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无觅处》淡月幽棂

1、第一章 她却残忍地

　　北野大军攻破皇城那夜，正是东辰皇帝阮韶的生辰宴。
　　那夜，紫璐公主阮薰捧着祁连老山玉雕就的夜光杯，浅啜着瑰艳的葡萄美酒，笑看父皇吹箫，母妃起舞……
　　酒酣人醉，连梦都沾染上美酒的甘醇，若这场梦就此不醒就好了。
　　火起椒房殿，这座华丽无匹的宫殿，埋葬了东辰国最多情的皇帝和他最宠爱的女人，那鲜艳而又阴险的火焰，终成了阮薰一生的梦靥。
　　“宓姐姐，阿薰求你！”阮薰含着泪道。骄傲尊贵如紫璐公主，也终有一天低声下气向别人说出“求”这个新鲜的字眼。
　　“求？”阮宓吹着她指甲新涂的殷红蔻丹，蛾眉一挑：“阮薰，你真的在求我吗？”
　　“是的，宓姐姐，阿薰在求你！”阮薰的话刚落，脸上便挨了一巴掌，这一巴掌把她打懵了。
　　“宓姐姐，你……”阮薰捂着脸，神情有点呆。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还有，收起你那楚楚可怜的神情，我看了恶心！”阮宓一脸厌恶地道。
　　阮薰有点懂了。她一直以为眼前这个女子还是那个曾哄她入睡，为她梳髻的宓姐姐。其实不然，昨日的一切繁花似锦，犹如一个瑰丽的梦，如今，梦已醒。眼前的女子，是北野大王萧湛的女人。
　　她抹干了泪，深深地看了阮宓一眼，缓缓地跪了下去，一下一下叩头。是的，她说得对，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态度。
　　痛，也许算不得什么，而那种屈辱，才是最折磨人的。那句话一点都没说错，自尊心果然是这个世界最肮脏的东西。
　　“哈哈……哈哈……”阮宓抑不住的狂笑，她的笑声尖而厉，直刺耳膜：“阮薰，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哈哈……”
　　阮薰呆住了，阮宓的话很奇怪，似与她有深仇大恨似地。她嫁往北野的时候，自己不过十五岁。她拉着她的手哭着说：“宓姐姐你不要走”，但她还是走了。她以为她们今生不会再见面，如今，她们不但见了，还是以这样难堪的方式。
　　“事到如今你还要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吗？”阮宓停止了笑，一脸嘲讽地道。
　　“宓姐姐，你说的，阮薰不懂。”是的，她是真的不懂。
　　“不懂，好个不懂！阮薰，难道你想告诉我我阮宓李代桃僵替你和亲的事你一丁点都不知情？”
　　“李代桃僵？替我和亲？”这话如何说来？难道……阮薰一下噤了口。
　　“在北野受尽凌*辱的每一夜，我都在心里诅咒，阮薰，我今日受的罪，定要你来日千万倍的还，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而你……。”阮宓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犹如置身冰窟，我浑身的血液霎间凝固：“宓姐姐，不要！求你！”
　　她却残忍地笑了：“阮薰，我会让你下地狱！”
　　阮宓下令，将阮薰送往“浣衣院”。阮薰自然没有蠢到认为浣衣院就是洗衣服的地方。坦白来说，那是北野的军妓营。
　　沦落浣衣院，被成百上千的北野军人蹂*躏，那会是怎样的生不如死？突如其来的报复，是那样的恶毒。
　　罢了！罢了！与其苟且偷生，不如就这样死了吧！至少保留一个清白的身子，至少保留你作为东辰国公主最后的荣耀。
　　在满口鲜血倒下的刹那，她听到押送的北野士兵气急败坏的叫嚷，如蔷薇花瓣的唇，微微一勾，然后眼前一黑。
　　她以为她死了。
　　可惜没有。
　　当阮薰在陌生的床上醒来，扭身，便看到轩窗前，有个清瘦的淡青色颀长影子背着身子伫立。
　　“你是谁？”阮薰张口问，一阵钻心的痛，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她扭头冷冷地看着那抹青色，不知，那是对她的救赎，还是，把她往地狱推得更深。
　　似乎察觉的阮薰的目光，那人转过身来，是一个相貌清隽的男子，大抵二十五六的模样，双瞳似星辰降落，耀眼却泛着凉意。
　　阮薰的心蓦地安定下来。不知怎的，他身上散发的气息告诉她，他对她无害。
　　他遥遥地看着她，眼里似浮荡着无可名状的温柔，但又转瞬湮没，重归冬夜月光般的清冷。
　　他说话了，声线很低，扣人心弦：“你且在这里养伤吧。”然后，他转身离开，只在阮薰心里留下一抹天青色的衣影。
　　有两个东辰女子服侍着她，她们都有一张沉静而淡漠的脸。阮薰每天都要喝一些根本难以下咽的药汁，起初她是不肯喝的，但侍女劝她：“薛先生吩咐，公主一定要喝的。”
　　薛先生？薛澹如！是他吗？阮薰睁大了双眼。
　　那个屡次落第的东辰秀才，一怒之下，投奔了北野，被时任北野大将军的萧湛收入麾下，然后屡献奇策，颠覆了东辰万里河山的人？
　　若是他，这样一个背叛了东辰的人，又为何要救她这个东辰的公主？
　　况且，这样一个被东辰子民口诛笔伐的背叛者，会是这般气质卓然，年轻俊逸的一个人吗？
　　阮薰的心绪颇为复杂。
　　如此大抵过了三个月，她终于能说话了，可惜，往日如泉水一般清澈流畅的嗓音，如今，似受潮的琴弦，沙哑、滞涩，总之，不甚悦耳了。
　　阮薰再一次见到他，薛先生。他依旧一袭洗得发白的东辰式样的天青色衫子，背立在窗前，许久，方淡淡地道：“皇上仁慈，已封了阮璜为违命侯，紫璐公主您为静妃，其他东辰贵族，赐给良田美宅，各有安置。公主你做好准备，宫里不日就要来人了。”
　　东辰故太子阮璜，看到大军杀进皇宫，降的那叫一个干脆利落，顺带巴巴地将传国玉玺双手奉上，替北野大军省了一番气力。
　　好，很好！阮薰至今方料得他是何等打算。不把他们阮氏赶尽杀绝，不过是想向东辰故国子民昭示新皇的仁慈，再一步一步磨灭阮氏的故国之梦，心甘情愿的臣服！
　　“这些都是先生的功劳吧！薛先生还真是北野最忠实的走狗！”阮薰笑声沙哑，眼底闪着讥诮，亏她曾想郑重谢他救命之恩，如今看来，真真是个笑话。
　　“紫璐公主谬赞了。”他转身，略显苍白的脸，笑容疏淡清冷。
　　“薛澹如，我阮薰发誓，终有一天会令你后悔救起今天的我！”他的笑彻底激怒了她，咬着牙恶狠狠甩出这么一句。
　　“我期待那一天，不过，紫璐公主，你得活到那一天才是！”他意味深长地丢下这么一句，转身离开。
　　北野是大漠上的民族，素来不甚讲什么规矩礼仪，北野国主萧湛称帝后，在薛澹如的建议下，前朝后宫，一切按照东辰的建制架构起来。
　　新的王朝即为“盛”。萧湛即大盛国第一任皇帝。他的王后成了皇后，而阮宓，被封为宸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