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无觅处》淡月幽棂

2、第二章 “我不杀伯

　　三日后，有宫人宣旨接阮薰进宫。宫还是昔日的宫，人却不是那时的人。萧湛赐给她的宫苑，名为落秋院。
　　落秋院，幼时阮薰便听说，一位被冷落的妃子自缢在此院，后来巡夜的宫人听到院里有女人凄凄惨惨地唱歌，于是便传出落秋宫闹鬼的说法。再后来，此处院落便一直无人踏入，荒废了下来。
　　萧湛怎么好巧不巧地赐予她这样一方院落！阮薰又一次想起那日阮宓恨极毒极的眼神。昔日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呢？
　　侍候阮薰的是二名北野婢女，生得黧黑粗糙，几乎连完整的汉话都说不出来，对萧湛封的这名静妃，赤*裸*裸的轻视。
　　活着，屈辱的活着。
　　阮薰一闭上眼睛，便是那椒房殿烈烈的火光，是那阖宫惊惧的呐喊和随风荡漾的血液的味道。
　　攻入皇宫的北野军人，那些东辰宫人对他们来说，不过是鸡鸭猪羊般的东西，一刀一个，利落如砍瓜切菜。
　　若非阮璜捧着传国玉玺巴巴得降了，若非如此，可真真是斩草除根了。
　　薛澹如那日讥诮的笑，无法从阮薰的脑海抹去，那是属于胜利者不屑而轻视的笑，如鲠在喉，如锋芒在背。
　　阮薰不知道究竟活下来多少人，太子阮璜惯会吟风弄月，最是自私懦弱，若是她的三哥定王阮琛还活着，若是他还活着……
　　他是东辰最后的希望，阮薰以为。
　　捱过几天，落秋宫被告知，有一批东辰旧宫人，静妃可以挑两个。
　　在那批宫人里，阮薰竟然看到定王阮琛近身侍奉的婢女簟秋。簟秋几乎在同一个时刻看到阮薰，眼里闪现惊喜。
　　阮薰绕着那群人走了几遭，却没有找到说话的机会，最后还是指了两个人出来。一个面相敦厚，一个透着机灵劲儿的。她想要簟秋，可惜时机不对。
　　“你们俩随我回落秋宫吧！”阮薰淡淡地道。
　　孰料刚回头，便看到有宫监抬着华丽的轿辇款款而来，宫婢内侍簇拥着，走近来看，不是炙手可热的宸贵妃阮宓又是谁。
　　她是贵妃，阮薰上前，中规中矩的行礼：“阮薰见过宸贵妃，向贵妃娘娘请安。”
　　阮宓身子斜倚在辇上，整个人慵懒娇艳。闻得声音，眼睛飘乎乎地扫过她一眼：“那两个丫头是你挑的？”
　　阮薰抬头定定地看向她。宸贵妃她捂着唇，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既有挑好的，本宫就不用费神了。说着，用指点了点那两个丫头：“从此，你们就是我甘露宫的人了。”
　　两个丫头面面相觑，阮薰面上变了颜色，冷笑道：“宸妃娘娘抬举你们，还不谢恩？”
　　宸贵妃横空抢人，无非是想给阮薰气受，如今，见她脸上带了怒色，顿觉快意，笑吟吟道：“摆驾回甘露宫！”
　　未如宸妃所愿沦落至浣衣院，她定不会这样放过自己，阮薰心里十分明白。
　　重新挑人的时候，阮薰同簟秋眼神相接，却不露痕迹，除了簟秋，还有一名年纪很小唤作红药的女孩子归了落秋宫。
　　到了宫门口，簟秋抬头望门首的匾额：“落秋宫”，三个黑漆写就的字，已经斑斑驳驳，煞是凄凉，进得院子，再看那一室破败，怎么也不像能住人的地方。
　　“公主何曾受过这种苦”簟秋蹙眉道。
　　“不说这些”阮薰将簟秋拉进寝室，“定王如何？”
　　不提倒罢，一听到“定王”二字，簟秋竟是哽咽不能成声。待平息了情绪，才悲恸道来，原来，定王被派到黄河赈灾，眼看着天寿节到了，方带着人马匆匆返京，一路逢暴雨，宫破那日尚未赶回，躲过了一劫。
