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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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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乏陈可述,除了遇到西西。
西西长得很漂亮,像把刀柄镶着宝石却未开刃的小匕首。精致星亮儿,倒伤不了人。大三时,我们一起去北京,她光着坐在床上等我回来。拥住她柔软的小身躯,我知道自己不是因为她的引诱才向前。男人从小就喜欢掌控刀枪,不是为了征服,就是为了寻求安全。
西西读师大英语系,和我同级。大二下半学期,因为校际间的健美操比赛,我们搭档才认识。之前我对她没什么印象,可她说大一的时候有次吃饭我们背靠背。
“‘喝尿豆芽儿’还记得吗?”她转脸问我,风把她的长发吹乱,“我那时候头发短地贴头皮儿。”
“哦~小上海啊!”
华师出美女,整个武汉的学院圈都有名。它的饭食不如它的美女莺燕纷繁,但绝对可以下咽,我们入学军训回来晚,食堂一般是剩下套菜,不过对我们这些操练一上午的饿饕来说,有饭吃就行,没什么好挑剔。
“哎呀呀~又吃豆芽~啧啧~这菜是最没营养的啦~”和我一桌的新闻系小子,看盒饭有豆芽,立刻夸张地叫了出来,“吾跟刚说,个豆芽东西最不讲卫生的啦,有人用尿素泡豆子让伊长快点。”
豆芽在武汉少见,不过偶尔还可以遇到。我抬头看了眼,他的细爪子正拿筷子往外撇豆芽。我对上海人没有好恶,只是吃饭兴头上,这小子用上海男人特有的细嗓子咧咧说豆芽是用尿泡大的,绝对影响食欲。
“你没吃屎长大,说话照样没营养。”我“啪”把自己的饭扣他盒饭里,“得,咱谁也别吃了,我请你吃小炒,别在这恶心着大家。”
我声音不大,够邻近餐桌的人都能听见。四周一静,小上海的脸都变石膏了。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孩的笑声从背后传来,抖得象个摸了电门的铃铛。
“原来那时候的小个子兵是你啊。”军训时穿的一水国防绿,男的女的除了身高胖瘦再没特点,谁能认出谁,“你大一头发可够短的,我当时回头下一跳,还在琢磨怎么这个男的笑声跟个女人似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太能夸张了~!”她的笑声依然没能含蓄,铃铛触电频频。
我最早的健美操搭档不是西西,是个玉环型选手,排练老师失算地认为我长得高就应该举动肥妹。结果“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是我,她一个冲撞,我差点没趔趄了。西西之前的搭档有千斤顶架势,所以西西主动和老师提出我们两组互换搭档。西西不高,一米六多点,轻的象个条凳,我简直能把她挥舞起来。
搭档之间需要默契,默契需要培养和保持,所以那阵我们走的比较近。我和西西之间的接触在98级引起小范围话题,这是我没想到的。晚上熄灯后,居然有小子特意进我们宿舍好心告诫我:“听说你最近和青岛那个小妞走地比较近?小心点,你玩不过她。”
华师美女多,与之匹配的就是校门口香车多,周五到周天晚上车来车往,大家心照不宣。耳熏目染,华师的女生对物质要求甚高,近水楼台得不到月,和本校女生的恋爱是华师男人们的奢侈品;稍有个别不受物质诱惑,决意演才子佳人的姑娘出现这些穷茬儿面前,爷儿们还要当是出口转内销,自己分出个A B货,挑剔一二。
西西属于哪种?管我什么事。
夕阳每日可见,在华师的教学楼顶,我的爱好廉价也易于实现。和大蚌通信是在大二开始的,开始我们之间好像赌气样,谁也不联系谁,虽然共同的朋友安平有我们俩的联系方式。最终还是我耐不住性子给他写了第一封信,他回地很快,字数寥寥报下平安,说最近又换工作了云云,再没下话。
这是走入困境的生疏,不是因为想生疏而生疏,而是我们之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恰当。拼命想把握住对方说话的方向,却失去了言辞流畅,我越使劲想我们在平城是怎么相处的,提起笔来就越不知道写什么好,于是我们之间又中断联系小半年。
武汉的大气污染比平城严重,这里的晚霞有着污染气体特有的赭石色,象一堵沉闷砖墙横在那里,阻塞夕阳余晖的渗透,我们之间被阻隔着。
“哈!你果然在这!”西西的声音总是充满笃定,“爱看黄昏的人,不是耍酷就是喜欢自虐。”
“我不介意你直接说我爱耍酷。”冲她笑笑,点上烟深吸一口,“怎样,更符合耍酷的标准了吧?”
“也对!你喜欢自虐对我以后没什么好处,我宁可你幼稚点。”
西西话里有话,但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丁一海!”她唤我。
我回头,夕阳的光晕很美。
“Abyssal sea that head been watered yet takes a long drink.”
