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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冬天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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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因为天冷我很少出门,只每周一去学一堂钢琴课,甚至有两次我还请了原先老师的假去找白老师上课,女老师见我现在的情形一定是也和别的老师学了。她因为有这么多年的教学经验虽然心里明白也不多问,主要是怕一说我可能就正好不跟她学了。我即使怕冷却非常喜欢和向往冷,因为冬天带来的冰雪让整个世界似乎也纯洁安静了。这点倒跟我和白凤君都很偏爱的二十世纪的加拿大钢琴家格伦古尔德很相像,据说这个在夏季也常穿着秋装的人一生都向往着能去北极圈生活一段时间。
“以后不许这样了,”
白凤君因见我又放女老师鸽子来找他,略带责备地说,仿佛我在他看起来是一个小孩子,实际这一刻我好像真变回了小孩,觉得不开心甚至默默地委屈。他看我把他的话当真了,安慰道:
“我和你开玩笑呢。”
说着直看到我眼中去,好像能洞彻人心一样慑人的深邃。
“今天你不许回去。”他用好玩的口气命令我。
“啊?那我怎么跟妈妈交代......”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话已是说到没音,觉得他仍是在开玩笑。
“我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要告诉你。”白凤君认真地说。
“那时间哪来得及?”我问。
他想了一下,麻利地从床底拽出一个箱子,然后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页手写的纸张。我问:“这是什么?”他回答:“时间确实不早了,你把它拿回去看就知道了。”我于是把文件和乐谱一同装进单肩书包里。我本来在公交车上就按耐不住想知道其中写的到底是什么,但还是回家后确定没人会来我这屋了我才拿出来。幸亏妈妈这次没有像有时那样检查我的书包,看是不是又把刚给我的钱买了一堆诗集。我翻开看文件第一页,白凤君俊隽的字随即呈现在我眼帘:
(一)
那年为了实现我的艺术家梦,我在牡丹江边租了或者说等同买下了一座四面透风的房子,屋墙是圆的无角,盖在厚厚的一体的水泥和砖建成的底座上,所以看起来像一座有两层高的小灯塔;尤其我入住后换上一盏白色的节能灯,远看就更像一座小灯塔了。
当时这座房子的所有者是一个干瘪皱巴的小老太婆,她好像因为怕冷总穿的密不透风,还像阿拉伯妇女一样头上裹着黑头巾但是却极方极长,布料如黑暗那般厚重,似乎因此她的背也驼得更厉害了。
我给了她我以前住的房子卖了的钱的一半。本来是想大方地长期租下这没人会住的破屋。她却把那破旧的我怀疑连这样的房子居然也有的房契给了我,房子和房契简直是配套的旧,同时保证这房子以后就是我的了。她说起话来声音很小,那几乎遮住全身的黑头巾让我联想到从古老的小说里看到的老巫婆形象,尽管她乍看很讨厌,等相处时却发现她很随和甚至慈祥了,尤其是她说附近林里一座置有大书架的小木屋也送给我时,我就更感激她了。她还讲那里曾住过一个没有名气的游吟诗人,后来失踪了,房子也空下来了。
说是木屋,等我看了之后才知道就是那种油画里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小房子,我几乎有些失望却也早在预料之中,因为我还以为总算能有一个稍微像样的隐士住宅,实际薄薄的木板屋比江上的小灯塔也强不到哪去。我可以顺着一条杂草丛生的枕木还是木质的火车道走到我江上的住所,或是买一张火车票坐上几站,然后再乘公交车或步行回来。总之,我为竟忽然得到两个分别位于城市江边和郊区山谷中的房子而高兴,感谢那个老太婆,那个我不知该一生一世乃至生生世世感恩还是责怨的老人家。
忘了说我是一个教钢琴的,由于近乎修行人般信奉的教条,我的生活虽算优裕,但是人一旦对物质需求越来越淡也越少了,才能过上有精神质量而不会被物质掏空的生活。去年我的父母终于听了我的劝说搬到在南方安家立业的哥哥那里去生活了。现在只剩我单身汉一条无忧无挂。我可以说是一个正直的人了,因此虽没有施展出我的才能真为父母做出什么可以丰富其晚年物质享受的事业,却足以在才学和品行上不让父母担忧了。因为从小我虽有超过一般同龄人的叛逆和虚荣心理,却也是一个务实肯埋头苦学的成绩名列前茅且毫无恶习的孩子。尽管社交缺乏但人际关系还好,因为我自幼谦让守己和若真发火也绝不好惹的性格也算不上让同学欺负过,总之还提这些干什么,童年已仿佛很久以前的事了。
补充一句我从小就长得文质彬彬甚至可以形容长得很俊美,尽管现在想想才知道当时却并不这么认为,心里还暗羡慕过整天混在一起打架闹事的孩子,做像我和同学大都不敢的违犯校规校纪的事。自从我决定要努力成为一个音乐家后,我整天泡在艺术和各类高等学术里,人也渐渐变得不俗了,但对我这种完美主义的人来说,一切都永远难达到我的要求,而这是造成我大多数甚至全部苦恼的一个重要源泉。
(二)
夏天过去了,我独自躺在床上看一本诗集,觉得不错,希望作曲和练琴之余也能试着诗歌创作,甚至经常希望自己也写出荷马和屈原那样恢弘奇幻的伟大诗篇,但每当这么想又觉得担忧和丧气,在当今还会存在史诗吗?
