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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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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有袅袅炊烟升起,山谷树梢,碧色如涂淡金,一群一群的宿鸟驮着残照疾飞回来的时候,微蓝月色就悠悠地映在东天边了。
草舍里,还未掌灯,光影朦朦,只看得屋里一塌一几,墙角数只瓦罐陶瓮,并若干锄、镰、锹、镐等物,昏暗间,有一个男子温厚的声音道:“二狗子,你爹怎么还没回来?”
“不知道。爹说换米去了呢。先生,我饿。”
“不是刚刚吃了烤鱼么?”
“太小一条了,我还饿。”
有轻微衣衫索索声,像是一个原本蹲跪着的人站起身来,那个温厚的男子声音继续道:“门口不是还挂着风鸡么?……这个姐姐,我回来之前你怎么就一直把她丢在地上?现在发起寒热来……我去做饭,你把她湿的衣服都脱换掉。”
二狗子道:“先生为什么不做这个?”
他温言道:“你是小孩子嘛!”
“怎么你这会子又想起世上有礼法这个东西来?”
门边不知何时倚着一个颀长的身影,一身素衣,眉目在暮色中皆模糊不清,只有薄唇微挑,露出一排雪亮的牙齿。
“礼法虽不为我而设,却未必别人也不在乎。冷峻你怎么忽然来了?”
那个叫冷峻的男子道:“乘兴而来,有意蹭饭数月。”
“这里不养米虫。”
“哎,老木头,你真是越来越小气……”
这两人显见得是熟识好友,戏谑言笑不禁,这边厢二狗子早粘上来,冷峻掏出一把果脯、肉干来给了他,小孩子自然欢天喜地。
冷峻熟门熟路地在几上摸到一盏油灯点燃,斗室之中登时亮起一缕昏黄的火光,不知何处漏进嗖嗖风来,室内光影忽明忽暗,摇曳不定,一片一片灯影掠过那个男子青色的衣衫。
冷峻道:“恰好路过,想起你来,买了三坛好酒,走,喝酒去!”
那青衣男子摇摇头:“先等我处置病人。”拉了他出门,转头再嘱咐一边二狗子先前的话。
两个时辰之后,冷峻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缰绳信手一甩,把他气喘吁吁、一身大汗的墨云盖雪马儿丢在街上,敲响了一家药铺的门。
伙计想是在被窝里挣扎了半天,好容易爬起来,嘟囔着将板门移开一扇,冷峻板着一张棺材脸递出去四张方子,伙计晦着面孔接了,门里门外两人都没好脸色。
就听得药铺里抽屉动、戥子响,静夜如水,丝丝入耳,闹了一阵,忽然停了,又听得噔噔噔上楼声,隐约话语声。
过半天见一个年长些的四旬汉子出来,披着一袭灰衣,像是铺里管事,手里拈着那四张薄薄黄纸,向冷峻道:“这是哪个馆里哪个大夫开的方子?”
冷峻冷道:“怎的?”
那管事道:“本县只有两个医馆,五位大夫。俱用的是定制的笺子。扁鹊堂用的兰草笺,回春堂风雅,用的是残云色薛涛笺。这四张方子,万不是从这两个医馆里出来的。这一张,有紫苏、桔梗、防风、枳实、麻黄等物,想是风寒内滞;这一张,有三七、蒲黄、仙鹤草、黄芪、白芨、五灵脂等物,想是外伤;另两张却有砒、鸩、草乌等物,这个……吃死了人如何是好,在下实不敢受教。”
冷峻大半夜地被人赶出来买药,心里正自万分恼火,开口便是恶声:“死了倒省事些!”
那管事脸色一变,后退便要关门,冷峻忙脚下抵住,硬生生挤出一张笑脸:“我不过说笑罢了。出了人命也只关大夫的事,如何能算到药铺头上。”
看那位管事仍然面有不豫之色,冷峻忙忙补上一大锭银子,他老人家脸色才大大地好起来。
不一时药抓齐了,冷峻称谢而去,管事叫了伙计来关门,耳听得门外马蹄踏在石板上,蹄声清脆,渐渐远去,良夜寂寂,分外明晰,一边转身上楼,一面喃喃自语:“可是哪里又有谋财害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