁不饮恨吞声?谁又是那可笑的胜利者?
心中涌动热血倏忽沉寂,继而冰凉,文韫终于只是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笑颜,转身欲去————不必再怀怨于她,亦不必再质问于佛。
然而做着漫漫无期的长长祝告的人忽然捕捉到背后些微的异声,猛然回头,正看见要离去的文韫。
“你这狐狸精生的下贱胚!”恨意催生,平素病弱的人此刻动作倒是意外的快,一把将匆匆欲回避的人儿手腕捉住,细长的指甲紧紧掐进文韫雪白的皓腕中去。
“大娘!”
“你这小狐狸精!你怎会在这里?!”一向毫无血色的脸上泛起羞恶的红色。
“你!你适才的话,我并未听见!”
眼见着大娘的脸色血红铁青,面容扭曲,眼中射出怨毒目光,一个耳光扇过来。
“啪!”
第二掌还待再打,已听得前殿一个粗嗓门大声喊:“老和尚,老和尚!别蹲在地上抹香灰了!可有见我家小姐一个人?小和尚说有……”正是家中男仆张小三的声音。
“你是自己一个人私自跑出来的?”大娘将面孔凑近文韫,她扭曲的笑容在文韫的瞳中映得越发分明,“很好,很好……”
百年大宅第二进。书房。
“你!不守闺训!抛头露面!半个杭州城的人都见汝招摇过市!”啪的一声,乃是文韫的发钗被拍到案上的声音,“更兼私授表记!年纪小小就这样,将来必为失行妇也!我诗书之家,竟然出你这样的女儿,真是有辱门楣!”
母亲脸色惨白,退在墙角,文翰神色惶惑,亦不敢发一语。
大娘只在一旁闲闲坐着,笑道:“人道女大不中留,如今娉娉婷婷十三余,自然是心思浮动了……”
父亲怒而转向她:“给我闭嘴!”盛怒不消,向文韫喝道:“伸出手来!”戒尺已然拍下。
文韫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并无一语辩解,然而眼神隐隐透出厉色,无论如何不再是一个少女该有的模样。
挨着板子,移时已是一百来下,文韫从小娇养,肌肤细嫩,顷刻便红肿见血,血珠点点,而她跪在地上,腰骨笔直,只是一声不哼,眼神越见狠厉。
父亲看她眼神,心中愈恨:“你这是什么神情?不知悔改,难道还敢怨恨自己的父亲么?”手上力更加五分,已经不分尺落何处,只管打去,喝道:“还不认错?!”
文翰扑上来跪下,拉住父亲衣袖,含泪道:“父亲,不要再打妹妹了!”
大娘笑道:“也是啊,女孩子啊,这层皮打坏了,怎么能泼得出去?”
“你给我滚出去!”父亲甩脱文翰之手,抓起案上的田黄石狮镇纸砸向门上,另一手直指大娘,“不知道出路在哪里么?”
“渊亭!你……”大娘本来就面无血色,此时更加白得几乎透明,“你……”
父亲早已看也不看她一眼,道:“小缳,马上扶夫人出去!”
转身道:“梅香!”
梅香战战兢兢道:“在!”
“把小姐带下去!关在后院西厢房!关到她悔过为止!”怒火仍盛,转向墙角,“你!不许去看!”
文韫漠漠然站起身,窗外,暮云低垂、暮色苍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