阅读了很多科学家们最近和最新的科学报告后我又重拾了几乎消逝的信念,因为一个《华严经》里讲的三千大千世界的端倪正越来越被现代科学证明而在世人面前展开一幅无尽浩瀚的图卷。远比宇宙星云更灿烂而不可思议,一个伟大的时代正在到来,曾经被认为是迷信和天方夜谭的事物都渐渐一层层浮出水面。我只能打心底庆幸自己似乎正站在这个伟大时代的起点上,一切不可能都将成为可能,一切梦想都将成为现实,而一切真相都将如梦那样令人惊叹不已!总之,神话存在而非神话,童话亦然,用现代科学的字眼来说这只不过是另一个维次中的生命;当无数人事物从这个重叠的时空经过时,我们正好遇见了与我们有着无数微妙关联的人事物——即我们当前的这个世界。科学家们一直都在努力打通时空间的障碍,而如今发现每个有生命意识的物质个体都纯粹用意念就可以触摸到的边缘,即永恒。
最近,我暂时结束了并不太累的工作,定期给几个学生上几堂钢琴课。考级后为了让家长和学生还有我这个老师也放松休息一下,我给学生都放了两周的假。我也从城市搬到林中的小木屋打算过几天无钢弦之乱耳的清静日子,在这里不像城市能听到附近汽车驶过时车轮蹭过路面刷刷的声音,也听不到在江上残余在城市边夜生活的寂静和灯红酒绿。这里几乎无人涉足,是这片地区的一个盲点,因此更像是上世纪或更久以前的人类生活,甚至连电都没有,因此我只能点蜡烛照亮或者完全凭借月光在黑暗中神秘地活着。
由于这里没有钢琴可弹,想起整理那天在床底发现的一箱书,惊呆竟都是我没读过的好书,有的还是不懂的外文,不愧是游吟诗人曾住过的地方。月光正银晃晃地照在书架和床下的一方空地上,我于是借着月光把书籍从床底拖出来,开始把书一本本往书架上摆。在这座小木屋里这个书架竟占了大半面墙,当时怎么搬进来的?不知道,应该是把木板拿进来又做好的吧。
我点上一支蜡烛希望能看得更清,居然几乎全是我没看过的甚至连作者也不曾知道的诗集,我这时不免会觉得自己孤陋寡闻了。但很快我就疑惑了,怎么有些书虽然是中文却渐渐看不懂了呢?其语感同文字也愈来愈感觉像先知的预言或神异的咒语而非诗,其用意在何?如:
愿我在你死后仍活在你的生命中
一切都将终结于一座未开始的湖
这是预言诗吗?我不太懂。先把它们一一摆上了书架,正好摆满了当中的两层,这样我就不用抬头或低头找书而几乎可以直视那些书籍了。我想知道那几本看不清的书是什么语言,有一本是印度文字,我曾看过宝莱坞的电影就是这样的文字。还有一本是俄语,是叶赛宁还是普希金?我先想到这两位诗人,尽管我最喜欢的俄语诗人是莱蒙托夫;但都不是,因为无论封面还是首页写的都不是我眼熟的诗人的俄文名字。还有几本很难认出是什么语种了。庆幸的是还有佛经,一些我从未看过的佛经,还有西方描写天国的书,我不禁被其语境之繁复优美所折服。还有两本英国诗歌全集,这是整箱书中最新的两本,厚厚的上下两册;幸好我是个英语通,这还要感谢我爸爸对我从小的语言培养。
总算整理完了,我拿着烛台看了一下自己的成果,很满意,无论从分类还是书的厚薄层次上的安排都显出我过于挑剔的审美,尽管我知道这些书过一阵子就会被我这个单身汉的随意习惯打乱,但只要现在觉得好不就行了。我刚想把蜡烛熄了,却发现书箱的箱底有几张刚才忽略的纸,等拿起来看才知道这是用英文写的几篇散文诗,似乎是经过其作者格外筛选的;由于我看出它们是从一个本子上被撕下来的几页。我大概看了一下觉得不错,心想改天可以把它们译成中文,顺手把它们放进床头柜几乎空荡的抽屉里。