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我开始想和你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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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庭皓起了个大早来到班级，王岭看见她十分惊讶：“同桌，你来上早自习？”
庭皓点了头，在桌前坐下，开始收拾乱七八糟的书本。王岭眼珠子几欲掉下来：“你整理课桌？晴天霹雳啊！”
庭皓瞥她一眼，得意地道：“从今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学习，自习，有条有理。”
王岭双手做捧心状，夸张叫道：“班主任！你快来呀！窦庭皓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哎呦呦，哎呀呀，这可怎么得了！”
“瞧你的出息！”庭皓开心笑道：“我今天心情好！”
“喔——”王岭豁然顿悟道：“昨晚进展顺利？”
“得手了！”庭皓双手叉腰，对着空气哈哈大笑两声：“同桌！今天是个好日子，中午带你去吃牛肉米线，大碗！壮丁们吃那种！”
王岭立刻又抚心叫起来：“庭皓请吃饭，哎呦呦，还大碗！哎呀呀，这可怎么是好！”
正说着，她就见瞿书宁提着几个食品袋进来了，连忙招手。瞿书宁早看见了她俩，几个大踏步迈到跟前，将袋子戳桌上：“庭皓也来啦？早餐！尝尝我姐做的煎饼果子。”
庭皓和王岭都没吃早饭，喜滋滋抓出煎饼果子就咬。
瞿书宁问庭皓：“昨天和小18一块回家，怎么样？”
庭皓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回答：“挺好的，很顺利。”
王岭说：“书宁，你不知道，她今天不仅起大早，而且窝囊半学期了，来到就开始收拾书桌！还说中午请我吃牛肉米线，大碗！这可怎么使得！给我讲讲昨晚的事，快！”
庭皓斜她一眼，扭头对瞿书宁说：“就这点破事，她连说了‘这可怎么得了’‘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使得’。”
瞿书宁笑道：“昨晚我和庭皓按魏硕说的那一条路慢慢地走，走了一阵看见周政谨从旁边过去了，我俩远远跟着，到十字路口——就是要拐进水果街那个，我就喊‘哎，前面那个同学！等一下！’周政谨停下看我们，问是不是叫他，我说‘就是你。这有个小女孩，刚搬来不熟悉，水果街太黑她害怕，你能不能送她？’然后……”
庭皓激动地接过话：“然后他爽快答应了！我还怕他拒绝呢，吓死我了！”
王岭感叹道：“真的啊？那他人还挺好呢！”
庭皓仰头嘎嘎怪笑了几声，满脸自豪：“我们还让魏硕在后面跟着，怕万一周政谨半路把我甩下没人照应，看看！这计划！真难为我想出来！多周密！我是怎么想出来的呢？等着吧，还有后续，之后肖子魁是关键角色，精彩在后面。”
教室里忽然一阵骚动，瞿书宁叫：“不好！啄木鸟来了！我先撤！”便迅速奔到第一排坐定。
班主任因为常突击查纪律，被学生们称为“啄木鸟”。王岭和庭皓闻言，也赶紧绰起书假装念英语单词，王岭的书还拿倒了。
刘秋丽攥着手瞪着眼——这是她一贯的巡视动作，从前门冒出来，一边缓步踱上讲台，一边扫视了圈整个教室，见还缺半数的学生，她瞬间拉下脸。
“报告！”肖子魁正要走进班，抬头看到班主任，便止步喊了句。刘秋丽猛地扭过头，双手化拳为掌摁到讲桌上，恶狠狠望向他。
“哈，”庭皓用胳膊推了推王岭：“这演哪出？刘秋丽生吞肖子魁？”
王岭低声道；“小声点，你没听班里都静下来了。”
庭皓道：“她今天很反常呀，好像格外关注咱们。”
王岭叹了口气说：“肯定又和谁置气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咱少说话，省得到时候捅马蜂窝。”
