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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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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师傅,来给咱理个头发吧。什么发型您定,好看就成~”在桌子上拍了20块钱,我边往自己脖子上系床单边对大蚌说。
“啧~20块的只能剃秃瓢儿。”大蚌抠抠下巴,佯装思索。
“秃瓢儿也成~”拖了凳子坐阳台上,床单顺好从前胸裹到膝盖,“咱这长相有没有‘发’型都好看。”
“这么算只要剃出50个脑子进水的秃瓢儿,1000块就到手了。”他走过来,用喷壶慢慢把我头发淋湿。
大蚌在我这里住下,吃喝不愁。其实他舅母人也不坏,就是嘴上没把门的,要不也不能同意他舅接大蚌住自己家里。他离家出走这些天,他舅动用了全城关系找他,连老爸都惊动了。知道在我这,他舅也过来过,说要想在这里再待几天也成,反正和小海是朋友他放心。临了还留了零用钱,外加5斤鸡蛋,说是他舅母硬给塞上的。乖乖!我这里西晒厉害,还没冰箱,为赶在“没孵出鸡前”把蛋解决掉,我和大蚌整整吃了4天鸡蛋炒鸡蛋!
“老花他们家钱也不是个办法。”阳台上看他舅舅越走越远的背影,大蚌吐了个烟圈,“也快开学了又是一年学费……”
“咱可以自己赚钱。你打算做什么,我给掌掌舵。”
“理发。”
“真的假的?!我先验验。”
喷壶淋在头上脸上痒痒的,抬眼看看,只见剪子在他手中划道雪亮弧线,头顶一凉。我开始琢磨,用糟蹋自己形象做为“鉴定大蚌手艺好坏”的赌注,是不是稍微有些奢侈?头顶的剪刀声沙沙地有规律响起,甚至还能听到只有专业理发师才会摆弄出的,梳子和剪子换手时对碰的“卡”声。我放心了。
他的娴熟手法,我的头发丢盔卸甲纷纷跌落马下。沙沙沙。它们和他的气息一起散落下来,把我围在了中央。夏暖熏然,鸽哨声渐渐清晰。夕阳余晖涨潮般漫过大片大片的瓦顶冲进我们的阳台,这探出地面的方寸之地瞬间被黄昏淹没。哨子声被吸进天空样嘎然而止,四下寂静。他停下手中的剪刀,我慢慢闭上眼睛,一同感受着黄昏血般的粘稠温暖。他的手轻触到我的脸,异常滚烫,仿佛有铁水注进血脉。我的喉咙干燥。
“啧啧~可别说~还真有两把刷子。自学成才啊你?!” 对镜子扑撸头发茬子,之前的郑伊健头变成郭富城头。现在的清爽发型我甚为满意。
“跟我爷爷学的。他经常给邻居理个发什么的,看着看着就会了。我比他强,照着画报能剃出上面的头。”大蚌刁着烟,正拿扫帚划拉地上头发,“别照了。过来收拾下自己的狗毛。”
“你这手艺摆个露天摊,就算一个头1块,咱几个兄弟都来照顾你生意,那能赚几个?不够浪费时间的。” 拿簸箕过去接他手,“我看这路行不通。”
“谁说我要理发赚钱?”
“那你不是说……?嗯?!”
“这不是话赶话。你问我想干什么,我就说理发;你说那就剪给我看看吧,我上剪子了呗。”他冲我一阵邪笑,“下巴颏那么尖,还装陈浩男,给安平认成过女人吧?早想给你动动土~”——安平和大蚌一个班,这俩前后位。
混蛋小子的话憋我半天没言语,看着簸箕里的头发,终于蹦出句:“我操!罗瑞你个孙子!”