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我的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放映过这段日子稍繁忙的人和事,在我的头脑里就像蜜蜂采蜜一样嗡嗡。那几棵樱桃树开花了,还有两棵李子树和一棵山楂树,春天蜜蜂不知从哪大群大群地来采蜜,就在我窗边的不远处,那是我以前的房子了。我刚开始觉得蜂群的嗡嗡声由远及近,后来由于习惯了这种春天盎然的喧嚣又渐渐遥远了。教学的生活潮水一样渐退在我的脑海中然后船舶一样搁浅。我似乎又回到了童年,那时我还在上小学,姥姥总是静静地早起给我做饭,尽量一声不响怕吵醒还在梦中的我,或者说那因小心翼翼而让做家务时的声响变成了一种仿佛在梦中梦到的人正在做家务的错觉。那是冬天的早晨天还没亮,正在点炉子的姥姥只开着外屋旧时金黄色的灯泡,透过门上的玻璃在里屋卧室的墙上涂抹一方微黄的光,凹凸不平的玻璃形成一条条痕影若水面縠纹,如长长的挡住月光的云波。
这时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儿时的自己正在婚礼上坐席,饭店的桌子上满摆着好吃的菜,宾客们等了半天也不见新郎和新娘,就都动手准备开吃。就在这时忽然刮起了一阵风,风越刮越大,把原本关着的门窗都刮得敞开,掀起桌布如长长的方巾,直到把门窗摇撼卸下桌椅推翻不知被卷到了哪里。只见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慌乱中的人的衣服吹撕消失,脸上和身上的肉也一转眼被刮走露出死去的白色骨头,最后当他再看向自己已不知是人是鬼了。他低头看已被席卷得空无一物的地板,发现整个大厅里只剩下自己,而刚才一直猛吹的风也似乎使尽全部力量停止了,他看见刚才失踪的人从脚下沦为废墟的深渊看上面的自己,双双隐隐冒火的眼窟被烟火弥漫,他感到马上就要轮到自己了,脚下的地板已如一层纸壳那样岌岌可危;原来这是一场亡灵婚礼——
他几乎要吓醒了,却不知被什么紧紧固定住了丝毫动弹不得,他处在半睡半醒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的状态半睁开眼看没有窗帘的窗外婆娑如鬼魅奇形怪状的树影,和那一方映在墙上象牙般的月光。他用仍在睡眠中的意识暗自悔恨不该来这个荒无人烟的鬼地方住,现在梦魇了吧,而这几乎是他搬到此地第一次梦魇,实际他已经很久没做过噩梦了。
“不要害怕,睡吧。”
他感觉一双如羽毛如薄纱或花瓣的手遮住了他的眼睛而他也随即合上了眼皮,一双丝绸般的手轻拥着他的头,于是他再也不害怕了,又回到儿时姥姥家温暖的梦乡,那软美却有一种让他不可抗拒地安定下的力量的胳膊让他想起那些从电视里和湖塘里看到的美丽洁净的白天鹅,那胳膊是天鹅最柔的绒颈吧。他就这样睡去了。
早上起来阳光明媚,昨梦也幻作黯淡的魅影,和那美丽的声音只留下了一个梦响。他看着清晨林空如披着粉纱的晨曦,草地间的小路细细蔓延到更远的田野,他觉得自己假设没搬来住或现在搬走只不过因为做了个噩梦、真是太胆小和愚蠢没用了。他想起来了,那个梦分明是上小学三年级时一个同学在口语交际课上与大家分享的一个梦;一个别人的梦竟嵌进了他的脑海,之间隔这么久还重又做了一遍,哪怕仅在潜意识里他也感到荒谬。
“好了,我不会搬走的。”
在这两个星期他仍打算按原本的计划在平时很少来的林间度过。
(三)