庭皓低声笑道：“王岭，就说你这个人有心眼吧。”
王岭横她一眼道：“你那心也对得起蜂窝煤！”
刘秋丽盯住肖子魁：“干吗去了？说。”
肖子魁疑惑地挠挠头：“我没去哪啊，我来晚了。”
“你来晚了？”刘秋丽一巴掌甩到桌腿上，咬着牙，似乎这巴掌是掴在肖子魁脸上：“你也知道来晚了？才知道来晚了？你敢有脸说来晚了？迟到还给你增光添辉了？”话音刚落，教室响起闷闷的笑声，刘秋丽把头一拧，对着底下斥道：“笑什么！一个个嘴都咧成裤腰！好意思笑？啊？”这时，一声嘹亮而尖锐刺耳的“报告”响起，魏硕紧急刹车在了门口，教室里霎时笑成一片，硬绷住脸的庭皓和王岭则直接笑滚到一起。
“滚出去！”刘秋丽瞬间怒吼道，见魏硕狼狈躲到走廊，她意味深长瞥一眼肖子魁，意犹未尽加了句：“一个人迟到，就是你们全班的耻辱！”肖子魁虽脾气倔强好面子，但一开始还没觉得太难堪，等听到这话又见刘秋丽格外看了自己一下，立刻涨红脸：“迟到就迟到，我怎么就是全班的耻辱了？”
刘秋丽来校前刚和丈夫拌了嘴，本来就窝着火，进班又见学生依旧缺大半，更是气上心头，现在肖子魁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使她马上如被点燃的油罐般爆了炸。她二三步龙卷风似的刮下讲台冲到肖子魁面前，指着他劈头盖脸斥道：“还和我犟嘴？我说亏你？你迟到就是拖班级评优评先的后腿！我说亏你了？成绩差劲，迟到早退，吸烟喝酒打架，你不是害群之马你是啥？你不是一只臭老鼠坏了一锅汤你是啥！别以为老师不知道你平时都干了什么勾当！告诉你，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搭理你！你觉得委屈？哦，你爸妈送你上学就专门让你带坏别人是不是？你爸妈养你这么大，就为了让你祸害社会是不是？你爸妈……啊？是不是？是不是！还敢顶嘴！你说说你，你怎么不一头扎粪坑里去死！”
说到激动处，刘秋丽伸手推搡肖子魁，却被肖子魁挥臂一挡弹退两步。刘秋丽瞪着自己体格壮硕满面怒气的学生，心里微微有些怯意，但她的双目几乎要喷出两团大火来，她狠剜了眼肖子魁，转向全班学生，抡圆了右胳膊在半空里一挥，恨恨道：“都看见了，你们都看见了！这种学生我教不了！让他家长领回家，另请高明！立马让他滚！爱谁教谁教！”
肖子魁站在一边铁青着脸，梗着脖子，粗嗓子道：“走就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个破班破学校，早他妈不想待了！”说罢，甩开步子走到座位旁，拎起课桌哗啦啦将东西抖落，啪一声扔了桌子，俯身抓起书本试卷，对着庭皓头顶的窗户往外掷去。王岭吓得尖叫一声抱头趴在桌面上，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刘秋丽先是惊呆在当场，接着回过神来，手指哆嗦着指向肖子魁，声音也变了调子：“让他扔，让他扔！让他扔！让他给我走人！走人！”
肖子魁忽然转过身，冷笑道：“哼，老师可别说我拖班级后腿，就算没我，这个班也评不上先进！西北角的学生，在你们眼里不就是臭老鼠一窝？都想教周政谨，都想教18班，有本事倒是去啊！去啊倒是！”扬手砸了手里最后一沓试卷，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你，肖子魁……你！”刘秋丽指着肖子魁的背影，手指颤抖着，嘴角颤抖着，蓦地声音一滑，像笛子走了音一般，庭皓望见两行清泪从她眼里流出来，迅速淌进了松弛下垂的嘴角，刘秋丽整个身子便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今天前两节数学课不上了。”紧绷下巴沉默了一会儿，刘秋丽哑着嗓子说：“魏硕，你进来吧。”没有再看其他人，她低下头快步走出了教室。
