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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我把剩下的四百元学费到周一上课前给他,他略俏皮地笑问:“这是给我几天的学费?”
      “我以前的女老师收我每堂课一百元,也给您每堂课一百元好吗?”
      “算了,反正我教钢琴也不为发财。”他说。
      “那为什么?”我不由问。
      “打发时间。”他直白地答道。只有傻瓜和天才或极自信到甚至有些自负的人才会这样毫不含糊地不假思索直抒胸臆,不同的是后者却能做到貌似谦恭有礼。
      一小时一堂的钢琴课很快就过去了,他忽然对我说:“您以后来学就行,不用给我学费。这次因为是第一天上课我就收下了。”
      我问:“李老师您对别的学生也这么收法吗?”
      “当然。”后来我了解到想请他教钢琴多么不容易,学费也是按当时颇高的价格收的。而且每堂课时间只四十五分钟,这留在以后详说。
      课上他不方便手把手地帮我矫正手型,甚至完全避免哪怕有丝毫直接触碰到我,我怀疑他是不是有洁癖之类的习惯。但又不像,因为他的屋子即使干净到一尘不染,我刚进屋时由于大衣厚重影响弹琴,就像在女老师那里上课前先把外衣脱下来。可我却不知道该放在哪儿,由于他的房间连挂衣服的地方都没有。他示意我不介意可以把衣服放在床上,我稍犹豫看着那整洁的白床单,又看他不像洁癖的人那样在意别人碰他的东西尤其是床铺,才敢照做。话说回来,这种现场形神兼并的演示比从视频上隔着屏幕学更容易领悟,还比手把手偏重其形的手型矫正事半功倍。而实际需要特别练习的指法已自然体现在演奏中,总之,我一直以为无论做什么拥有主体的思想比从零碎的方方面面下手更为直捷。
      今天他的炉子烧了火,室内不像上次来那么冷。尽管已到秋末冬初,他却仍一身马上要上台演奏似的黑西装,那布料同时拥有纯棉的质感和锦缎的庄重,我看不出是什么衣料。其实我也不清楚服饰方面的事,尽管我小时候曾有好几年时间都希望自己将来成为服装设计师,可一直没有机会学习,所以后来干脆选择了同样是创作但手续和原料都更简洁易得的写作。甚至至今保存了儿时当画家的梦想。那天我穿的是一件白风衣,里面穿的是黑色的长款毛衣,这样就不会显得我稍嫌高挑,因为我身高正好一米七,如我妈所言不少爷儿们都长不出这个头。但这位钢琴老师比我高多了,目测在一米八左右。
      近看才发现他眉梢长得很长,有中国古典美女的长眉入鬓之美。我当初以为纯黑的眼睛原来是一种焗油般的深棕,这倒有些像我一样呢;在西式优美凸起的眉框下同眉睫映出一种如画妆般若有还无的眼影,这种近看奇异的棕瞳比远观时的黑眸除震慑外还有磁石般看似无形的潜移默化的吸引力。上完课我问他:
      “您是本地人吗?”他回答是,但看出我目光中怀疑他不同于中国人的长相。
      “我确实是半个外国人呢,我以后告诉你吧。”他看了看台灯旁的小闹钟时针刚过三。
      我告诉他不用送我,原本已块走出门口的他就停住了。这堂课他教我的是肖邦的《玛祖卡舞曲集》第一首,因为我有这本谱子希望用它当教材,我怪自己太笨也学得太晚,固然提前在家读谱并努力练习了,还是要求技巧的部分弹得不理想。我以为他会生气或者笑我,然而没有,他很认真地看我弹并告诉我怎样弹才更正确或更好,其耐心程度说真的我从小到大在现实生活中都没见过。
      “真感谢李老师!”我出门前说道,但他说自己的真姓其实是白,怪不得他听我叫李老师好像是叫的别人而不是在叫他。
      “白凤君?这还真是名如其人,假如他真穿一身白衣服的话。”这是我知道他姓白时的心理活动描写。
      由于我的钢琴最近进步很明显,跟妈妈提议希望平时多去旁听女老师的课,虽然路稍远但学习才重要,现在天气还不太冷,所以妈妈就同意了。我以后于是能常常去和白老师学钢琴了。这次见他竟穿了一身白西装(难道他会读心术?),这样白得让人想到天堂,想到葬礼,想到电视剧上明星扮演的新郎,白得让人惊艳,也可以说在这并不纯净的尘世白得叫人心痛。我把我的诗拿给他过目,他因此更觉得我是个难得的学生;有一天他看完我写的诗,忽然看着我对我说:“你才是唯一真正了解我的人。”我们现在早改为互相以你相称,而不用就算因经常说已很顺口却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仍不免别嘴和会让一般人听起来怪怪的“您”。
      “你结婚了吗?”有一天我弹着刚学会的曲子,整个时空因沉寂在宁静的琴声中而格外邈远,处于其中的人的心也随着音乐延伸到了远方,平常灵魂很注意的自我防备也随之淡化放松了警惕,所以想法很容易脱口而出。而说完后自己都被吓到,怎么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不该说的话就这么不经大脑就冒出来了呢?