　　“奴婢听闻王爷召集了一些人马，只可惜寡不敌众，被一个叫做耶律轮……”簟秋话未说完，失声大哭。
　　阮薰的一颗心像是跌入湖里石头，直直的往下坠。
　　“可不是天都要亡我东辰。”阮薰缓缓闭上眼睛，两股清泪顺着双颊潸然而下。
　　簟秋哭得十分凄惨，阮薰不忍卒听，自个泪眼未干，拉了簟秋的手，低声却坚定地道：“三哥是为东辰战死的，死得坦坦荡荡，光明磊落，我们得为他高兴。簟秋，我们得为他高兴……”
　　那刻让她死了多好，总好过，这般痛不欲生地活着。而活着，真的就有希望吗？
　　这落秋院冷寂、萧条，倒恰合了阮薰的心境，接下来的日子宸贵妃阮宓倒没再来找阮薰的不是。
　　也是，她如今是三千宠爱集一身的宸贵妃，听说，这段日子，大盛皇帝萧湛是夜夜召幸甘露宫，其他妃嫔纵是嫉心如火，也无可奈何。
　　“在这落秋宫，除吃穿用度差了点，倒是清静，宸贵妃若肯让我在此处自生自灭那是再好不过的了。”阮薰一边拾掇着院子里疯长的荒草，一面叹息道。
　　“一定会好起来的”簟秋话里带着笃定。
　　“簟秋，当初和亲的事，你可知道内情？”阮薰突然想起了这一桩旧案。阮宓那日说的话，自然不会是空穴来风。
　　“终归不是公主的过错，公主无需多想。”簟秋低头用指甲抠地上的草根，回避了阮薰的目光。
　　“你如此说，看来是果有内情了？”阮薰苦笑，“想必那时，北野点名要的人是我，看来，宸贵妃恨我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曾是东辰皇帝阮韶最宠*爱的公主，掌中珠口中玉一般的存在，东辰举国上下，又有哪个不知紫璐公主绝色倾城。
　　北野点名要她，除了给东辰帝添堵，怕还有试探的用意在里面。
　　“公主根本不知情，赖到公主身上好没道理。”簟秋固执地为阮薰开脱。
　　“我不杀伯仁，可伯仁因我而死啊。”一不小心，手被野草划伤，殷红的血慢慢的渗了出来。
　　“公主快洗洗手，秋儿帮你包扎。”簟秋见状急道。
　　“你把你知道的都说与我听吧。”阮薰用沾着泥土的手指，抹去血迹，慢吞吞地道。从前被母妃和父皇保护的太好，才导致她今日的无辜是何其可笑。
　　簟秋一边帮阮薰处理伤口，一边缓缓道来。
　　“三年前冬季那场仗，东辰输的很惨。北野就是在这当口提出要和亲的。那时的北野大王萧铎，点名要公主做他的阏氏。”
　　“于是他们就想到了宓姐姐？”要知道，北野大王萧铎那时已六十有余，阮韶和皇贵妃庄宜萱定然不肯。
　　“麟王爷死后，沁芳郡主一直被养在宫里，不曾有一丝亏待。皇上和皇贵妃召见后，她将自己锁在房间三日后，答应前去北野，皇上和贵妃也不曾亏待她，嫁妆比正经公主出嫁还要丰厚。”簟秋轻叹道。
　　阮薰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自己为阮宓送行的场景，她拉着阮宓的手哭，喊着宓姐姐不要丢下阮阮，她记得当时的阮宓，手很凉，精致的面庞没有一丝表情，抿着唇，不说一话。
　　和亲的车队缓缓驶出城门，她曾问母妃，宓姐姐为何不理她。记得皇贵妃说，“那是因为宓姐姐要和阮阮分离，太难过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阮阮长大了就去北野看望宓姐姐。”那时的她仰头，看着母妃，天真地道。
　　“嗯，我们阮阮真是个好孩子。”母妃的手如薰风，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