今天晚上他决定不睡了,希望弄明白那似梦非梦的来源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就算是林中的女仙或女妖女鬼他都不怕,因为尽管一想到他可能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了心有余悸,但他觉得如果这辈子能当一次宁采臣或谈一场与他相似的恋爱那也一定轰轰烈烈不枉此生了。但是他转念一想如果他一直不睡她会不会就不会来了,所以还是装睡等她出现吧,然后再一举捉个现行也好,如果是妖怪那么他也觉得应该不会害自己,要害早就害了,所以就照想的办。
白天,他拿着空白的五线谱和圆珠笔来到一条河边作曲,山上就是小河的源点——泉眼,所以小河的水真是在山泉水清,干净得完全可以直接饮用,有活水,所以他不怕住的小木屋没有自来水。
他正在构思一个小王子,仿佛有人在耳边告诉他似的,用的正是昨晚那个真实的声音。小王子长着一双沉思般美丽纯净的眼睛,最重要的是他的头发和眼仁的颜色会随着外界环境的改变而变化。比如来到葱密的林中他的眼眸和头发颜色就会随树影映得幽绿,像一个童话里在山间的小天使。等夜幕降临他的眼眸和头发又随夜色渐过渡,由金红转玫瑰色转微紫转蓝,直到变成夜色的黑靛。或阴天时变得如天色般幽暗而看不清具体的算是灰色的颜色,那种灰色看起来就像一个洋娃娃的眼睛,不但没黯淡反倒更显出一种丝绸般的色泽而高贵神秘了。而晴空下他的头发像阳光一样金灿灿的,眼睛则像碧空一样蓝得明媚。最深的夜色中则变成一个黑眼黑发的小王子,衬得皮肤更白皙了。
这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小男孩,看着河水清澈淙淙流过。他反省自己是不是脑子坏了?不仅没作出曲还出现这么幼稚的幻觉。二十出头的他因书看的不少比同龄人看起来别有一种罕见的冷峻,但这冷峻中幻想性质的梦幻色彩也更被衬托出一种缥忽。
八月份,入秋已经很多天了,山上的野菊花开了,他先不琢磨作曲,想上山摘些野菊花泡水喝,但没有这么做,与其说有爱心不愿伤害植物其实更是怕麻烦。他因自己的想法自嘲地觉得好笑,可刚要笑就笑不出来了;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写出真正杰出的作品,而不是像活在几百年前的人的一样思想和构思还停留在单纯的幻想上,尽管这种幻想也独具迷人之处。
他开始回家走,忽然决定跳进河里连衣服洗了个澡,他确定游够了然后浑身湿淋淋地穿着同样洗了的鞋往家走。他几乎发烧了,幸好他体质还可以,一般的小病从来不用去看医生好好休息一下就能好,他把衣服换了裹上之前新买的厚被子睡了一会儿。
一觉醒来已经是天黑了,他吃了一点早买好的面包和刚才在山上挖的几棵野菜,觉得头仍有些沉,他想计划不会泡汤吧,可他睡了一下午现在天黑反不困睡不着了。他照了照小圆镜,看镜子里几乎是李斯特式的发型有些长长了,但被水一洗现在干了更蓬松而更有艺术家式的贵族气息了,他不免得意的同时孤独抹杀了他的审美。英俊又有什么用呢?反正我早已下定决心终生不娶了,又怪生活中见过的女性怎么都不能让他中意呢,更感觉自己该孤芳自赏而独处一世了。他之前爱上过一个想象中的女子,就算在他内心最平静之时只要忽然想起她,内心也会突然有一种发狂的冲动。
那天他来到一座秋天的树林,像法国诗人拉马丁在诗中写的那样只为聆听落叶的最后一声叹息,就在这黄叶漫天如蝶纷坠的静止之间,林薄风稀处,他看到一个一身古代红衣的女子,似乎正站在一座破旧的荒野边的墓碑前久久凝眸。等他走近看时,发现墓碑上竟刻着他的姓名,如一声叹息,一切一转眼消失,难道这是幻觉吗?等他回到家却发现不知何时围巾上落了一片红红的枫叶,他觉得不可能!刚才自己去的分明是一片北方的桦树林,根本就没有一棵枫树,那这片枫叶从何而来?而且是那种叶边呈V字形的真正枫叶,那这片枫叶从何而来?他认为这一切都是他过盛的想象力造成的;现在,那片枫叶仍夹在他后来发现的一本书里。
