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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 文莱之国(一) ...

  •   天和十二年,文莱崇正三十年,国主文治有子十二、女十。四子岭委重,年廿,居凌霄宫未移。母早丧,胞妹璇月行七,抚于凌霄宫,岭珍爱之。

      七公主最近很无聊,表妹陌回跟姑父江胥去了军营,有一个月没回来了,兄长文岭虽是已经从锦都归来,但一直忙于政事,几日里连凌霄宫都没回,宫里太监宫女们把能出来的点子都想到了,也没能让七公主展颜,个个垂头丧气,不敢吱声,七公主托着腮坐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看着门口,春日的暖阳照在她身上,她懒洋洋地快要睡着了。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文璇月一个机灵睁开眼,只见四哥文岭怀抱一人疾奔而进,从她身边如旋风般掠过,文璇月回身探头,只来得及看见一张苍白如雪的小脸,她跺脚欲喊,就见文岭的贴身侍卫陈专带着太医院首匆匆而入,陈专常年无表情的脸上都是焦急之色,文璇月的心立刻被好奇填满,忘了刚才还要撒娇,趁乱偷偷混进屋里,悄悄扒开人群探头过去,便看见一只垂在床边的小手,鲜血顺着指尖争先恐后地滴落,文璇月掩住唇,险些叫出声来。
      文岭往日温文扫地,冲太医厉吼:“救活他。”
      太医院首被陈专一把推到床前,定睛一看,顿时大惊失色,“这,这……”
      床上的男孩一动不动,浑身是血,遍体是伤,左胸上更有一柄匕首直穿而过,没柄而入,男孩脸色惨如死灰,已然气若游丝。
      “这,这”太医颤着手,说不成句,“王子,这,这孩子已经……”
      他哆嗦着嘴唇,不敢说出那个字,文岭用手一抹汗,抹了满脸的血,配着他狰狞的表情,更是骇人,他一把揪住太医的衣领咆哮:“我不管,我要你救活他!”
      太医满脸惧色,陈专忙解救他出来,把他又送到床边:“胡太医,你好好看看,他还没死,还有救的,快点!”
      胡太医只好哆哆嗦嗦又弯下腰,探手去摸那孩子脉搏,文岭在屋里走来走去,如头困兽急躁不安,一会又有太医被找来,几人凑在一起低声商议,文璇月躲到门后,眼看一盆盆水打进来,立刻被鲜血染红后,再端出去,从缝隙中看去,那已经裸露的小身子上是道道翻卷的伤口,数处深可见骨,极其可怖,文璇月咬住拳头,不让自己喊出声,陈专忙活完一阵一眼看到她,忙捂住她眼睛,“我的公主,你怎么在这,快出去玩。”
      文璇月拉开陈专的手,眼睛还在那男孩身上,问他:“他是谁?”
      陈专知道这位七公主不好敷衍,只好简单解释:“是离朝质子。”
      “哦”文璇月想起确实听说四哥这次去锦都带回来一个质子,她还想是不是因为这事,四哥才一直没回宫来,还曾抱怨过。
      “他这是怎么了?”
      陈专来不及多回答,又跑去忙,让人把文璇月带回去,文璇月却不肯走,一直在那看,看了不知多久,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不知不觉到了傍晚,屋里忙碌的救治过去了一夜,文璇月坐在门槛上,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时已经天亮,她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糊里糊涂想了一会,才想起是怎么回事,忙跳下床,脚刚落地就被人抱起来。
      “小祖宗,也不怕着凉,快穿好鞋。”
      “如姨如姨”文璇月拉住女子的手问,“四哥呢?”
      如姨是她也是文岭的乳母,兄妹俩自幼丧母,都把她当亲生母亲对待,她一边给文璇月穿鞋一边回答:“在他屋里呢,那孩子还没醒,殿下守着呢。”
      文璇月想起那孩子,问:“那小孩怎么样了?”
      如姨眼里带了些担忧:“太医说,幸好那剑刺偏了半寸,不然怕是真救不过来了,但他伤的太重,还不知能不能醒过来。”
      文璇月更加好奇,不停询问,这才从如姨和陈专口中得知真相,这离朝质子是被四哥看中了要当娈童,这孩子宁死不从,四哥给了他两条路,一条是听命于他,自此享受荣华富贵,一条是熬过文莱十八酷刑,四哥便再不动一分心思,这年仅十岁的孩子毅然选了后者,去了文莱刑室,整整一月也没有屈服,后来被四哥下了毒药佳期,又熬了数日,在四哥去时拔出他的匕首,刺进自己心口,以求自尽也不要受辱与人,四哥被震惊,这才要想尽办法救活他。
      七公主听得呆了,半天都没说话,如姨以为吓到她了,忙把话岔了过去,给她弄吃的,没想到回来一看,文璇月已经不见了,她跑到文岭屋里,扒着门缝偷偷看,文岭坐在床前,满眼后悔。文璇月从来没见过四哥眼里有这种表情。
      她悄悄上前,握住文岭的手,小声叫:“四哥”

