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六章 听雨阁主 ...
-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作为江南十二州之首的南州，更是早早沐浴在了初春的烟花柳色之中，让人沉醉其中，流连忘返。
离朝最著名最重要的三座城镇，其一是京城锦都，其二是边塞楼城，其三就是江南南州。
锦都繁华，楼城险要，南州则是富甲天下。
南州东临东海，自古以来就是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这里不仅盘踞着诸多商业大家，从离朝建立以来，更出了无数的文人才子名臣将相，离朝开国一帝两相三王四将，其中就有一相一王一将来自南州，百年来就有南州子弟多才俊之说，更兼之江南水乡，山清水秀景色怡人，天下难寻，其中多少名人隐士不说，古今不知多少帝王都愿意来南州转一转，而听雨阁，则是南州闻名天下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相传离朝开国二相中，左相秦楚生于南州，长在江湖，弱冠之年以武林盟主之身份辅佐太祖逐鹿中原创立离朝，是以离朝数百年里一直和江湖各大门派友好相交，百年前听雨阁创立于此，之后就一直镇守南州，护佑着江南十二州的安宁。比起远在中原的锦都，江南十二州的百姓更愿意将听雨阁视作其守护者。
而今天下太平，听雨阁声名鼎盛，江南十二州都沐浴在安宁平和的光芒之下，南州更是繁华昌盛不下锦都，河流横贯，船桨穿梭，桥灯高悬，人流如潮。
慕容焯成和郁文萝已经二十多年没来过南州了，此时再走入那烟柳之中，只觉物是人非，景虽还是当年的景，心境却已不是当年的心境了，他们想念的人，也找不到一个哪怕模糊的影子。
这几日流连在酒栈茶房，听无数江湖传闻，自然也有听雨阁傲视群雄之事，但素来深处简居的听雨阁主，仍是无人知晓其真面目和真名姓。两人数日接连拜访诸个大家门派，纵使瑞成王和魔域圣女身份显赫，众人也俱是讳莫如深。
数日下来，几人不免再次失了希望，他们途径清泉山庄，也去登门拜访，武林盟主凤一鸾虽是亲自接待，但对于少庄主、他最宠爱的外甥凤鸣的去向，也是摇头，只笑言：“阿鸣从小不喜约束，稍长便独自闯荡江湖，多年来甚少居家，若说他如今身在何处，老夫亦是不知。”
再问及听雨阁如今阁主，凤一鸾只道：“老夫年迈体弱，已有数年没有离开清泉山庄的大门了，厉兄仙逝时，确实嘱咐老夫多加照料听雨阁，但那些个孩子都是天纵奇才，无需老夫操心挂念，是以这些年也鲜少过问了。”
慕容焯成和郁文萝再问不出什么，也只能黯然离开，酒坊里借酒消愁之时，却总能无意听到和他们有关的说书唱本，讲得绘声绘色，比亲身经历的还要清晰明了，说起瑞成王和魔域圣女本是在南州初识，如今青圭湖畔上的牌匾，正是他二人亲手所书，之后二人重游旧地，已有身孕的圣女又亲手在牌匾之后加了“缓归”两个小字，据说那是他们给未出世的爱子取的乳名。
这故事听书的爱听，说书的爱说，他们辗转无数酒楼茶坊，也听了无数次，却每次听到最后，郁文萝都要忍不住伏案低泣，那“缓归”二字，如今总是能触到她心底最柔软的深处，让她一次次痛不欲生，好在人多之处，也无人注意他们，慕容焯成扶她出去，却也无话可劝。
郁文萝握住他衣袖：“焯成，恕儿会在这里的，我有直觉，他一定在这里的。”
她说完又想垂泪，这些年她却没有一次母亲的直觉，告诉她她的孩子在经受苦难折磨，可是当年的她，就算有了那样的直觉，恐怕也未必会去顾虑一二。
慕容焯成自然早已派人到南州明察暗访，自然也从未得到任何消息，但这次亲自到南州，心中却隐隐生出一点期待，第二次楼城之战后，会有人知道瑞成王府的三公子便是魔域圣女之子，也会有人痛惜他战死楼城，但此位三公子便是听雨阁阁主之事，应是仍无太多人知晓。既然这样，若是听雨阁已易主，总该有风声传出才是，但据传言，如今听雨阁阁主仍是隐居阁中，对外主事还是清溪堂的堂主楚中瀚，那么，听雨阁阁主是否尚在人世呢？
