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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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刚认识西西那阵，小东西经常心满意足地搂着我感慨：幸好你们家遇着官司，要不我们还真遇不着。这种把自己幸福构架在别人挫折上的想法，也只有西西这样的绝对利己主义才能明目张胆说给当事人听。可那时候的我，家徒四壁债台高垒，每年学费都是向别家借才能凑齐，在西西充满奔驰宝马的宿舍卧谈会上，定让她“物质”、“精神”严重失衡。西西知道，却依然心满意足。于是小丫头又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爱我于无私的楷模。这是绝对的非典型的二律背反。这也正可比拟我对待家里这场从1997底开始耗时近10年，却依然没有结果的官司——需要怨怼却无可怨怼，物是人非。 社会主义人为地无限扩大了"人之初性本善"，却理想忽略了"人性都是自私"。十几个国家一起来种社会主义实验田，最后坚持下来只有我们伟大祖国改良出的"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老爸开始做生意（权且这么说）那会是在80年代初，那时候是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举国上下计划经济。即使现在很多文献客观评价了私有经济以特殊存在方式，对那时的经济发展做了不可忽略的贡献，但在那个年代老爸以私人名义倒卖所需的行为叫“投机倒把”——社会主义不承认私营企业，不能有私有制。可民生所需促使了私营企业的产生，妾身未明，所供所需蠢蠢欲动，于是就有了“红帽子”这种用国营企业营业执照做私人生意的夹生公司。确切说，就是老爸的私人公司挂靠在平城市机械工业供销站（之后改成XX市机械工业供销总公司），营业执照公章通用，账目独立，彼此手上有挂靠协议。
现在看来这种合作方式也是信任"人之初性本善"，却没有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改革正式开放，社会主义正式改良，当国营单位不再“国”营山河日下，它们旗下的“红帽子”们春风一吹欣欣向荣。树大难免招风。中国上千例国营单位和它们“红帽子”企业的经济纠纷，全是通过账目侵占划私为公。“红帽子”可不是专门提供给国营单位的同血型移植器官，强行侵占后器官排斥剧烈，经济官司连连不断。源于私有原始性的合作方式，破于为满足国营法人私欲的企业侵吞。里里外外一个“私”字，与共产的理想背道而驰，却偏偏发生在中国这个社会主义大国。这又是一个二律背反。
97年底【1】，促成 “私转私”帮供销总公司侵占了老爸公司的人是他的秘书，也是刘姨的丈夫，我的半父。小学三年纪到初中二年纪，我在邹佟邹叔叔家住了5年有余，他们对我疼爱有加，甚至在97年的春节刘姨也预备好了我那份压岁钱。而如果有可能自己选择父母，我会选他们也不是老爸和母亲。又一个无法怨怼。
98年元旦，从上海出差半月回来的老爸发现办公场地挪做他用，公司账本等有关证件不翼而飞。机械工业供销总公司给了一份合同，让他签字承认这个公司只是供销总公司的一个部门，所有盈利归供销总公司所有。老爸潇洒丢下一句“法庭上见”，拂袖而去。于是漫长十年。
邹叔叔是个很有才华的大学生，他的学历比老爸的大专毕业证有含金量。他羡慕老爸一路风光和酒桌上连县长都敢拍桌子叫板的嚣张。所以，他听信了那时供销总公司一把手的承诺，只要把账本给他们修改成供销总公司所有，事成之后老爸的位置给他。这个消息我让恨不起来，而当初老爸的起诉书上的被告也只有供销总公司，没有他的名字。即使没有这场官司，他们也不会给邹叔兑现彼此间的协议，很明显他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这之后邹佟半生蹉跎，一直推销他发明的某种厕所排水系统专利，无赏识者。小人没有得志，即使他把老爸的事业推下悬崖，把我的家庭推进官司和贫困的漩涡，我却无法愤怒甚至还有些同情他的境遇。这又是一个擦二律背反的边球。
价值200万元库存，相当于北京二环地脚的建筑面积1万平方的三层商业楼，也就是华联对面的那个，价值人民币700万元，等等在1997年总共合计价值1000万元人民币的总资产。老爸可以在平城跺一脚晃三晃的资本，变成了起诉书里的白纸黑字，在以后十年的岁月里渐渐概念化。
