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開》清河堂

5、第 5 章 他輕鬆地挑

　　說起林陌禾以前的不學無術，還真不是一件兩件能說的完的，功課在私校能算的拔尖兒，在這裡就只有給人當分母的份。

　　她唯一有個能說的上天賦的，就只有繪畫了。她天生彷彿就是個做藝術家的料，從小就對色彩十分敏感，會趾高氣昂地對父母親的穿著品頭論足一番，她的父母被那麼小的孩子批評也不生氣，樂呵呵的給她找來了教繪畫的老師。

　　林陌禾學畫畫學的好，她似乎把所有對這世間東西的耐性，都狂熱地耗在這個孤單且極需要專注力的興趣上了，她可以幾天幾夜不睡地修改一幅怎樣都不滿意的畫，出生在富裕家庭讓她有辦法從小就浸淫在藝術圈，培養所謂虛無縹緲的「藝術家的眼光」。

　　林陌禾也幻想過她學了一手繪畫的好本事，等年紀到了被父母送出國外留學，喝足了國外的洋墨水、鍍了一層閃瞎別人狗眼的黃金後，身懷絕技地海歸回國；她也幻想過眾人伏在她的畫作前瞠乎奇技，把她捧成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或者世人不懂得欣賞她的才華也罷，她能每天在家顧影自憐地哀嘆這世紀沒有識貨的伯樂，當個不愁吃穿、每天吃飽喝足的千里馬。

　　這些想像本來可以實現的，這些本來不會是幻想的。整天下來林陌禾都無法靜下心來好好聽課，上她們老師的課時，她只要走神完抬頭，就會看到她們的小夥子老師心懷憐憫地看著她，也沒點出她心不在焉的事實。

　　林陌禾厭煩一切，厭煩這個來個颱風就快灰飛煙滅的破學校，討厭只會乾巴巴說著毫無實質用處安慰句子的小夥子老師，厭惡她的父母把她孤伶伶的一個人留在這個世上，死前還留給了她一個她必須一輩子揹著的大包袱陳憶。

　　並且痛恨育幼院裡每個和她相似境遇的人，思及此，她不禁想起那個人，她更痛恨那人與他境遇相似，卻有本事活出不同的人生。

　　林陌禾沒有外表看來得如此簡單平靜地接受了驟變的生活，她內心是如此的感到無力與心焦。小時候被逼得看了那麼多的偉人傳記，彷彿偉人就如路人一般街道上隨手拈來就是一大把，她以為縱使自己做不成天才或偉人，至少撈個普通的凡人當當也不錯吧？

　　簡直是癡人說夢，當普通人容易嗎？尤其林陌禾從前嘗過錦衣玉食、紙醉金迷的生活，當吃慣了炊金饌玉的佳餚，要再回到糟糠糙米何談容易？

　　林陌禾痛恨這個世界，她找不著應對的方法，沒有人來教導她要怎麼面對驟變的生活，每個試圖表達出善意的人在她眼裡是憐憫中帶著輕視，與生俱來的薄臉皮讓她無法坦然向他人表達自己的無助。

　　林陌禾覺得她什麼都不剩了，少年心性的她驕傲地不肯把最後的尊嚴放下，縱使那個虛無縹緲的尊嚴實則上連屁都稱不上。

　　回到了育幼院，她還在想她這檔事。誠心來說，她不想出國去嗎？半年前那個比賽她也是卯足了心力去準備，這也才拿到了第一階段的通過資格，第二階段她必須出國去比賽，可她哪有這個錢？哪有這個時間？

　　真考上了又如何？她能真的去讀嗎？她能把陳憶一個人拋在這嗎？

　　林陌禾把通知單丟在一旁，整個人伏在寢室的書桌上，覺得無比疲憊。

　　剛回來的阿雲看她趴在桌上，看起來心情不太好，不由得多看了幾眼，轉眼瞥到了那張通知單，看清楚上頭印的校名後，詫異地眨了眨眼，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要怎麼開口。

　　阿雲偏了偏頭，認真的思考了一會，她來到這個育幼院很久了，從小就在這裡生活，這裡多的是身世悲慘的人，比如陌禾姐、比如顏謹哥，還有好多好多人，她自己的狀況還是最普通的一種，育幼院的小孩哪個沒在夜半哭過幾回？

　　不說育幼院，青春期的小孩哪個沒有他人不知的愁緒？以前她也以自己被父母拋棄、生長在育幼院為恥，為什麼她的父母不要她呢？是養不起？還是不愛她？為什麼她不能和普通人一樣長大？

　　這些是她藏在心底的疑問，可是她後來也發現，不管是育幼院的小孩還是外面的小孩，誰沒悲春傷秋過？

　　但這些真的是什麼大事嗎？說起來也不過是雞毛蒜皮都稱不上的小事。小時候後遇到選擇的岔路總是萬分小心翼翼，彷彿做了一個決定就會萬劫不復，深怕自己做出讓人以後的自己後悔的決定，但是當真一個年少的選擇就會決定未來了嗎？

