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開》清河堂

7、第 7 章 但嘴角噙著

　　顏謹的家不大，他們方才就是坐在他房間的地板上，林陌禾聞言站起，他的寢室有個單人床，小桌上擺著他準備的一疊書以及筆電，床對面的牆上一個大書櫃，林陌禾緩緩地瀏覽了一下書目。

　　大半是理科的書籍，她連書目都看不懂，另一半是一些詩集散文，她抽出一本書，是徐志摩的散文，她把書拿在手中。

　　顏謹的房間還有個後陽台，窗簾是兩層式，林陌禾撥開藍色窗簾，使勁推開窗，走了出去，外頭的空間小小的，放了一把木質小凳子，林陌禾沒坐上去，其實外頭的視野很普通，高樓的對面理所當然還是高樓。

　　林陌禾眼珠一轉，卻看到了旁邊有個小菸灰缸，菸灰缸上佈滿了灰塵，看起來是很久沒用了，她默默地盯著它，腦中卻不由得地想像起顏謹抽菸的模樣，他看起來不是會抽菸的人，溫文儒雅、風神秀逸，半點也沒抽菸大叔的范兒。

　　他是什麼時候會拿菸來抽呢？心情鬱悶時？他這種人也會有心情不好的時候嗎？林陌禾想像著，他一手拿著菸，沉默地坐在小凳子上，他吸進一口氣，再緩緩地吐出煙霧繚繞，白煙視線不明地掩蓋住他的身影，只留下些微殘影，掩不住他皺起眉頭裡猶藏的駿逸。

　　嘩──的一聲，窗戶再度被拉開了，顏謹探出一顆頭，神色有些莫名地看著林陌禾，他道：「妳怎麼跑到外面去了？」

　　顏謹順著林陌禾的視線看過去，發現了自己的煙灰缸，笑了：「那是我以前的煙灰缸，不過，我很久不抽菸了……進來吧。」

　　林陌禾跟著進去了。

　　「借我吧，我下次還你。」林陌禾指了指方才拿的書籍。顏謹不甚在意的點了點頭，甚至沒看一眼她拿的是什麼書籍。

　　「妳等會要回育幼院嗎？我送妳回去吧。」顏謹問。

　　林陌禾搖了搖頭，想了半晌才道：「我等下要去醫院看我妹妹。」

　　「醫院？」顏謹挑起一邊眉，「怎麼回事？」

　　林陌禾本來不想回答，方才她問顏謹的問題，他也沒回答，憑什麼他可以知道她的事，卻不讓她知道他的事呢？

　　但最後，林陌禾卻順著顏謹的話往下說了。她全說了，把家裡從前的事通通說了一遍，毫無保留地，連她自己都心驚，沒想到自己在他面前會如此毫無保留，愈想愈驚訝，說話時她面無表情，眼底甚至沒有半分哀傷，只餘留漠然。

　　顏謹沉默地聽她講，神色卻十分專注，他神色有些複雜，他當然知道育幼院裡的孩子都苦，但他沒想到，這個姑娘……和他的遭遇如此相似，同是本有父母，同是在青春年少時期家庭驟變，同是在這個如此容易徬徨的年紀被丟到了育幼院。

　　林陌禾講完了，顏謹卻還是什麼話都沒說，他甚至沒有出言安慰林陌禾什麼，但林陌禾卻毫不在意，心底甚至鬆了一口氣，顏謹知道，如果他可憐她同情她，林陌禾才會真的生氣。

　　這個年紀的少年多驕傲呢，容不下別人半點憐憫。

　　不過顏謹沒安慰她的原因不只這個，他眼眸深深地看著林陌禾，眼底若有所思。

　　最後他輕輕道：「去醫院啊……我送妳去吧。」

　　林陌禾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

　　林陌禾輕敲房門，裏頭同樣不傳來半點聲響，她不在意地開了門，見陳憶並沒看向她，陳憶的病床被移了位，她的旁邊本是一位大嬸，林陌禾記得上次那位大嬸還跟她講過話，陳憶的病床移到了本來大嬸的位子上。