庭皓怔然捡起反弹回来的试卷，是某所省重点高中的中招模拟题，一套卷已经被肖子魁作了大半。教室里一片沉寂，角落里忽然有谁叫了嗓子：“闹吧！装什么熊！他奶奶！俩合伙滚蛋了才好呢！”也不知道是在说刘秋丽和肖子魁，还是肖子魁和魏硕。
2002年4月10日星期三晴，有风
今天晚上很凉，还有风。是我不太喜欢的天气。
作化学卷子，有很多题出错，注意力不集中。
今天，也许会是肖子魁在我们班的最后一天了。他和班主任发生冲突让瞿书宁我们俩心里特别难受，也说不清楚原因。
听说学校要开始培优了，要集训前200名，就是说周政谨会很忙吧，几乎没有时间再见到了。我告诉自己要努力，因为我被摒弃在200名之外，和他隔着遥遥人海似的。怎么可以我比他差那么多。不要中间隔着那么多人，要和他在成绩表上的名字离近一些。
窦庭皓，加油！你才不是太笨的女生！
书宁问他，他说他今天有事不能从那条路走了，我便只好和魏硕走到终点，再反方向回自己家，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
明明知道不会遇见，却要一个人重复。
今天无聊落寞的很。
第二天庭皓同样早起来上自习，刘秋丽没有进班视察，小个子的物理老师倒是跑过来转了十几分钟。他先是背着手在门口站着，偶尔用手去提提裤子（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合身的裤子穿），过了会突然像发现奇幻西洋镜般，朝着第三排靠墙处走去。
“呦！庭皓，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早自习！”物理老师走到王岭她俩身边，好像很开心地说了句，又好像很开心得走开了。庭皓哭笑不得，王岭“噗——”一声，对着墙壁笑去了。
小个子物理老师登上讲台，俯瞰着下面的学生，清了清嗓子说：“我听说又惹你们班主任生气了？”见学生都抬起头看他，他停顿了下，似乎有点不太习惯，便悄悄踮了下脚跟，接着说：“你们也真是，差几个月就毕业了，何必刺激班主任呢？再说了，你们也不看看刘老师都多大年纪了，50岁的人了。我听说还有学生看不起你们班主任？有点过分了啊。”伸手提了提裤子，他说：“唉，是，你们是在西北角，是成绩不太理想，不过这是你们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够改变的。看，看看！人家窦庭皓都明白了，都知道来上早自习了！”
王岭又对着墙壁“噗”了一声，庭皓在众人的目光里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心里却钻出来点小小的喜悦。
物理老师又接着道：“当然了，做事最忌三分钟热度！窦庭皓，要坚持啊。你们说老师想教周政谨，说的对吗？对。怎么不对？你们真应该看看人家周政谨是怎么样学习的。”前边的瞿书宁和魏硕一起把头扭了过来，不怀好意瞅着庭皓，而王岭在一边对着墙壁简直要乐得跪了下去。物理老师看到他们几个的反应，露出诧异的表情，继续说道：“你们笑什么？不相信？周政谨，人家听课做题时候真是全神贯注，一坐能坐几个小时！哪个老师会不喜欢这样的孩子？是，你们可能习惯了边玩边学，甚至不学，也可能心血来潮了，努力学那么几天，不过，愿意努力就是好事情嘛！你们有意愿学习，老师才有动力，有精气神教你们。啊，”他咳嗽了几声，接着说：“不要总是说我们是西北角的学生，我们成绩差，老师看不起，学校不重视，招我们这些学生就为了收高价费，所以我们破罐子破摔，这些都不是借口。你自己要看得起自己，别人才会看得起你。你们还小，人生还长着呢，放任自流？可不能这么想！不着急，咱慢慢来，尽力去做。”
无言了一会儿，他说：“你们一定要相信平等。”
听到最后一句，庭皓心一动。
你们一定要相信平等。
“你们一定要相信平等。”庭皓低声喃喃道，也不明白是想要说给谁听。
“我估摸着原话是秋丽的。”王岭对庭皓说。
“你意思，”庭皓不解地瞧着她：“物理老师不是这么想？”