      文岭抱了抱她,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文璇月天天都要往文岭那跑,差不多半个月后,离朝的小质子终于脱离了危险,清醒过来。
      他醒来的时候,文璇月正在屋里,亲眼见到那双清澈的眼眸在看到他们后,如烛火般迅速熄灭。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劫后余生会有这么失望的眼神。
      哪怕文岭郑重其事地发誓,说以后再不会动一分龌龊心思。
      但那双眼睛已经闭上,长睫低垂,睡着了一般。
      之后的日子里,这十岁的质子便在凌霄宫里养伤,御医昼夜看护,文岭日日探视,文璇月也隔三差五就来看一看,渐渐地熟悉了,她便知道,这质子叫楼恕,陈专称他“三公子”,四哥喜欢叫他“小恕儿”,文璇月玩兴大起时,也忍不住逗他:“小恕儿,说句话给姐姐听呗。”
      她贵为公主,从小在长兄的爱护下长大,只有别人疼爱她的,从没去照顾过别人,连陌回和她在一起都是两人一起疯闹,忽然间来了个看似柔弱的小孩,激起了她数不尽的母性情怀,一口一个“姐姐”地自称。
      只是那孩子从不开口,不说话,也不回答,不是躺着发呆就是坐着看书,大多数时候都安静得像是没他这个人。
      文璇月起初还不开心,后来才知道,他不开口,是因为已经出不了声,他的嗓子在受尽酷刑的时候便已经喊哑了,太医说内伤外伤交加,短时期内不好恢复,只能慢慢静养。
      文璇月埋怨了四哥好一阵,文岭只能苦笑,两人一起去看恕儿,见他已经好了很多,正在屋里扶着桌子慢慢走动,如姨在旁边看得心疼,想扶他,他却执意不肯。
      文岭知道,除了倔强和尊严,这孩子更多的是不肯相信别人。
      文璇月自然不知道恕儿在锦都被怎样设计和陷害过,她只是单纯觉得,这比她小了好几岁的孩子经历了她最可怕的噩梦里都没有过的痛苦,让她忍不住就心疼,想像姐姐一样地疼爱他。
      但这孩子显然对“姐姐”这个名词极为敌视和警惕,连她的触碰都不肯接受。
      文璇月极为气馁,忍不住逗他:“哼,等陌回回来了,让她收拾你。”
      文岭失笑:“和陌回有什么关系?”
      文璇月转着眼珠:“四哥,我看啊,只有陌回能收服得了小恕儿。”
      文岭大笑:“等陌回回来,我们试试看。”
      恕儿对他们的谈话内容完全不感兴趣,他走得累了,就给自己倒水,如姨忙抢过来:“这孩子,你伤还没好,别乱动,如姨给你倒。”
      她倒了水,恕儿却不肯喝了,他从来都不习惯让别人照顾他,伺候他。
      文岭叹口气,拍拍他肩膀:“如姨是心疼你,不要多想。”
      恕儿躲开他的手,坐到书架前,抱着本书看,那书比他都要沉,文璇月是一见就头疼的,他却看得入神。
      文璇月咋舌,拉着文岭衣角悄悄问:“四哥,他看得懂吗?”
      文岭敲她一下:“你以为都像你啊,就知道玩。”
      文璇月嘟嘴不语,文岭笑一笑,正要准备吃饭,陈专却匆匆进来:“殿下,国主叫您。”
      文岭嘱咐如姨照顾好文璇月和恕儿,这才出门,边走边问:“什么事?”
      陈专摇摇头,“不知道。”
      走了几步却又担心道:“殿下,怕是三公子的事国主知道了,您要小心应对。”
      文岭一愣,随后冷笑:“父王怕是早知道了,现在找我,定不会是好事。”