　　誰也不知道罷。

　　「陌禾姐？妳還好嗎？」阿雲擔憂地問。

　　林陌禾頓了頓，聽聞阿雲的話，面無表情的抬起頭來，朝阿雲點了點頭，見阿雲還是擔心的望著她，她只好慢吞吞地吐出兩個字：「沒事。」

　　林陌禾話一說出口，又覺得自己回答得太冷漠了，阿雲對她就像對真正的姊姊一樣，林陌禾停頓了一會，又慢慢的補上一句：「妳別擔心。」

　　阿雲聽她這麼說一說，對了露出了一個小小的笑容，說起來不特別的美麗，但林陌禾卻覺得很溫馨。

　　「啊對了，我後來有和顏謹哥說好了。他這個禮拜剛好有空，會回來育幼院，妳覺得可以嗎？」阿雲笑咪咪的說。

　　「好，謝謝妳了。」林陌禾也對她露出一個淺笑，半晌，又復道：「妳有他手機嗎？」

　　「有的。」阿雲報給林陌禾一串數字，林陌禾把電話輸到手機上後，便把手機放一旁。

　　林陌禾洗完澡再度回到寢室時，阿雲還坐在書桌前學習，讓林陌禾不得不收起本來要爬上上鋪的腳步，以烏龜般的速度整理好明天的東西，再以龜速做到了書桌上，慢吞吞地翻開了課本第一頁。

　　不出她所料，她雖然十分正經地坐在書桌前，但翻開課本不到五分鐘她就毫不心虛地走神了。

　　離她上次去看李憶大概是一個禮拜前的事了吧，看來要找時間再跟院長申請一下外出了。想到這，她陡然掀開椅子站起，椅子移動的聲音嚇得正在用功的阿雲看了她一眼，卻看到林陌禾神色專注的走向衣櫥，把幾件衣服一件件拿出來，再一件件摺整齊放進袋子裡。

　　做完這事後，林陌禾回過頭，卻發現阿雲好奇地看著她，有些納悶，不由得開口問道：「怎麼了嗎？我吵到妳了？」

　　阿雲笑著搖了搖頭，和陌禾姊相處愈久，愈會發現她其實很多方面都比她還像個孩子。

　　「時間不晚了，我先去洗澡了好了，陌禾姊，要幫妳關燈嗎？」阿雲把自己的衣物拿一拿，走到門口。

　　「好。」林陌禾一說完，寢室變暗了下來，只留了一盞小夜燈。

　　林陌禾拿起手機，蹬蹬地跑到了上鋪，餘留的小夜燈發出昏黃的微光，在夜裡讓人心頭一暖。林陌禾按了按手機，螢幕看似冰冷的光照亮她的面龐。

　　她白淨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簾垂下來，只見細細長長的眼睫毛遮住了她眼底的神色，她把濕髮拂到背後，靜靜地看著螢幕。

　　她把畫面顯示到聯絡人那一欄，她手些微抖，發覺自己的視線有些模糊，她按下通話鍵，把手機放到耳邊，把自己靠在牆上，微微瞇上眼睛。

　　耳畔還傳來嘟嘟嘟的聲響，她卻慢吞吞地開口了。

　　「爸、媽……小陌和你們說，」一說話，她卻發現喉嚨哽得難受，她頓了頓，繼續道：「之前我投的那個比賽第一階段通過了呢。你們看，我真的是真材實料有才學的……」

　　「嘟嘟嘟……」

　　「你們一定很擔心我吧，我跟你們說，小陌過得其實還行，所以你們就不用擔心了。啊還有，我在育幼院認識了一個小妹妹，她叫阿雲，一直把我當成真正的姊姊一樣來對我好呢。」

　　「還有，陳憶的事你們也不用擔心，我會好好照顧她的，真的會好好照顧她的。」

　　「還有，還有，爸……媽……我好想你們……」

　　林陌禾講到最後，一滴眼淚啪地一聲低到了她的腳背上，她視線朦朧地看著那滴淚，聽著電話另一頭傳了的「您撥的電話暫停使用……」咬緊牙，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一到星期六假日，林陌禾便趕往超市去了，她神色專注的挑了幾樣日常用品，經過衛生紙區，她沉思了一會，順手把一大包衛生紙提在手上，看起來就像個出門補充家裡物品的大嬸。

　　她慢吞吞的逛到食材那邊，明明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買這些食材，育幼院不可能給她煮這些，但她還是喜歡逛這裡，以往她和母親來買東西時，也總是在這邊滯留很久，這麼多的食材……這麼多，讓她有家裡冰箱的感覺，數不完的食材讓她滿心感到幸福。

　　當林陌禾認真地盯著一牌豆腐時，卻看到一雙乾淨修長的手把它給挑走了，她順著手看過去，卻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是顏謹。他穿著一件薄的鐵灰色長襯衫，褲子是深黑色，他微微張大驚詫的雙眼，和林陌禾大眼瞪小眼的，林陌禾看他一手提著小菜籃，有些無言，這身也和他這個人太不搭了。

　　他們對視了半晌，最後還是顏謹遲疑了一會，輕輕笑了起來，開口問道：「林陌禾……這個豆腐妳要？」

　　林陌禾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豆腐，再瞥了瞥旁邊，嗯……這是最後一個豆腐了，她張開嘴，本來想回答沒有，但想了想，說出來的卻是：「如果我說是，你要把豆腐給我嗎？」

　　顏謹聽她這麼講，不禁笑了起來，他眉目緩和，神采飛揚，看起來十分的開心，他輕鬆地挑起一邊眉，答道：「當然是……不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