王岭撇了下嘴，说：“他怎么想的不知道，但今天一定是班主任叫他过来说。”她用笔敲着书本道：“班主任那天走那么急，肯定是回办公室发泄去了，你想啊，物理老师都知道肖子魁说她些什么了，你没听嘛，刚才他还一直暗示咱们要体谅班主任。听说刘秋丽在老师中间向来要强，她在咱们跟前又横的不行，昨天让肖子魁当着全班办了难堪，到办公室又失了态，今天好意思来啊？再说，直接这么过来，好像她没个脾气一样，以后还怎么管咱？物理老师性子软，派他先感化咱们，让咱们心中生愧，你想啊，硬刀子还砍不透棉花被呢！然后刘秋丽晾咱们两天，等咱愧疚的差不多了，她再不卑不亢来上课，当没有这回事，学生还不觉得她宽容大度？那还不得百依百顺消停几天？那她还不在其他老师面前卷回了面子啊？但事实上呢，只有肖子魁惹她了，和咱们压根没啥关系！”
庭皓道：“你是不是想太多？”
王岭以不屑的眼光扫了她一眼，有些得意：“小孩子家家的，大人的事你不懂！哼，说什么教周政谨是他学习认真，可不止这个！考个好高中老师没奖金啊？我就不信！”
庭皓嗤笑道：“和我大姑大妈她们说话一样，你可真行！我们少女理解不了。”
“你在婉转讽刺我？”
庭皓笑：“听出来了？”末了，她说：“但是，还要相信平等。”
2002年4月11日星期四阴
今天还是没有等到周政谨，他还有事情要忙吧？中午去办公室看到他一次，王岭我们俩开心的不得了！她握着我的手在背后使劲儿晃，在班主任面前还要假装镇定。哈哈。
刘秋丽见王岭去办公室，挺高兴。没想到王岭会拉我去看班主任，她上午还那样“鞭辟入里”分析了物理老师的话。王岭和刘秋丽拉着手说话（我想，瞿书宁就不会来安抚班主任），我也一时想不起说什么，就在一旁站着悄悄看周政谨。
他好像在帮老师整理班级成绩吧？真的是一脸认真，就像物理老师今天说的那样，全神贯注。忽然想到小学时候学的课文了，罗丹专注于修改雕像而遗忘了茨威格。难道真的会有像剑客练剑一样，学习有物我两忘的境界？
周政谨，你一定不知道我这样看着你时候有一肚子话想说吧，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物理老师说了许多话，他提到了你，夸你了，我居然有点“与有荣焉”的感觉。他还说：“你们一定要相信平等。”
你们一定要相信平等。周政谨，这句话忽然让我心惊。你一定不能理解我的生活吧？我们班同学每天都是一样，上课总睡倒一片，桌面贴满海报，书本码在桌兜里，连名字都不写，崭新发亮。女生抱成小团体，画眼线，染头发，故意戳破丝袜露出大腿，把低年级的女孩拉进厕所扇耳光踹肚子。男生赊小卖部的账，逃课到教学楼后面喝酒吸烟，一帮人翻墙出去打群架，教务处老师抓了一次又一次，现在都已经懒得管他们。瞿书宁我们这些“散兵游勇”，班主任有时候还会管教，也许我们安分一些吧，偶尔来上早自习，逃晚自习出去看明星杂志，课间跑下楼买零食，上课边听边聊天，偷吃，吃完睡觉，放学醒过来回家。
书宁说你一直都是老师护着的好学生，那你一定没有待过这样的班级吧？可是西北角到处是这样的班级，这样的学生。
我们以为初中就是我们最高的学历了，或者，考去一个不好的高中，拿了毕业证就工作。你也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未来吧？
认识你以后，我开始想和你一样，那样地生活。你的生活充实，严谨，有序，专注，从容，好像总是阳光清澈，春意烂漫。
我开始有些理解舒婷的《致橡树》，想做一棵木棉，也能够欣赏到雾霭，流岚，虹霓，也能够承担起风雷，寒潮，霹雳。
我想看看山的那一边，会不会是一片广袤大海。
我想知道，书里的金光闪闪的句子会不会成真。
我要像你一样的生活。我一定要相信平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我开始想和你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