      我这一问反倒问得他防不胜防,直接回答:“没有。”他说完才觉得我怎么会突然想起问这个在平时闲谈我们都从未涉及过的话题,看出我有些难为情就更显得没有留意到的自然。
      既然有提到我们平时有谈到学习之外个人的事,我知道他过完冬天的生日竟满三十四周岁了,而我因为已经过完了盛夏的生日,那年是十七周岁,没想到今年他的周岁恰巧是我的一倍。再看白老师,虽然已到而立之年,但只靠目力是绝看不出他的真实年龄的。他既有少年翩翩的风度,又有青年的稳健成熟。由于他渊博的知识和职业的关系,平添了一种睿智的清醒和艺术家出尘的气质。可它看起来实在比我大不了几岁,所以我知道他的真实年龄后也很难把他当成长辈对待,因为年龄观念在他本人面前无效。
      后来我知道他没有女朋友,我本不太相信,可我知道不少专志或醉心于艺术的人都是独身主义,而我自己也不愿被俗事束缚,把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务上,所以也打算自己生活,这点我们倒抱有同样的看法。
      “你觉得自己生活好吗?”有一天课间休息我望着窗外江面上的沙渚问白老师。
      “那怎么说呢,当你孤独时就希望有人陪伴,比如说从家庭获得关爱,但习惯于孤独的人反不能适应这种破坏他内心宁静的喧闹,不免更深入地回到其孤寂之中。何况追求惯自由的人宁愿接受自由的枷锁也不愿窘于世俗的桎梏;因为日常生活中繁琐的事处理起来很麻烦,会消磨最初让两个人决定组成一个家庭的情感,而且婚姻不是儿戏,更是一种责任。”
      “尤其是有了小孩就更不能说放弃就放弃了。”我忽然觉得自己说这话未免招笑,就马上不说了。白老师恰到好处地转移话题:
      “今天的课很提前就完工了,你着急回家吗?”
      我摇摇头。
      “可以和我去一个地方吗?”
      “哪儿?”我问。
      “我的另一个寒屋。”他颇狡黠地自嘲。
      “白老师到底有多少房子,直到现在我已经知道三处了。”
      他说这还不是最后一处:“尽管我们看到的无论城市还是乡镇都很密集地居住着人,但世界上一直存在不知多少世人不及到达的僻静之地,那可以说是另一片天地,或者说另一个世界。”
      虽然听说这个地方僻静我仍点头答应和他去。而实际上我素来是一个于什么样的异性都软硬不吃的人。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从我看到走廊墙上的那张照片起,他就彻底赢得了我的信任,甚至可以说在我毫不防备的情况下不免倾慕于他,因为从没想到这会是我在现实生活中可以遇到的人。
      说走就走,我穿好厚重的黑呢子长风衣,但见他还是穿得那么单薄,就建议他多穿些。他说好,我于是先出门等他换好衣服,没想到不到两分钟他就换好一身长款黑风衣、黑色的牛仔裤和黑皮鞋。我半开玩笑地问:
      “是为了陪衬我这一身吗?”他露出雪白如贝壳珍珠的牙齿开心地笑笑,意为我们现在可以出发了。可能我们当时也都觉得钢琴人的衣服也和钢琴键一样不是黑就是白,才会心地想笑。
      我们因为最近混得熟多了,虽仍以师生相称也如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般融洽随意,他常把刚写的曲子弹给我听。有一次他给我一张他手写的五线谱让我现场试弹,我看谱子并不难就边读边按响琴键,随着旋律响起我仿佛看到辽阔的大海,在海的那边有一座很远的无人的幽谷,然而就当我随着音乐转换的画面来到一座古代的皇宫时,看到华美的床上睡着一个绝世美丽的公主,而她旁边寸步不离地守护着一个优雅痴心的王子,等这公主醒来了,这一切都消失了,这宫殿这花园还有她身旁的王子,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她躺在自己盛大的墓室中的灵床上,墙边点着无数盏千年不灭的灯烛,这一切都成了她重生醒来前的梦。她下床看看镜中的自己仍如生前一样美,只是脸上曾艳若玫瑰的生机如今已如雪般苍白冰冷。我忽然看进她抬起头来的深蓝色的双眼,她这时似乎也发现了我,就在我们目光交换的一刻,那是一种被注定而不允许有丝毫异议和逃避的强有力的命运,我感到尽管我们长相和地位以及时空都不同,但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我们,竟拥有同一个灵魂!就在这时我“啊”地一声被吓到,一曲刚好在此终了。白老师问我怎么了,没事吧?我说不要紧,又看到他这时关切地望着我的目光,我忽然觉得他就是那个王子。
      白老师看我可能真被自己的曲子吓傻了一样,就一反常态两手抓着我的胳膊,轻轻呼唤叫我的名字帮我回到现实中来。仿佛我的灵魂已跑到了很遥远的地方。等我回过神来看他,见一切如常。他好像很痛苦内疚不该让我弹这个谱子。
      “我刚才怎么了,我没事的。”我说,算是回答他刚才的询问。他见我头脑终于清醒多了,很快把手从我胳膊上拿开。并向我道歉说他没想到自己新作的曲子会这样。