过没几天买卖自己找上门,酷疤的路子。平城很小,朋友亲戚网密密匝匝,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就这么大点的地,大街随便找人揍一拳都有可能打上自己家亲戚。所以在这里办事,一是看权二是看钱,还有在钱权之间来回晃荡的亲近疏远。市工人文化宫后面有个600来平的旱冰场,文化宫自己的地方,现在想承包出去直接拿现。酷疤的大伯是文化宫一把手,亲侄子求他点小事能不帮忙?一个月租金三百外带100双冰鞋,只要不弄坏弄丢维护算文化宫的,其他全免。疼孩子就是给大人面子,酷疤老爹是铁路局二把手。
旱冰场承包合同一签3个月,可以先付一个月场地费,剩下的第二个月付全。大蚌自己有100,我又借他200,300凑齐场子拿下。一人一小时5毛,一个月30天算只要刨去600小时单位时间剩下就全自己的;再推下去就是一天只要有20个人每人玩一小时就可以保本。就算开学后我们自己没时间盯,请人帮忙也能挣出工钱。潜力无限。
离开学还有半个月,酷疤大蚌山芋还有我天天一起看场子。生意确实不错,第一天就进帐40块,哥几个当天晚上去饭店全吃了出来。饭桌上大家合计,别看现在挺火,等开了学天冷了,就不像现在这么好赚钱。所以,大家得想点招揽人的项目才成。那时候的我一副滑轮冠绝冰场,罕有对手。大家想的项目就是用我的特长开赌局:我们坐庄,一局三圈,三局内赢了我,庄家给对方30块;反之,对方就给我们15块。每日三局。
“项目”不错,场场爆满,收益丰厚。
我不在乎每次胜利后周围的喝彩,把对手远远甩在身后也不是我的目的。我迷恋速度,追求速度,把自己融进速度。管它追逐还是逃避,我只想快!再快!更快!速度里充满了战栗和安全,它们象一对无限靠近的双曲线,在极速的最大接近点上把我挤进子宫般的狭窄温暖。快!周围的人在高速旋转中成了灰色的桶;再快!人声、滑轮摩擦声、风声被压扁,成了奇异的“嗡”声;更快!速度的尽头是乳白的光。它开始是一条翕合的线,挣扎扭捏,突然象张大的嘴巴冲到面前把我吞食进去。接近无限的光之前我沉进黑暗。
“……海……一海……醒了!醒了!!”
眼前是酷疤和山芋大号的脸,还有其他不认识人的脸。夏天旱冰场的水泥地烤得我屁股生疼。
“好像做梦样。”我晃晃脑袋想站起来。
“你再躺一会儿。想喝水吗?”山芋压住我,“这事大蚌和酷疤解决。”
远处围了一圈人,大蚌站在中间,酷疤跑过去想扒拉进人群没成功。我慢慢想起来,赌局的时候围栏外的观众里有人拌了我一下,要不是大蚌及时抱住我就地一滚,绝不是摔着后背憋过气那么简单。
押注的那几个人围着大蚌要钱,这局我没赢当然是他们胜了。大蚌亮出100块,说“把人留下”。那几个孙子给他这么一说面上挂不住,见我们人少,后面的几个跃跃欲试想动手。
“你们几个人?是想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他的声音传过来,居然用商量的口气。有些想笑,不知道哪个孙子给他起的“大蚌”这个绰号,太他妈有才太准确了!蚌这个东西看着就没危险,要是运气好遇着珍珠蚌,还能撬个仨刮俩枣挣点钱花。可我听过的航海故事里就有人在海底,给巨大的珍珠蚌给夹住上不来的。蚌的安全就是它的危险,巨大的蚌壳箍住无知伸过来的手,不离不弃鱼死网破。
我在的位置只能看到围住他的人群,很奇怪,他说什么做什么我都知道,就好像站他旁边。他从后兜抽出把蝴蝶刀,一抖一晃亮出它的獠牙。人群晃动一下,又聚拢过去,继续等着看他下面怎么办。那些人不了解他,不知道对他好奇就是至自己于死地;而我了解他的危险,却还是被他吸引。
“别怕。这样的小刀杀不了人,刀太短刃也不锋利。除非能从后背第四和第五根肋骨中间上挑着扎进肺里,你们就能吭都吭不出来地断气。不过我没这个技术,所以它确实没什么可怕的。”
说这话时,他一定微微低着头,摸小猫样摸着他的小刀子。
“啊”人群里有人忍不住惊呼,连酷疤都“哑”了一声。我猜不出他在做什么,不过马上他就自己解释了。
“你们只是想要钱,可我现在连杀人的心都有。既然我能用它在自己手上划道,就一定能找对地方扎你们后心上去!”
嘭!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人墙晃动四分五裂。为首那小子捂着青紫腮膀在大蚌一声“滚”里找到台阶,带着孙子们狼狈下台。
人都走了,空旷的旱冰场确实象个舞台。舞台那端的他走过来,我躺地上没动,细细的血线顺着他的手蜿蜒下来。他蹲下身来看着我,眼睛弯弯的很好看,我还是没动。他摸摸我的额头问“现在感觉怎么样?”,我笑话他“还会玩自残了?怪文艺的。”
仰头向天,那片湛蓝以极快的速度陨落下来砸进胸膛,压成心底的重量。捆绑上重力惯性的我向少年时代最后的狂欢飞驰。不论我怎么脱缰奔驰,命运的刹车已经在不远的地方等待着我,等我过去听刹车片的尖叫,闻它的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