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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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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大蚌死了。两年前山芋傻了,一年前酷疤当上平城邮政局局长;而我,在大四打工时熟谙了如何以合法手段赚违法的钱。
西西站在时间的关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个好战的小东西一次一次抚摸着缴获来的“战利品”享受着和平年代——“我的”微微,她的鸽子。但她怎能知道自己手中握着一柄叫“时间”的上古神兵,它帮她斩获了比她想象中更多却不需要的东西。她是绝对大赢家。
大学毕业后我跟西西去了青岛,只在过年春节或十一大假的时候回平城。酷疤包揽下我回来的洗尘筵,邮政局的下属酒店是他的点,最后也变味儿地只剩下习惯和怀念。酒桌上,碰下杯他就来一句“你这大城市里来的”……有嫉妒、感慨,也有实话实话。于是我更加怀念那个路灯下和我脸红,对我诈唬着说“以后少在我面前提严严!”的酷疤。已经不适合当众叫他酷疤。几年间酒店里的服务人员把他从“叶处”叫到“叶局”。
叶明铠,酷疤学生证身份证复原证户口簿等等一切证件的统用名。酷疤是他给自己起的绰号,直到他醉眼迷离把我撇到“外乡人”行列的时候,他脸上还是没一道疤瘌。“酷疤”是他的精神纹身,不摇滚不朋克不后现代,到了年龄都会洗去安心过日子的纹身。所谓少——年——轻——狂,国家公务员会更早成熟。有一点值得表扬,他的“操蛋”还若隐若现,那也是酒店里喝高了拉着我去地摊儿继续下半场较量的终场哨。球赛时的狂热喋血是直下喉咙的烧刀子,辣得狠醉得快,90分钟结束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就像酷疤的“操蛋”。赤子多在醉后。
酷疤说的不对,我不是“大城市来里的”,但我确实是个外乡人。我的普通话相当标准,不夹杂方言口音,让人判断不出籍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和字正腔圆的伦敦腔当然没可比性,所以西西这个英语专业八级可以嘲笑我理解不了“说外语时,因为不同的发音习惯而反噬回来的民族自豪感。”
现在,西西正在这“理想爱国主义”驱动下,和一个小高丽棒子比赛谁先学会对方国家的语言,来证明中韩人种的孰优孰劣。这是一场自残的比赛,西西和小高丽棒子互相鄙夷,却拼命学习对方母语,不论谁赢都落下“通敌”嫌疑。那个高丽棒子确实小,今年8岁。西西是他高丽棒子老爹金正枫请的兼职中文家教。金正枫和西西用英语交流,然后请西西教他儿子汉语,私下完成国际化。
“子曰:吾日三省吾身。”吾之普通话方言日日参悟自省,本是同根相煎太急,我的故土痕迹燃烧殆尽,彻底成为的无根人;而西西站在中国版图的边缘上抵御外邦(一个8岁的小孩儿),放眼世界眼界高远,一回身她的故土强大富饶地大物博。
“一海,如果这次你们家的官司判赢了,你依然做你的公子哥儿。忘了我这个穷兄弟,我也不怨你。”路边灯下的地摊,山芋的眼星星亮。
他说这话是在2001年8月3日,我大三的暑假。记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是他20岁生日。
我晃晃杯子没说话,仰脖把杯中酒干了。山芋果然有诗人的气质。诗人惯于自残,他们从自残里找到感动自己的快感。我没有嘲笑他的意思,我也承认给他感动了。我从没觉得自己是公子哥,但能享受到朋友给予的“贫贱之交可相忘”的慈悲,我沾沾自喜。我不信佛,可觉得佛教里常说的“慈悲”很好听。慈悲,莫大的温柔,以自残的方式。萨垂那舍身饲虎是自残的行为艺术,以己的慈悲换佛法的慈悲。自己感动自己,他就是佛佛就是他。从这点上诗经佛经还有渊源?扯远了,罪过罪过。
如果大三的我知道,几年后的山芋趟在床上只会傻笑,连口水都不会自己擦。我宁可他在自己饭店里吃的脑满肠肥,对达官显贵阿谀奉承极尽丑态。“诗人”总是早死,因为“诗”本身薄命,可总要有什么是活着的,例如□□。连口水都不会自己擦,那摊肉愧对进化!
“精神家园”是个屁,这和圆周率小数点后的余数样没有现实意义。大蚌,酷疤,山芋和我,分崩离析。不是地震样突然来的狠毒劫数,是在时间里慢慢风化成的满目疮痍。所谓精神来自于人,所谓精神家园是给予某些人或从某些人那里得来的牵挂。乡音无改鬓毛催,我已无乡音何须鬓毛再催;儿童相见不相识,朋友们凋零过半,唯一一个称我“大城市里来的”。我的精神家园就这么莫明其妙和个屁样给放了。
幸好幸好,以上只是我2007年因为大蚌死了而引发的废话感言。十年前,1997年,我的少年时代还可以狂欢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