他又想起昨晚那轻柔的怀抱还有如今仍萦绕在他耳边的嗓音,“就是她,一定是她!”他的直觉判断道,但他的理性却知道这是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的两个人。
他等着她来,匆匆洗漱了开始装睡,不想一会儿他却真有了睡意。他隐隐看到书架上一本书,忽然觉得从没见过,仿佛吸收了窗外流滞的月光重又缓缓地释放出来,散发着微纱质感的微黄皎白的光,他迷糊却凭直觉下床去拿起那本书,书中的一切,不,他仿佛在翻开这本书的一刻已进入了书中描述的一切,书中的事物都那么熟悉,点点滴滴、蓦然回首、丝丝入扣;一定不是今生而是生生世世已深深地印在了脑海;现在都快想起来了,却同时在这将忆未忆起的一刻忽然全部失忆,如遮着一重透明的阴翳,他看不见了也失去了知觉。他醒了,窗外已不见丝毫月影月色。
书架后那扇门将带你来到——
书架后心镜将照出你的心影——
书架上的这两行字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其他则一概记不清。明天一早天亮了,尽管他发现了在所有书中仍记得也曾见过的那本书,却不知为何同昨晚见到的不一样了,翻了两遍也找不到那两行关于“书架后”到底怎样的记忆中已不完全的字行。这线索引导着它像迷宫中的毛线,他一直摸索着前行想要走出迷宫,却不料已走入了重重迷雾,一重迷宫刚走出来却正步入更深的迷宫。他在这本书上却找到了曾见过的这两句话:
愿我在你死后仍活在你的生命中
一切都将终结于一座未开始的湖
(四)
一道灵光闪过,书架后!书架后——我一定要看看书架后有什么!此时暮色已西垂,他感到每当昼夜交替和交汇之际他的灵感也更不可捉摸同时也更准确,他怀疑为什么有些事白天想不到,而现在这么容易就明白了。
“书架后......”
他口中如念咒语念着记忆中的诗行,猛然拽开了书架,像拽动带有小轮子的钢琴,而书架后居然真是一面镜子,且丝毫没有灰尘,微星般发光的粉尘细看原来是金砂美玉般却均匀分布在镜层里细小的星子,透着神秘的光感。此时镜中影现出一个人,几乎由于镜面映照的太过清晰而让人感觉这个人就是立体的一样鲜活地站在他面前;他惊呆了,一个似乎比千生千世还久远的他一直默默深爱并等待的人,一个所有神话和童话中出现过无数次隐喻身影的公主,真正遍寻一切世界也再也找不到第二个的公主,镜中照出来的竟不是他自己而是他心中即使用催眠也难以画出的形象。“就是她。”他内心一个比直觉还直捷的声音已先作出了结论,他终于恍悟到那两句话的含义,然而消失了,就在他悟到的顷刻间镜中的倩影消失了,一眨眼镜中还是他自己的形象——一扇镜子门?
他想试着推开或敞开这扇镜子门,看这到底是不是一扇门;却发现手一碰就已经进入了镜子里面,他停留了一下选择直接走进去,他的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他感到草地里吸收了清润的露珠让人心旷神怡,空气也随即转到了另一个世界,清新到让人头脑豁然明朗到不真实甚至有些微醉。这片极静的山谷难道就是书中总提到的遗落的伊甸园或仙境?也就是陶渊明写到的桃源之类的世外之地,还是已被无数艺术家用不同的艺术手法描述过的秘境,或科学家所说的另一个维度的世界。是真实?是幻景?