      “这真是我见过最有魔力的乐谱!”尝试了如入禅定的时空穿越的我就像吸毒者赞叹毒品的奇效。后来,我像略尝过烟瘾发作的人一样问他上次那个谱子呢,他却像不明白反问我:“什么谱子?”那时我知道他早把它销毁了,原因是怕它留在世上害人。我至今不免觉得可惜。
      我们走在路上,由于前天下了场雪,昨天气温又回升了化冻,今天起了西北风天冷又冻上。所以地面结了层冰,没有清洁工人清理的小路冰面像混进泥土的凹凸不平的镜子一样亮。我小心的走着怕滑跤出丑,白老师看出来了,主动让我挽着他的胳膊。我心里真是很快乐呢,尽管说真的不太好意思,感觉对我这个不婚主义者若真有这么好的男友,有可能会彻底推翻从前的誓愿。
      我们先坐公交车去市里火车站,由于天更冷街上的人和乘客也更减少了,此时也不是上下班的高峰期。所以几乎空荡荡的公交车零散坐着几个人。但这次我们却自然坐到了双人座位上,我坐在里手,他坐在外边。车窗上结了白霜,只能看见模糊的风景一晃而过,几棵常青的马尾松蒙着斑驳的雪,像一个个站岗的军人。我于是把目光转看身旁的白凤君,“你不带手套不冷吗?”“不冷呀。”看起来也是这样。我把手套摘下来一只给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才知道已和秋风一样凉。但是他平时的手也是冷冷的,所以我并不奇怪,而我的手虽然戴着手套也冻得快失去知觉。
      “你还说我呢,自己都这么冷。”于是他像大哥哥照顾妹妹一样帮我把那只手套戴好。
      “我喜欢冷,不然怎么会住在江上?”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冬天的江面结成了冰,虽然风不太大寒气却是由内向外地凝滞而生,直到充满了整条江面。江岸细瘦的小树,似乎也被冻住一样一丝不摇晃,尤其是月亮升起在林梢江畔,也仿佛被冻住一样失去转动的引力。
      我们之前说好以后直接称呼对方的姓名,叫名字不稀奇,叫老师让别人以为我们这是师生恋呢,尽管我们不是恋人,但也不必怕别人以为我们是男女朋友。等我们下车的时候,后面紧挨着停了一辆公交车,车上的司机透过两层车玻璃看见正下车的我们,那吃惊的表情仍让我觉得好笑。白凤君去买了两张火车票,我们坐火车去他另一个家,不久,我们就到了。这回我相信他说的话了,原来在我自以为熟悉的地方真别有世外的洞天:那么一大片松树林长在丘陵长长的山坡延伸至丘陵脚下的原野,在这原野的松林后面是一个山谷,那里有一座小木屋,我一看这不就是小灯塔墙上那幅油画中的房子吗!但画中的湖在哪?原来结成了一面冰湖,我一时竟没看见。
      天啊,这木屋好冷,白凤君有些后悔带我在这样的冷天出门。他于是找出一条新的厚毯子让我披着坐在他的小木床上,他生火很快屋子竟暖和起来了,这是我没想到的,因为久无人住的房屋尤其是平房,要烧很久的火都不一定会暖和些。红红的炉火燃烧着很有暖意,这时我走到窗边看窗外的景色,山谷中另有一种冬境的空旷清幽。我喝了一杯他不知何时已煮好的咖啡,觉得完全暖和了。
      “要不然我告诉妈妈跟你学琴的事吧?”我边喝边问道。
      “那样也不是不好,”他思忖着:“但我不收你学费她一定会怀疑,何况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我担心地回答。
      “她不会知道的,只要你不说出来世界上的任何人也不会知道我们的故事。”他仿佛早已知道一切,语言像先知般肯定淡然,同时把预言指向未来其他人看不到的时空。
      喝完咖啡他看看表已经下午两点了,我们该回去了。“那屋子怎么办?”我看着仍熊熊燃烧的炉火。他以为我指我们用过的杯子。
      “不用管,放下就行。”
      我还是把毯子大概叠了叠,杯就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他这个住处倒没有钢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大的书架。这一切都教我奇怪,因为一切都似曾相识地熟悉,但在哪儿何时见过又说不清也想不起来,我只觉这一切是一场梦中之梦,而这个完美到不像人类的钢琴老师则是一个谜中之谜。
      三点四十分我到家,妈妈说:
      “你回来了,今天都学什么了?”
      我逗她说:“跟你说也不懂,就不告诉你。”
      晚上我照例不吃晚餐,但由于肚子有点饿就沏了杯黑芝麻糊喝。
      夜里,我关上了节能灯拿着手机,用短信打了几个字,甚至还胡邹了一首诗,打上收信人的手机号码,凝视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删除、清空,关机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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