我英语连口语都听不利索,别说这样的长句。
“西西同学,老师从小就教导我们‘中国人要讲普通话’。”我好心提醒她。
她咯咯一笑,抓住楼顶护栏登上去,冲着天空大喊:“弱—水—千—尺—只—取—一—海-饮!!”
饮——饮——饮⋯⋯
黄昏的教学楼群,叠荡着微弱回声。
弱水千尺只取一海?
我操!小丫头,你到底是贪心还是不贪心?!
西西的告白直白而精彩,为答谢她精巧创意,我告诉了她我家目前的情况,特意把“银行负债100万”重复两遍。她听完之后眼睛星亮,看她的模样我就想,姑娘要是你说“不论多困难我也不嫌,吃糠咽菜跟定你。”那这事儿就俗了。
结果小丫头眼睛由亮到兴奋,从护栏上跳下来坐我旁边。
“打了这么多年官司啊~?和电视剧一样!”她一脸真诚看着我,“我一直觉得能打官司的人家很有本事!”
我操!她真怪有想像力的。
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西西到底看上我哪点儿,我们一共相处6年,总体上对她不算太有耐心。有时在想,这些年来她一直坚守在我身边,是不是靠的就是从她丰沛的想像力里汲取能量,用以弥补真实中我的缺憾,然后蓄满她继续爱我的动力。
在同学眼里我们早就出双入对,西西告白后,我们的形式在外界看来没什么变化。大二暑假放假前,西西抄给我她家的电话,说什么也要我放假时给她去电话。
很巧,系里有个山东狂人立志暑假骑自行车游遍胶东半岛的沿海城市,他到青岛人生地不熟,想到了西西,又想到了我。于是让我帮他和西西说说,招待下校友。以为用不到的号码打过去,是个中年妇女接的,说西西去威海度假了没在家。事以为就这么过了,结果大三一开学,就招引来西西的父母来华师观摩“他们的未来女婿”。
后来用西西的话总结,她爸妈在校门口第一次见到用平城话叫他们“叔叔阿姨”的我,一致裁定他们的宝贝女儿看上一个农村崽儿。我承认我是故意的,那也得他们认,换了口普通话就能解决户籍似的——我就是在小城市里长大的!
校门口,一对中年夫妇从辆鲁B的帕拉丁警车上下来,眼神和X光样,把我从头扫描到脚底版。开学归校,校门口多大人流量,开车来送上学的多,开警车的不多。西西背着大行李包从后坐跳下来,拉着我就往跟她爸妈跟前带。
“爸爸妈,这就是丁一海,暑假的时候你们通过电话。”
人字拖,大裤衩的我愣站在二老面前。西西让我帮她拿行李,我洗了一半衣服出来接她,谁知道给她导演了一场“见家长”。
“你就是丁一海?”西西的母亲比她还矮,口气却是居高临下,感觉用鼻孔对着我。
“对!我就是。叔叔阿姨好。”平城乡音北方人都能听懂,但发音确实不洋气。
“小丁啊~电话里你的普通话可是很标准的,说普通话多好听。”果然,她妈的面目肌肉抽了抽。
“家乡话不是显得实在嘛~是不是,阿姨。”继续展示我的乡音。
“喔~小伙子长的很高嘛~哈哈~”她爸爸拍拍我的肩,转头对西西带了责怪语气,“你的行李让两个司机(从青岛到武汉,他们是两个司机倒换开来的)拿上去就行。小丁也很辛苦,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很明显,老头儿这是指东打西。
后果可想而知。老两口对西西千挑万选的“女婿人选”相当不满意,气势汹汹要拆散我们这对“苦命鸳鸯”。
“他们只在这住三天,其实他们也挺忙的。”我宿舍里,西西边啃大拇指边看着窗外,“三天后,天高皇上远,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反正你们已经算见过面。”
“我听说我们系那个山东的刘海涛,其实之前就认识你,用着暑假时我帮他打电话去你家?”
我感觉自己是给下了套的兔子。
“嘿嘿~反正放假的时候,你的电话都敢追我家里来,可见是一往情深!”她到不否认,“我小姨有个在法国大使馆工作的朋友,比我大十多岁,还单身,八月份就住在我们家。我妈一直想利用暑假让我们多接近接近。我躲威海,你来电话,这个事情就给他们弄黄了。哈哈!”
“不过真没想到,他们会开学跟我过来。”她转身,两个胳膊搭我肩上,黑眼睛一转,“‘见家长’都搞定了,效率啊~!”
三天后,西西的父母以我们还小,毕业后还有发展空间为由,给了我们一个“还算民主的考验期”;而他们开着警车来检验“女婿”的壮举,在98级校友(就不敢夸大到学校范围了)那里彻底坐实了我和西西“恋爱关系”。
证据确凿,我这个当事人,没有反驳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