我走到湖边,看清幽宁澈的湖底睡着一个美人,我刚开始还以为这湖是那片镜子变的而又出现了刚才的幻觉。然而不是,那个公主睁开眼睛醒来了,轻轻地坐起来手中托起玉颈上佩戴的水晶从湖底浮了上来,每一个动作都动静一如的宁静。总之,此处一片悠寂幽穆,连我也入境即化成为一个真正传奇诗中的优雅人物了,我怀疑我成了另一个我,一个我一直努力把自己塑造成的理想的我,即我的本来面目。
本来处于盛夏的湖忽然从四面结起了冰,我因穿着几乎是夏季平时教钢琴的衣服感到越来越冷,周围的一切都以冰冻三尺之势迅速冻结,冰上还生出一层很厚的霜雪,冰已蔓延到我脚下,我快冻死了。随着浮出湖面的公主似乎整个世界已来到了严冬,夏日还不及凋零就被直接冰封。我看到冰已结到我脚下如冻羽的草地,一阵刀锋直刺心血的寒彻袭来完全征服了我,我感到我未来得及倒下就已经冻死了。
(五)
等我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躺在公主轻柔的裙裾旁,我本能地以为这是一场梦。
“你终于醒了,我等了你很久。”公主的声音清幽如山谷中的回音,让听者产生了恍如隔世的错觉。
“生生世世?”对于我的回问公主微摇了两下长发齐腰的头,而我的声音也仿佛飘自四面的空谷。
“先别说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公主似乎略失望,“但没有关系,让我帮你回忆起我们之前的所有时光。”公主言语间仿佛穿越透析了无穷尽重叠的时空,而我似乎也跟随着她的声音超脱不朽,来到那面永恒的海。
再看我醒来时周围的一切已烂漫如春,她和我在两棵花缤纷叶繁茂的丁香树下坐在一块若白玉的鹅卵石上,仿佛我们曾经时常坐在这里一样习惯自然,而且丝毫不冰冷。她把她颈上的水晶戴到我的胸前,而穿过水晶中心的那条丝那么柔软而坚实,我仿佛在这一瞬间找回自己丢失已久的心的感觉——回望身后原本澄空碧韵的山谷,已成了一座旷世盛美的玫瑰园。
那世我是这座王宫玫瑰园中的养花人,她是唯一的公主,我爱上了被女巫下了诅咒的公主,去求女巫终于把自己的心制成了一颗水晶救了公主的命,而我也由于失去了心却救了公主死去但是幸福,尽管公主当时并不知道我。后来她却明白了一切,和王子结婚的典礼上女巫出现并带走了她,让这场婚礼于伤心的王子生生世世都化作了一个最美的梦;从此失踪的公主就继承了女巫继承人累世传下的法力,再加上我作为最爱她也是唯一肯奉献出心的人化成的水晶,其力量相加才让公主能在湖底等我这么久。我当时还以为亲眼看到了公主嫁给王子过上幸福的生活就放心了,原来公主竟等了我生生世世。
当时王后因服下了玫瑰园的玫瑰花仙赠予的玫瑰花瓣才生下了公主,可惜不久就病死了。而女巫当时尽管拥有绝世无双的美貌作为国王的恋人就是由于女巫的身份才没能嫁给国王当上王后,因此才被女巫施了诅咒。后来的杰夫也就是当时的我竟因让女巫明白了在真正的爱里只为付出不问回报才是情感的真谛,打动了女巫也化解了女巫堆积在心底的仇恨;终破解了诅咒救了沉睡不醒公主。可实际上另一个我不知道的连锁咒语业已生效,就是公主要一直在孤寂中守护那个献出心的人并成为下一任女巫,报偿是所有女巫代代相传的全部法力和来自那颗水晶心的长生不老。
那颗水晶并不是心形的,而是几乎像电影《泰坦尼克号》女主人公罗丝的那颗蓝宝石项链差不多大小和形状。如今看这一切早已冥冥注定,那时是我的父母照料那座王后的玫瑰园,后来我父母相继去世了,留下祖母和我,后来祖母去世时已把我抚养成人了,自然我就成了玫瑰园的管理人。重要的是王后几乎是和我当时的父母差不多在同一时段离世的,我的父亲因病去世,母亲也随之郁郁而终。所以玫瑰园国王不愿再去看物是人非而伤心也很少去了,他不想换人管理,就继续用我家的人。
那世名叫杰夫的我与公主差不多年纪,我继承了父亲对音乐的喜爱,曾把音乐录进一个神奇的小木盒里,悄悄放在那块鹅卵石边希望公主听到。现在公主仍保留着那个小木盒,岁月,从未在任何关于我们的事物上留下痕迹。而这座湖是我们心中的圣境。这个故事听起来似乎太过久远而不在我们今人可以追溯到的朝代,可看一看保留至今的各国古迹就可想而知逝去的王朝何其鼎盛繁荣。对于恢复记忆的我,这一切远比我这二十多年的生活不知要真实多少倍,或者说这详说不尽的我们过去生生世世的故事才是我灵魂中真实的生命,而目前世间短暂的一切,完全是泡影。