一旦从绝望中找到了希望，慕容焯成和郁文萝便开始不知疲惫地在南州四处打探，三公子的身份已经众人皆知，他二人也不隐瞒，瑞成王和魔域圣女在南州寻子之事也渐渐传开，听雨阁却仍是毫无动静，二人登门也依旧是被拒之门外，别说凤鸣和顾无方，连一个听雨阁可以主事的人的面都有见到，二人次次失望而返，这一天，却在离开听雨阁不久，有了让他们意想不到的奇遇。
这日也是碰壁离开，二人刚到郊外，便遇到不明刺客，也不知是瑞成王和魔域树敌太多，还是另有他因，只是这还是三年间第一次遇到此类事情，二人虽都是武艺在身，但对方人多，又是有备而来，一时间无法取胜，偏巧诸葛沧海对他们状似疯癫的举动已经无奈，一早出去找朋友没有跟着，慕容焯成看了一眼郁文萝，心道，难道我二人要命丧于此？若是恕儿真的在此地，那倒也好，算是在此陪他了，但若是恕儿真的还活着，此生再也见不到，真是死而有憾，也不知恕儿如果知道了，会不会伤心流泪？可我们这样的父母，又哪里值得他伤心流泪，怕是他早已忘了我们吧，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息。
他胡思乱想着，郁文萝竟似也放弃了反攻，二人对视一眼，都有心灰意冷之态，这时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断喝：
“住手。”
慕容焯成和郁文萝被那声音一震，迎面看去，见远处一辆马车瞬间到了眼前，那马车不大，也不显眼，但却隐隐有奢华霸气之感，赶车的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一身短打面无表情，车旁随行一匹黑马，马上坐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英俊男子，是潇洒的江湖人打扮，他勒马停下，环视了一圈，冷笑道：“吴明，你胆敢在江南十二州这样放肆，不想再混了吗？”
那为首之人被他认出身份，眼中颇有惊吓之色，上下打量他几眼，大着胆子问：“你是何人？”
男子依旧冷笑吐出三个字：“楚中瀚。”
在南州，这三个字的重量显而易见，对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不言而喻，吴明后退一步，“楚堂主——”
慕容焯成和郁文萝心头也一震，不由多看几眼，他们在南州已有一月，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听雨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看他这样年轻，想来也是个少年英雄，难怪能替恕儿执掌这听雨阁。
想到“恕儿”，便又忍不住心痛，此时楚中瀚又道：“堂堂断鸿山庄的少庄主，居然当起了刺客，还敢在南州行凶，怕是断鸿山庄的牌子，不想要了？”
吴明一向张狂惯了，此时仗着自己人多，心一横，横道：“听雨阁又怎么了，我又没碍着你们听雨阁的事情，你管得着吗？”
楚中瀚一皱眉，眼里寒气一闪，正要发话，却听车厢内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中瀚”。
这声音柔和温润，但其中的威严尊贵却是毫不掩饰，吴明等人惊了一下，但慕容焯成和郁文萝却是脸色一变，直勾勾盯着那紧闭的车厢。
那温润如玉的声音，他们太过熟悉，他们曾经以为再也不会听到了的声音，却温和的出现在这里，让他们措手不及。
楚中瀚跳下马来到车前，和那黑脸汉子一起站在车前，恭敬道：“公子。”
一只如玉般白净的手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清俊非凡的脸来，发似泼墨，一双清澈深邃的眸子压在剑眉之下，闪着清冽的光芒，似是不经意地扫了一下瑞成王和郁文萝，便移了目光，瞥了一眼吴明等人，淡淡一笑：“吴少庄主，你在断鸿山庄如何做，在下不管，但这江南十二州是我听雨阁辖下，少庄主竟然如此放肆，是不把我听雨阁放在眼里吗？”