法典！多少代的经验总结！多少法律精英的心血！厚重的带着光明的正义就在那里！在那里，我家的案子证据确凿，查有可循，有法可依。
一审从起诉到判决用时半年，平城地方法院宣判——老爸胜诉。判决书里裁定供销总公司归还老爸一切财务并赔偿经济损失，即可生效立刻执行。供销总公司不服提出上诉。
二审三年后【2】开庭宣判，平城地方法院依然判老爸胜诉。中国法律规定了二审终审制，就是说二审结案不能翻案。但我们遇到了三审，国营单位动用了副省长关系，这个本该地方法院就可结案的案情并不复杂的经济纠纷，被推上了省高院的法庭。“先定后审，一天改判”最后在中国最高人民法院，我们的律师如此定义XX省高院的行径。打了4年，一审二审都判胜诉的官司，省高院判了我们败诉。两年后，我大学毕业一年，经由安平的关系，案子递进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算是捅到了天。结果依然，我们有关系，国营单位更有关系，案子不审，可以压。一压压到山芋白痴了，酷疤死了，压到2007年。不见天日。
光辉正义的法典在平城这个小地方，好像塞进铅笔刨的铅笔，被盘根错节的人情和关系层层消磨碎屑遍地，越来越短，最后直接丢到垃圾筒里。按照正常司法程序，二审必须在3个月内审结，而我们却耗时3年，花费正常时间的12倍才走到那里。【同2】
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老爸有理但钱不多，那些年公司的盈利他一再投入扩大生产，家里日常开销其实一直依靠母亲的工资。他向朋友借钱，从银行贷款来打官司。生意场上有几个过命的弟兄，开始还是乐意借钱给他；银行里也有朋友给他做担保，借出100万。虽然之后他的这个朋友因为贷款收不回来，白丢了副所长提拔正所的机会，贬成前台办事员直到退休。
钱权交易钱权交易，钱和权可以互相兑换似乎没有主次，但 “权利”一词足可证明权的雌雄同体，有了权还不愁钱来？老爸告国营单位，相当于民告官，虽然当时政*对此类案件有明确批文，但地下的声音怎么能喊到天上。老爸走的关系，供销总公司一样可以走到。钱买到的确实没有权换到的瓷实，钱花了不定能赚回来，只要有权，钱就是小问题。两下权衡，关系们当然先保证自己圈内利益，再考量下是否伸张正义。
10年光阴如此耗费。
精卫填出胶东半岛那是上古神话，况且它在神话里也没把海填满；老爸生长生活在伟大的唯物社会主义，自然更和神话不搭边，他的气性儿大也只是自己气自己。他从农村带出来做企业的小兄弟们几年间从他身边消失干净，带着他不知道的原属于他的钱做起了自己生意【3】“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丁家在平城只手遮天的时代过去，处处插枝成功万物向阳，老爸无法翻本转进阴面。冲气以为和，平城依然平静。
十年间，我慢慢学会站在和这个国家对等的位置上看待自己家的官司。老爸的“红帽子”公司是钻了法律空子建立起来的，当他的利益受到侵害却想寻求法律的保护。这很明显是个二律背反。可事实上，我（我们）不能和国家站在对等的位置上，我属于它，无法反驳它，当我站在“理解”的角度去理解它的苦处时，我找不到自己所谓理解的立场。可我又确实理解——老爸以及其他1000来例“红帽子”企业的经济官司，是那个时代的国家发展遗留的其中一小撮炮灰而已。
但是炮灰怎么知道自己是炮灰呢？就好像《第六感》里的布鲁斯•威利斯直到最后知道自己是鬼。老爸最辉煌的时代去奋争的所谓“正义”，到最后把他燃烧殆尽。
【名词解释】
红帽子企业 ：http://zhidao.baidu.com/question/11163909.html
【1】现实中的经济案发生在92年。为了剧情调后5年。也就是说，实际上到2007年为止这场官司已经旷日持久了15年。
【2】我已经极力不给我们伟大正义的司法机关扯下最后一块遮羞布，事实上我所知道的二审宣判是在7年后。就是说，如果按照半年为单位时间的话，他们走了28倍的时间才到终点。
【3】这其中有个真实背景，官司2年后，一海家另起炉灶。可他爸手下的业务去山西做生意，给当地法院骗了40万。当时判决一海家胜，可因为需要平城司法机关去执行，费用巨大的现付一直拖到现在。
*时间上会有微调，更改时不特殊标明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