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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奈何施术 那些旋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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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觅,你来了。”她站在梅林里转身看着我。
她今日穿的很漂亮,一袭白裙婉转摇曳,娉婷婀娜,抹了胭脂也簪了玉簪,眼角飞挑,是飞扬的姿态,瞳仁黑亮亮的,比我爱吃的葡萄都水灵。可我看着她,心间慌乱。
“颜颜这是……很美。”我找不出该说的话。
我看着她手中还拿了一把长剑,剑身纹路似水波荡漾,诡异魅惑。
我用目光示意:“这是……”
“这把剑伴了我很多年。即使我还能活下去,凭我现在……”她看了看她的手腕,眼神复杂:“我再也拿不起了。若我不能带走,那便留给你。”她说着示意我进屋子,我立刻便跟着她进屋子。
她不急着让我施捕灵术,我当然也不急,虽然这违反了行规,但做这一行除了我就是师父,师父就是行规,可师父是什么都依我的。
我和昙颜在屋子里什么也没做,就是喝喝茶聊聊天,屋子里很安静,昙颜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我说话。我突然发现芥尔那个丫头从昨天下午就不见了,我问道:“颜颜,芥尔呢。”
“你不觉得这竹风四周的暗卫少了很多吗。我这是为你师父减轻负担。”她端着一杯茶,茶气飘渺,她笑的很狡诈。“阿觅,我看的出你会武功。不必瞒我。”
我端起茶杯挡着脸:“我的武功原来这么烂啊,师父总说我的武功差到只能对付猫猫狗狗,我还不信呢。”
昙颜被我愁苦的表情逗笑了:“你忘了我叫言不弃,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虽然现在被废了武功,但底子还是在的,要是连你我也看不出是否会武功,那言不弃的名声不就成笑话了。”
“别这么说。”我听了昙颜的话很难受。但我用秘术闻到所感知的昙颜的心里,确实没有丝毫恨意,怨意,有的只是淡淡的喜悦和微微憧憬。
我们在一起坐了许久,昙颜只字不提让我施捕灵术,我心中还是带着希望的。我见昙颜看了看天,天色是灰的,有要下雪的征兆。她突然对我说:“阿觅,别舍不得,施术吧。”
我浑身一僵,木然道:“……好,你等我。”
我让她躺在榻上,我站在一边,我的手抬起,掌中渐渐氤氲淡蓝水光,我犹豫着不敢下手,昙颜看着我淡然笑道:“成全我,他快来了。”
我狠了狠心,手一挥,整个屋子里的空气一震,随即旋绕着我和昙颜,我的手再一收,那些旋绕的空气像气泡般发出破裂的声音,竹屋里柔光重重,幻影叠叠。我像置身海底,昙颜的记忆像波浪涌来,一波一波漾着,我看着她记忆的画面,心中堵得慌,而昙颜早已沉沉睡去。
昙颜现在不过是一具空壳而已,她安静的像个娃娃。
所谓的被人们传的神乎其神的捕灵术,说是能够摄取别人的魂魄,更能使人变的痴傻,这都是谣传。我干的事情没这么恐怖,但我自觉像是地狱里的阎王,只不过阎王让人们在死前回顾一下一生的酸甜苦辣,而我只让人们在死前让他们看看他们愿意看的幸福回忆的走马灯。
比起来似乎是我更仁慈些。但这些话若是被师父听到,他定会嗤笑一声:“开什么玩笑,同样的收人性命,谁又比谁仁慈。我们做的事情讲究双方心甘情愿,别人说是慈悲怜悯也罢,说是伤天害理也罢,又与我们何干。那些痴傻的人只能怪他们自作自受,没有完全的心甘情愿,我们整理他们的记忆时自然阻碍重重,人不会死,但来这么一遭,残缺了某份记忆,落个痴傻结局那是报应。”
对于师父的冷漠毒舌我自然是习惯的,但对于世人,我们就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天理难容。
昙颜的记忆像一个巨大的走马灯,梦幻般游走在我周围。我仔细闻着她的记忆的味道,感知她幸福的存在。
而我,也看到了我的过去,透过她的记忆,似真似假,似梦似幻。
她的记忆已被我一幕一幕排好,从我的手边螺旋而上,然后散开,一重一重围着我。我闭着眼用指尖依次轻轻划过,记忆幕板便轻轻颤漾,从而,我看到了她的一生。