他目光如水，只淡淡瞥过他们，但却似穿透了迷雾，没有看向任何人，任何地方，他声音温和淡然，但里边的凌厉霸气，却不容忽视，所以哪怕他是个刚及弱冠的少年，吴明几个原本凶神恶煞的人在他平和的语气下，都不由又倒退了几步，过了一会，吴明才反应过来，又大着胆子问道：“你，你又是何人？”
他听楚中瀚尊称公子，想来地位更是不低，那人又淡淡一笑：“在下听雨阁阁主，楼缓归。”
吴明大惊失色：“你，你就是听雨阁阁主？”
楼缓归淡笑：“吴少庄主忘了江湖规矩吧，既然如此，在下就提醒阁下一声。中瀚，滕大哥，带吴少庄主回去，让老庄主亲自过来。”
“你敢！”
吴明横刀立在身前，“你，你可知道我是奉谁的命？”
楼缓归依旧轻笑如风：“不管你是奉谁的命，到了我听雨阁辖下，便只能遵从我听雨阁的规矩，至于其他，还是等令尊大人亲自过来再说吧。”
慕容焯成和郁文萝想过无数次和缓归重逢的画面，他们想过，如果老天垂怜，让他们再次遇到他们的孩子，会是怎样一副情形，他们会欣喜若狂、喜极而泣，那缓归呢，是会怨恨、会委屈、会痛苦、会伤心，还是会指责他们做过的一切？
但他们从来没想过，也从来没有敢想过，当有一天真的见面后，他们日思夜想的儿子，会以这样平静的表情、这样淡漠的目光和他们接触，他的眼里没有怨、没有恨，什么都没有，他看着他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两个陌生人。
的的确确就是在看两个陌生人，像是根本就不认识他们，根本就没见过他们，像是他们和他之间，根本就什么感情，什么血缘的羁绊都不曾有过。
他看他们，他出手相助，只是在做他身为听雨阁主、江南十二州之主应该做的事情，仅此而已。
事后，他也只是礼节性地又看了他们一眼，便放下车帘，甚至没有给慕容焯成和郁文萝说一句话的机会。
他们还没有再仔细看他一眼，还没有叫一声他的小名，听雨阁的马车已经扬尘而去，慕容焯成和郁文萝还呆站在原地，如坠冰窖。
如今春色已深，但听雨阁主历来怕冷，所以马车里还点着熏炉，温暖如春。
听雨阁主半躺在靠枕上，车厢里舒适雅致，他脸上的表情却不怎么太好，秀眉微蹙，像是有无限的心事无法排解，让他的心情十分痛苦。
楚中瀚和腾越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钻进车厢，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您怎么了？”
不出所料，无论有多不开心，他们的公子也只是摇头，回答三个字：“没什么。”
楚中瀚想起刚才的事，这一段那两人隔三差五去一趟听雨阁，虽然没有看到他，但他却早就认识了，心里暗骂：“好好的不在王府和魔域呆着，跑到南州来干什么，我们煞费苦心瞒了这么久，偏偏还能被公子碰上了，真是见了鬼了。”
他想着，顺口便道：“公子，您就当刚才是见到魔鬼了，两个魔鬼，见过就算了，当没看见。”
缓归正不知在冥思苦想什么，闻言也顺口问：“什么魔鬼，刚见到谁了？”
楚中瀚眨眨眼睛，实在不想提那两个人，嘟囔道：“瑞成王和郁夫人啊。”
他本以为会收到一阵沉默，出乎意料，缓归只“哦”了一声，之后道：“怎么了？”
怎么了？楚中瀚又眨眨眼，觑着缓归神情，不像是故作沉稳，心里不由一动，试探着问：“公子，您没有不开心？”
缓归终于发现他的不正常，奇怪地看他一眼：“不开心？我为什么不开心？”
楚中瀚舔舔嘴唇，实在不知如何以对：“那个，他们，他们是瑞成王和郁圣女，公子，您认出来了吗？”
缓归狐疑看他：“是啊，可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完便又抬头盯着车顶，继续去思考他的“大事”，楚中瀚心头一震，仔仔细细地窥探缓归的表情，那表情确实有点痛苦，那眼中也确实有点难以抉择的纠结，但好像，真的不是因为瑞成王和郁圣女。