　　林陌禾接過顏僅手裡的衛生紙，把陳憶的衣物把放好，見陳憶不言不語，連話似乎都懶得和她說，她只好開口。

　　「陳憶，這位是顏謹。」顏謹看了她一眼，她只好補上去，「這位是顏謹哥。」

　　陳憶這才轉過頭來，她小小的巴掌臉上面無表情，眼神再掃過顏謹時也沒半分鬆動，她眼神漠然，但卻還是向顏謹點了點頭，這動作讓林陌禾甚是詫異。

　　林陌禾再接再厲的開口：「最近有什麼需要的嗎？啊，妳的票我下次會幫妳帶來……」

　　林陌禾還沒說完，就被陳憶打斷了，她的聲音帶點沙啞，彷彿是哭過了，「不用了，反正有了票也沒用。」

　　「我方才幫你問過醫生了，醫生說其實妳出院沒問題了……我也想接妳出去，但是這事可能要等到我大考完後，等我大考完後，我就接妳回去，好嗎？」

　　「回去？回家嗎？家在哪？」陳憶嘲諷地朝林陌禾一笑，神色懨懨。

　　林陌禾的父母雖然留給她的財產不多，但他們還留了一棟房子給她，是林陌禾原本的家，她原本想，等她大考完，就已經成年了，不能再待在育幼院了，她能把陳憶接去。

　　難得陳憶沒衝著她大吼大叫，林陌禾心裡卻沒比較好受，反而……說起裡，好像反而更難受了，這樣的陳憶，半點活力也沒有，彷彿看透了生死似的。

　　林陌禾思及此，摺衣的動作頓時一停，她認真地再度打量了一次陳憶。

　　她臉色帶著不常見陽光的蒼白，黑溜溜地眼睛裡沒什麼神采，及間的黑髮隨手綑成一圈低馬尾，有一綹黑髮垂落在她耳旁，由於她離窗離的近，依稀有微弱陽光灑落，陽光照在她身上，她微微側過頭來，半邊臉上是沒照到陽光的陰影。

　　林陌禾不知怎麼就沉默了下來。

　　顏謹高挑的身子靠在門板上，神色莫測。

　　「那位大嬸出院了？」林陌禾陡然問道。

　　陳憶看向林陌禾，那一眼，讓林陌禾心裡有些發顫，陳憶扯了扯嘴角，臉上的笑容比不笑還要難看，她回道：「昨天動手術，手術失敗，死了。」

　　「什……什麼？」林陌禾微瞇起雙眼，有些後悔自己這麼莽撞了。

　　「妳也不用這個樣子，相較與妳生活，我還希望自己死了痛快。」陳憶見沒有人回她話，嘲諷的笑了笑，放低了聲音，「妳說，死是怎麼回事？」

　　她的最後一句，輕的林陌禾幾乎聽不見，她依稀可聞陳憶道：「死了我就可以去找我媽了嗎？」

　　林陌禾忍住奪門而出的衝動，從包裡抽出一個小袋子。帶著裡滿滿是小巧玲瓏的方型巧克力，這是顏謹用剩下的豆腐做的豆腐生巧克力，原來顏謹拿她的巧克力是去做這個，老實說她拿到時其實還滿開心的，畢竟沒有哪個女生收到甜食會不欣喜。

　　「這是顏謹哥做的，是巧克力裡包嫩豆腐，妳吃吃看吧。」林陌禾遞給陳憶。

　　陳憶接過了，卻沒有打開來嘗，她把東西放在了一旁，認真地打量了會顏謹，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她對著林陌禾說話，眼神去投向顏謹：「他是妳男朋友？」

　　林陌禾臉上一僵，搖了搖頭，轉頭過去看顏謹，只見他饒有興致地衝她一笑，沒說話。

　　陳憶點了點頭，沒什麼興趣再度把頭轉向窗外。

　　林陌禾見狀，想到什麼似的，再度從包裡掏東西，拿出了方才她在顏謹家向他借的徐志摩散文集，雖然她認識陳憶不久，且幾乎每次和陳憶的交流，不是陳憶衝著她大吼，就是她倆沉默無言的相對，少有兩人能好好溝通的時候。

　　但這麼安然卻讓林陌禾心底很不安穩，她探聽過陳憶的興趣，她家是單親家庭，她少少的興趣好像是閱讀、喜歡吃甜食，林陌禾那裏沒什麼書，她不是會看書的人，剛好在顏謹家看到，就順手跟他借了。

　　陳憶默默接過書，一同把它和方才的豆腐生巧克力放在了一起，沉默無言，林陌禾把她的東西歸位後，便和她道：「我同樣過幾日再來看妳……妳好好保重自己。」

　　陳憶連一個眼神也不願給她，林陌禾只好示意顏謹，和他一同走了出去。

　　「抱歉……本該讓你送我到醫院就好了，卻還麻煩你替我拿東西進來。」林陌禾緩緩地向顏謹開口道。

　　雖然事實是顏謹把她送到醫院後，看她手裡大包小包的，便自顧自幫她提了上樓。

　　「怎麼這麼說話。」顏謹笑了，「我們還用得著生分嗎？我的小女朋友。」

　　林陌禾聽出顏謹在努力逗她笑，忍不住也笑了，散開了皺緊的眉頭，說道：「我哪有這等福氣呢，是吧顏謹哥。」

　　「叫我顏謹吧。」顏謹眉色彎彎，裏頭含著溫暖的笑。

　　林陌禾不由得白了他一眼，神色輕鬆地道：「方才是誰不讓我這麼叫呢？」

　　顏謹笑瞇瞇地和她說：「那不是還有外人在嗎？」

　　其實他一點不介意她怎麼叫他，只是逗逗她玩，不想看到她總是面無表情的，看似神色淡淡，像是忘了怎麼去笑一般。

　　顏謹回到家後，熟練地收拾著桌上的東西，他邊收拾就邊思考，他這個習慣從小就養成了，邊把周邊的東西收拾乾淨時，他好似也把腦袋內的東西全部理過了一輪。

　　他坐在小桌上旁，手上是下午他給林陌禾的那張卷子，他拿起筆本來欲改一改她寫了題目的那面，但不知怎麼得，後來卻停了動作。

　　顏謹翻過卷子，沉默地盯著紙裡的人影，只是一張鉛筆畫的素描，輕輕地把他的眉眼描出，畫裡的他清清淡淡的，但嘴角噙著一絲微笑，連他自己也沒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