我是姜家的三小姐,我叫姜觅。昙颜是姜家的大小姐,叫姜昙颜。我游走于记忆之上的指尖一颤,心中想着,师父果然还是瞒了我一些事。
姜家是一个很大的家族,支系庞大,在朝中也是树大根深。姜家老爷子姜桓和他病弱儿子的野心昭然,只不过姜家不在晋国,姜家在晋国的邻国——楚国,两国以长长的鄂江为界,虽说国土差不多大,但实力确实悬殊。楚国的掌国大王般饶手段也是厉害,要不然也不能与偌大的姜家抗衡这么久,若是在晋国,国姓恐怕早就由万俟改成姜了。而昙颜正是在这期间与她的予哥哥认识的。
从小我与昙颜便是相互依偎着长大的,我是姜家的女儿,但昙颜不是,她不过是姜桓在姜家门口拾到的一个弃婴。
姜桓没这么好心收养弃婴,但对姜桓忠心耿耿的护卫季尧无意间看到下人手中抱着的婴儿,立刻下声要留住那个婴儿。
此时姜桓正准备命人把那个弃婴丢到一边,听季尧这么一喊,好奇问道:“有何理由留她,姜府不需要从小培养一个下人。”
季尧凑到姜桓耳边偷偷道:“但姜府需要从小培养一名死士。那女孩根骨清秀,是练武奇才。”季尧跟了姜桓十几年,又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姜桓自然是信任他,于是就把那女婴往季尧身边一丢,随着季尧怎么培养,反正死了也不打紧,活着更好,能给姜家卖命。
于是昙颜便这么留在了姜府。
我闭着的眼缓缓睁开,看向窗外纷飞的雪花,透过昙颜的记忆波动,美景也变的扭曲。闭上眼,我继续以指尖触碰昙颜的记忆,闻着她感情的味道。
开始时纯的像是雪,纯粹透彻。
那时姜桓正是意气风发,伟岸身姿,宏大家业,又是位高权重,小姑娘一波接一波的向他身上扑。但是姜桓为了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拉拢当朝宰相丰靖,娶了丰家的大小姐丰郁满为正房。丰郁满并不愧对她的名字,长的那叫一个丰满,丰乳肥臀,腰细腿长,看的我也是心中一动。但她偏偏嫁给姜桓两年肚里不出货,有好身材也没用,这愁坏了丰家也气急了姜桓。
而姜桓此时随着势力的逐渐增长慢慢暴露了本性,对丰郁满爱答不理,全然没了当初追求时的殷勤,更是四处拈花惹草,只不过碍于丰郁满是宰相女儿的身份一直没有纳妾。丰郁满愁苦万分,天天求送子娘娘,可是老天爷并未眷顾她,她的肚子依旧平平。
此时昙颜已三岁,正是性子顽劣不堪之时。
昙颜在季尧手中也已三年。季尧是高手,但这并不代表他在人品方面是多么高尚。他是出了名的忠诚,但也是出了名的狠毒。为了使昙颜的天赋被更好发掘,他让她泡药澡,药澡会使人全身筋骨发疼发痒,如蚂蚁啃食,但对铸就一副好筋骨极有帮助。
昙颜不过是个三岁多的孩子,哪里忍得了,自己偷偷爬出来一次被发现后便被掉在房梁上一夜。之后每次泡药澡,季尧都会把她捆在桶上。每一次泡完,昙颜的身上都是深深的勒痕血迹。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照顾昙颜的嬷嬷看不下去,想劝劝季尧对昙颜好一点,却被季尧打断了腿。昙颜窝在破旧的下人房里看着摇摇晃晃进来的嬷嬷,心中忍不住难过,哇的一声便想哭,嬷嬷忙捂住她的嘴:“不哭不哭,可怜的孩子遭的什么罪啊。”
嬷嬷泪水涟涟,昙颜也是极懂事的,说不哭就不哭,小手擦着嬷嬷的眼泪,小声说:“不哭,我们得好好活下去。”
看着这么懂事的昙颜,嬷嬷心中更是难受。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昙颜也一天一天长大,季尧对她的训练也是越来越苛刻。
昙颜被压得喘不过气,经常半夜偷跑出去看月亮或是在假山上窝一宿,好在这点自由季尧还是给他的。对她而言,姜府是地狱,自称是她师父的季尧是魔鬼。外面的世界是她所向往的似乎是最温暖的地方。
影像渐变模糊,像蓝幽幽的深海里的水似的,无声漾着。我正专心感知昙颜的情绪变化,突然心神一震。我猛地睁眼看向窗外,果然窗外有师父的动静,师父他正与一群人打斗,看样子万俟筠之也是知道了这件事的。
我抓紧向下看昙颜的记忆,免得万俟筠之进来打断,那是要出事故的,不论是商业良心,还是我和昙颜的关系,我都得成全昙颜。
我指尖点的这一记忆幕板,似乎才是昙颜真正意义上的一生的开始。
有的时候,人的一生很奇妙,不知为何开始,不知据何发展,也不知为何结束。开始就埋下了伏笔,一生便顺着伏笔走,由自己埋下的命运,往往却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