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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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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风尘浓烈的黄昏,因为它越濒临死亡,生命的律动就越明显。看夕阳在地平线上挣扎,血红的霞光汩汩浮动,脉搏般涨息着,一下一下渐渐微弱,紧接着天地粘连成一体。
我们从河堤上走过的时候,落日歇斯底里,一览无遗。平城是破败的,即使它有记载的历史超过4000年,可这些年来它一遍一遍风化着遗迹却没有发展的迹象。站在泗河高高的堤坝上,仿佛整个平城的西城都在脚下。低矮的民房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堵在巨大夕阳的脚下,稚嫩可笑地好像搁脚的砖头。这是夕阳的最后一次铺张,把自己割开般尽情地倾倒出火红的液体。炙热的熔浆,所到之处都成炭色,甚至连天上的飞鸟也在一瞬点成灰烬。
燃烧后的傍晚杂质全无,夕阳和我们之间再无阻隔。
“野旷天低树,飞鸟相与还。”我停下自行车向黄昏致敬。
大蚌也停下车子,撑起支架的时候点了根烟。他没听出我故意制造了孟浩然陶潜的相见欢,似乎这两句诗就该在一起样,空旷自由。
火车的长鸣打碎这份美好。平城虽小却是连接南北交通的枢纽,所以火车汽笛声连绵不断一点也不希罕。夕阳火焰渐渐微弱,我静听着远方接连不断传来的噪音,忍不住说声来。
“真想离开这里呐。”
“如果你想,‘现在’就可以。”他问我,“想去哪?我带你去。”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我知道他没在开玩笑。
有个笑话是这样说的“走?往哪里走,全国都解放了”。我并不认为“逃”到异乡就可以摆脱某个地方。“那个地方”柔软却弹性十足,它绑在我的脚后跟上,不论我怎么逃,只要它乐意随时可以把我拖回起点。
远处的黄昏了无生气,浮出最后的灰白亮色,它已不再温暖,整个城市也跟着变凉。如果朝夕可以通感成声音,那朝阳是军歌嘹亮,黄昏就是萦绕难绝的海豚音。也许这样通感的只有我一个,所以知道整个城市变“凉”的也只有我一个。世态炎凉的“凉”。
高三的时候,老爸送礼被退的频率太高,而年节时候的问候又不得不需要人去打理,所以他利用了大家惯常的思维“谁也不会难为个孩子”。我就是那个孩子。以前赶着认我当干儿干侄的,现在去他们家放下成箱干货的时候,顶多是两下尴尬一笑,再没话说。他们明白我的意思,我明白他们的意思,连留下喝茶的客套都省了,效率奇高。我经常和大蚌两个人,驮着两自行车的上等干货走家串巷。我上楼去送礼,他在下面帮我看着东西。路过河坝的那个黄昏,我们刚从西城送礼回来。
我并不认为他们的日渐冷淡是错,只不过他们之前的热情几乎让我认为大家都是热情友善。这是种很矛盾的心情,我理解却难接受。当故乡熟悉的黄昏日渐陌生,我居然“怀念”曾见在上海看过的,被割裂在高楼大厦后的夕阳。那是真正喋血的碎裂,没有温暖雍容,充满了《生化危机》里让人恶心的红色腥臭。我真的开始怀念。也许,人不乐意接受改变就是这个原因吧,人可以为某个环境改变,却不想自己之前认定的环境,不受控制地发生改变。我的故乡在那场官司之后,把我的根挖出来丢在垃圾堆上。所以我要体面离开,从地位上把自己剥离出来,即便有一天我回来也让它望而却步,保持距离。
考大学是唯一一条可以利用,却艰难的路线;我只能用这样幼稚又常规的方式改变自己的命运轨迹。我的成绩确实一般,虽然高二会考我全科通过,一天没学的化学在一个星期的突击下可以拿到87分,但总分离可参考分数线实在太远,连历年的专科线都难达到。
即便如此,我依然按照高考的路线一步一步前行:高二分班,选了文科;高三填志愿,第一志愿选了母亲的母校华中师范大学;系别选了历史系。直到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我的成绩还是不稳定,看来只有凭运气。运气在看考场那天来了,安平的坐位居然就在我前面!学校本来是要保送这小子去北航,结果他不买账,说什么也要自己考北大。老天助我!
高考头天傍晚,我把他从家里叫出来,拉进路边的小胡同。
“安平,我也不拐弯抹角。我一定要上红榜,我知道你能帮我。”
平城电视台节目少,高考发榜那阵会在电视上刷红榜,而且循环播放。我不好意思当面告诉老爸,其实我明白他的期望,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这条路走到底。
“你是想……”安平倚在墙上,确认我的目的。
“对!我这里只有400存款,如果你还乐意帮朋友这个忙,说个价我去凑!”我盯着他的眼睛,生怕一个错神他会跑了。
“不是。”他笑了,在我眼前竖起一根手指头。
“一千?”略一沉吟,“不过不能马上给你,发榜前一定给你!”
“不是。”他还是笑,“一海,你一定不知道当你执着起来的时候有多耀眼。”
“我不知道!”我有点急,这个人怎么说不明白?!“痛快点!给个价!我只有你这一条路可以走!算我求你!”
这小子还在笑,继续晃他那根手指头。
“我操!到底是一什么?!给我明白话!”我急了。
“一个吻。”
“好。”他的要求超出了想象,所以我答应得很痛快。
“我说你明白我的意思没?”看我掏出烟点上,轮到安平不知虚实了。
“明白。”我把烟递他面前命令说,“吸口。压压嘴里邪味儿。”
黄昏安好,在这巷子里当然看不到通红的落日,但散落下的红色光辉还是无私地把我们笼罩在它的蓬勃生机里。安平配合地深吸了口烟,当烟圈从嘴里吐出的时候,我堵了上去,深深的烟草味道。
我忘记了眼前的人是谁,曾经和他经历了无数次黄昏,只有这次如此有质感触碰到他的唇。我深吸着从他嘴边溢出的烟气,这是我无数次想尝试的距离。安平给我的大力冲撞弄懵,等他反应过来探过舌头的时候,让我一拳捣在眼眶上。
“满嘴的邪腥。”我擦了下残存在嘴角的唾液。
“你够狠!”他揉着眼睛,忍不住抱怨。
安平左眼眶的人造海盗眼罩持续一周,没有影响他的高考发挥,我自然也是受益菲浅。山芋的高考只是走走过场,他高中毕业去他爸的饭店里从跑堂做起;酷疤和胡子已经在6月应征入伍。我大三的时候他们复原回来,酷疤被他老爸安排进邮电局,胡子的老爸是保险公司老总,所以他轻易成为保险公司的在编人员。大蚌就没参加高考,我们复习昏天黑地,他一直在帮然哥打理场地。
红榜张出,各得所愿。安平去了北大,我也被华师录取。当我到处找大蚌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的时候,安平给我一个鼓囊囊的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有4000块钱。
“大蚌走的时候让我给你的。你一年的学费。”
他去了北京,在张榜头一天。
我至今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选了北京,也许就是想告诉我,他可以很容易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当我为武汉这个湖南省会疲于奔命的时候,他可以说走就走去了首都。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从一开头就说过,我不了解他。其实,他也不了解我。
火车的汽笛不再刺耳,我确实以最体面的方式离开。我自己选的把根从这里拔出,在以后的岁月里依然后悔,因为再没有埋根的地方。我的朋友们分散到全国各地,1998年,我的少年时代完毕。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