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十日城

16、（十五）

　　（十五）

　　官司，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吞咽着我的生活，在我没察觉的时候把它填进胃里逐渐消化。它是渐渐的，让人一点一点适应的绝望，所以当我处在“绝望”里的时候，我依然没感受到它的危险。

　　这些年老爸挣的钱全用在扩大生产上，往家里拿的很少，家里日常生活所需都依靠着母亲的工资。平城很小物资供应也不发达，即使家里很早有了从外地买来的高档家电，但我们的吃饭穿衣与别家并没有多大不同。所以当官司刚降临时，我没感到周围有多大变化，除了小公寓被卖掉，我不得不搬回家住。

　　大蚌的溜冰场生意一共维持了8个月，应该小赚了一笔，我没问过他，反正我借他的钱很快就还了。冰场上绊我的那群小子给大蚌的气势震慑住，第二天他们后头的大哥带着兄弟们来道歉，说什么也要和大蚌拜个把兄弟。看大蚌没言语，“大哥”拽出个小子说“昨天你要的人，任你处置”。那小子也不含糊，上来给我点上烟正正式道歉。大蚌看了，还是没说话。那小子回头看了眼自己老大，“大哥”一个眼色，小子劈手夺了我手上的烟，想都不想就在自己手腕子上“滋滋滋”戳了三个烟疤。要戳第四个的时候，被大蚌一句“以后这里的钱一起赚”拦下来。从此大蚌有了把兄弟。

　　后来大蚌才知道自己的慷慨有多幼稚，他们看上的不是冰场。带头的那个，底下人都叫他“然哥”，在这条娱乐街很有些势力。台球场，乒乓球场，游戏坊还有一些地下行业都有他插手。冰场是个虾米地方本来就没在他眼里，头天的事是底下人瞎胡闹，结果闹大了给他知道了大蚌。“然哥”手下有什么都不怕的拼命三郎，可和大蚌样仅用一把蝴蝶刀吓退七个人的没有，所以他说什么也要见见大蚌。

　　其实然哥对我们不错，尤其把大蚌当亲弟弟样的疼。他对下属也挺好，赏罚分明。对“保护区”的业主也不错，正因为有他在，其他势力范围才不能侵犯到这条街上的业主利益。高三时候的一次闲聊，然哥知道了我家的事情。他一拍大腿：“我操！这样的事只要找人把那家领头的揍一顿，拿回账本就可以。还用这么麻烦？！”仔细一想，确实可以事半功倍。如果□□老大应该凶残暴力不把人当人看，那法官就应该为民作主公正无私。我接触的事实让我认知混乱。

　　赶着上门认亲戚的闲人突然少了，老爸发脾气的频率也明显减少，家里出现了少见的宁馨。老爸和母亲同在家时，他们还会客气着泡上茶，敬根烟（我们一家是烟民），聊聊天。有时候老爸见我也坐边上看电视，顺便也递我根烟。我的眼神古怪，让他们忍不住笑出声来。

　　物质和精神可以相互兑换，虽然这精神上的温情是用巨大的物质损失换来，可在我看来依然是笔上算买卖。我和他们的血缘让我称之为父母，可跨越了这疏忽空白的17、8年，一个“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大小伙子，只能做了他们有血缘的朋友。我的建议他们会认真倾听采纳，如果他们吵架，我对平辈那样不客气的训斥，他们也会是因为自己的过错而面露赧然。

　　父亲老了，我看见了他的白发。因为他的老，我感到作为儿子的荣幸。有谁能必须因血缘被绑在一起从生到死，看彼此生长衰落，日月交替。他对我无条件的信任，我沾沾自喜——没人能背叛这虽然许久前几近枯竭的血缘关系。

　　他早出晚归，每天只在早上吃一顿，开水冲的6个鸡蛋的蛋汤供给他一天能量所需。拉关系送礼，找能找的所有人来伸张他的“正义”。他是那个时代罕见的大学生，是那个时代培养的忠诚党员所以他信任法律，虽然用的是法律不允许的“潜规则”去寻求帮助，可他还是无上信任。

　　送礼是门学问，老爸把它钻研地很透。他把受礼人的心态摸的很透，想要又不能让别人看见，又不能给送礼的人看出他们的想法。时间地点，人物个性，好像小说样精心编排。让受礼人接起来痛快又自然，老爸有这个本事让他的“小说”不矫情。可作者是苦的。我曾经跟他送过几次礼。寒冬腊月，早上5点半站在人家院门口，不能敲门只有等，等起早锻炼的主人出门，然后把礼品送到他们手里。

　　漫长的等待，黑暗里老爸一般是沉默的。只有当院门咣当打开，院子里的灯照到门口映着人影，他才象插上电源样活跃起来。他是站在戏台上的演员，调动所有表情期望获得台下的稀落掌声。深黑无尽的狭长巷子，橘红的灯光从门的裂缝里透出来，像一道流脓的伤口；而老爸手舞足蹈的剪影，正是永远结不到伤口上的那道疤。

　　这就是叱咤风云的爸爸啊！突然就想笑了，我在黑影里抖动着压抑的双肩。太好笑了！

　　他的目的达到了，铁门咣的关上。天还没有亮，我们一起回家。

　　“小海，最近学习怎么样啊？”长久静默后他问我，“爸爸以为还能给你点什么呢⋯⋯”

　　“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