(六)
我终于找到了那本神奇的书之奥秘,从另一层维次这本书隐藏于另一本书之中,我在书中翻到了一幅彩色插画和一组诗,是一个女诗人在二十一世纪写的,从她的出生日期算起写完这组诗时大概在二十周岁,诗如下:
《忘忧湖组诗》
《忘忧湖》
——湖中之水会让你感到不可治愈的忧伤,除非永远守在这座湖旁。
我以为你走了,没有来
按约定的时间和地点
新月吐出蓝色的花蕾
我以为你还在,一直
守候在知更鸟相邀的时节
紫丁香和白丁香在湖岸盛开
可这只是一个幻想
微风中,白色的涟漪静止在湖面上
你——只是我画笔下的一抹倩影
《湖居》
我和你居住在你眼中的湖
清早,山峦还系着铅白的丝带
花瓣从你手中洒落
飘舞的晨曦,沁碧的水晶
你和我一直坐在那棵茂盛的丁香树下
风中,紫色的微波翻起数不清的金鱼
直到中午,你透明的眼睛混进阴霾
心中堆起仲夏的烟雨
《湖底歌声》
她曾在湖上爱上他
那时她——将是王妃——是公主
她失踪了,没人找到
《画中人》
我生活在一幅油画里
这里,水源没有丝毫污染
四季风景很美,可惜外面的人能看见的少得可怜
除了日常起居,偶尔我还到
那片你们隐约看得到的天空下
的城里去,有时采购,有时游览
或带几本书回来
我很少走出油画
我发现我对面的人亦住在一幅画里
他的画比我的单调,甚至简陋
我知道是他创造了我
可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把自己的画画得好些
我活在一幅画里
他也是
我总是躲起来,在主人看不到的地方
《林荫路》
忘忧林边有条公路
灰灰的,平平的
我不知是谁修的,杳无人踪
一次,我来到林中
——采蘑菇
流水叮咚
道两旁垂下参天的古木
《忘忧林》
那修长的睫毛
沉醉在你的眼波,它们的倒影里
仿佛浓密的小树林
湖心沉淀着带湛蓝环晕的黑色圆点
是他们唯一的太阳,唯一的月亮
当我迷失在你眼中的幽光
总觉身处一座似近实远的林里
就在对岸,就在林中
犹如溪水
犹如清泉
《诅咒》
——对我最大的惩罚就是让我爱上你
他曾来到那宁静的湖,湖上的青草满浸晨露
他在湖中种下了忧伤,思念,无尽的哀愁
这一切并不伤感,反倒谧穆而悠远
当我带着隔世的诅咒闯进这禁地,仿佛旧地重游
我的脚也沾湿了芬凉的露水
我的眼睛凝视着湖波
密码破解——那颗水晶钻进我心里
从此我只爱你,无论如何已饮下湖水的孤寂
《遗失的湖莲》
记得那时有一整片湖
那是只有我们泛舟的河流山谷
轻轻拨过一丝又一丝金灿的垂柳
温柔地转向掩漾的莲荷
蝴蝶的翅膀是我们说过的话语
蜻蜓是那束仰望的天光
我们看不到太阳,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
空气升华在一颗澄透的水晶里
“啊,不要从水中摘走一朵莲花”——
当你的手轻浮向甜滑的花瓣
否则,整座湖都将枯萎
我第一次得知那座湖原来叫忘忧湖,再过十年多的时间将会被一个女诗人写出,总之还又很多谜团等着被一一解开。
看完了这组诗我的大脑几乎短路了一样出现严重的故障——《忘忧湖组诗》一共八首?而这就是我当时已写出前两首且一模一样的组诗!可我从前从未听白凤君提起,怪不得他看了我写的这两首诗时脸色和目光变得那么苍白和空洞,但是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他竟早已知道这组诗的全貌。再看那几页手稿,无论从纸张还是字迹都被时间印上了其独有的封印;而且白凤君现在的字从书法的角度看远比那时写得成熟和飘逸太多。所以从变浅的墨迹也完全能看出这是他很久以前的手稿。我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命运在开玩笑?世界上居然有人和我经历过同样的心境,知道同样素无人知的我心中的故事,还早预知我未来才会写出的诗。而那几首我还未写出的组诗完全呈现出我正在进行的构思和甚至还未察觉到的灵感。
我本来想打电话问白凤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怕夜里寂静的山上尽管隔着平房的两道墙爸爸妈妈也仍会听见我讲电话;我看手稿还有一些没看完,就匆匆并细细地往下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