他那样云淡风轻的神情，那样无所谓的语气，就真的像，不对，是真的是在说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楚中瀚心中欢喜异常，看来郡主、风少爷和顾少爷真的“洗脑”成功了，这真是太值得庆贺了。
他心里高兴，脸上就流露出来，缓归早已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听到他嘿嘿傻笑的声音，回头看他，“中瀚，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楚中瀚又笑了两声，才想起什么，又问：“公子，那您到底为什么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
缓归往后一躺，十分郁闷地揪着熏炉上流苏，千分纠结、万分痛苦地回答：“我们都挑了一天了，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礼物，就这么空手回去，陌回肯定不开心，可怎么办才好？”
楚中瀚瞪大眼睛，瞠目结舌，他终于知道，他们的公子痛苦、纠结、郁闷，和见到了瑞成王和郁圣女没有任何的关系，他只是因为——他没有给自己心爱的女孩子买到一件合适的礼物。
这事情是昨天晚上顾无方的小媳妇谢飘摇挑起来的，她说：“缓归小坏蛋啊，你过两天就要娶我们小陌回当媳妇了，是不是得准备一个合适的礼物让她高兴啊，要是她不高兴，别说她不乐意，我可都不答应她嫁给你。”
当时凤大少爷的小媳妇秦夕玦自然也在场，自然也是帮腔的，陌回郡主自然只笑不语，于是这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已经三年都没怎么出阁，啊，不对，出山的阁主大人便拉着他和滕越出门，转遍了南州大街小巷，看遍了江南香花野草，这件不好那件不佳，纠结到现在，也没买到一件合适的礼物。
楚中瀚偷窥着缓归那痛并快乐着的表情，如同一个刚坠入爱河、要讨心爱女孩欢心的少年，他心情大好，憋住笑，安慰着他们的阁主大人：“公子，这不是还有一阵才能天黑嘛，我们继续找，总能找到的，不着急不着急，滕大哥，我们再去找家金店看看去。”
他跳到车外，滕越果真也是一脸强忍着笑的表情，车轮滚滚，继续往繁华之地驶去，马车里的人躺在那盯着车顶，蹙着秀眉，搓着手指，一双眸子漆黑清亮，总是像潭水般深不见底，但时至今日，却再不是寻思谋划什么家国恩仇，占据他全部身心的，只是应该给他心爱的女孩买一件什么称心如意的礼物。
夜半时分，南州里巷的酒坊里人声鼎沸，两个近日常来的人影也混在其中，毫不起眼，二人相对饮酒，都有了醉意，互听有人大声笑道：“三月初一，听雨阁主大婚，大家可都听说了？”
有人笑着回答：“也是今日才听说的，乔大哥是青门门主，自然也在应邀之列吧。”
那人便骄傲笑道：“是阁主抬爱。”
便又有围上他，七嘴八舌地道：“到时候要替我们多看几眼听雨阁主的风采。”
“那是自然！”
众人笑谈之际，谁也没有注意，那两个本来已经要醉了的人影对视一眼，俱都变色，之后身形一晃，离开酒坊，消失在夜色中。
景文三年，三月初一，听雨阁主要大婚的消息已经传遍大江上下，以武林盟主凤一鸾为首的各大门派都备好贺礼，亲往南州，原本就繁华如锦的江南水乡，更加花团锦簇，酒楼客栈都已爆满，街头巷尾随意一找，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听雨阁更是早已红毯铺地、彩灯结门，静候嘉宾，只等盛宴开席。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六章 听雨阁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