      但对于文岭来说,这事其实是件好事。
      文莱国主文治已经年过半百,有些颓废不振,懒洋洋靠在软榻上,见文岭进来,也不等他行礼,直接道:“西然攻打荣城,你姑父江侯已经过去了,你也准备一下,明早出发,去接应他。”
      文岭站在那没动,笑一笑问:“父王不妨一起吩咐完,孩儿也好领命。”
      笑话,跟姑父江侯爷一起作战便只会胜不会败,回朝后荣光无限,这种好事父王怎么可能白白送给他。
      文治抬头看他一眼,这儿子一直都是这样聪明。
      “你带回来的那个离朝质子,过得挺好?”
      文岭一皱眉:“父王日理万机,还在意一个小小的质子?”
      “呵呵,若是别的质子,你就算把他玩死了,本王也不会管你,但瑞成王的儿子,呵呵……”
      文岭眉头皱得更深:“父王想要怎样?”
      “送他去掖庭。”
      “父王!”
      文治挥挥手,像是不愿意再看儿子:“送他过去,你今晚便出发,否则,本王就传你二哥,你自小聪明,不用父王多说,跪安吧。”

      文岭出来时是正午,回到凌霄宫已是傍晚,恕儿正坐在树下看书。
      时值春日,翠色欲滴的树叶掩映下,那身影显得更加单薄,白皙的小脸如珠如宝,眉眼仿佛画里的一般,一个十岁的孩子就只那样安静坐着,却让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敬意。
      文岭情不自禁笑起来,但走到恕儿跟前时,眼中的光彩又暗淡了下来。
      恕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到是他,也没在意,又低下头去,抿着小嘴翻开下一页,专注地看着。
      文岭在他旁边蹲下身子,看了眼那本连大人都未必看得懂的厚书,“恕儿怎么在院子里坐着,冷不冷?”
      恕儿还是没理会他,继续认真看书,文岭按着他的小手,温和道:“恕儿,等下再看,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恕儿依言抬起头,孩子清澈的双眸一眨不眨看向他,文岭一时心内又挣扎一番。
      “恕儿,我明天就要去和西然打仗了,父王说,我回来之前,凌霄宫不能随便住人,所以,我送恕儿先去别的地方,好吗?”
      十岁的少年睁着漂亮的眼睛看着他,眼里是一丝了然的光芒,多年的苦痛波折下,他已经有能力通过对方的眼睛预测即将到来的是好事还是坏事,没有表示好还是不好,只安静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文岭心内不忍更深,伸手揽着恕儿的肩膀,想安慰几句,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只是低声道:“恕儿,那地方虽然不比凌霄宫,但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你先在那住着,我很快就会接你回来的。”
      他臂弯里的少年连动都没动,只是侧过脸,淡淡看了他一眼,用眼神询问着是什么地方。
      文岭看着那双深邃的眸子,许久才吐出两个字:“掖庭。”
      他本以为,这孩子从小在冰寒殿长大,在王府只一年时间,从没进过宫,应该不知道掖庭是什么地方。
      但很显然,他想错了,那孩子是知道的,不仅知道掖庭是什么地方,还很清楚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文岭只看到那双执着书卷的小手一僵,垂下的黑发间,他看不到那双眼睛里宛如瀚海般的深邃。
      然而只是不到片刻,他就再次抬起头来,眼中是文岭第一次见到时的无波无澜,连一点点的委屈、愤怒和指责都没有,似是对他这样的决定一点都不惊讶,轻轻放下书卷,站起身来。
      文岭仰头看着那站着的少年,那眼中的神情分明是在等着自己带他走。

      掖庭是文莱国下人奴隶居住的地方,恕儿站在漆黑的大门后边,仿佛又回到四岁那年,自己被遗弃在冰寒殿黑暗的寒营里。
      文岭在旁边拍拍他的肩膀,试图安慰他:“恕儿,别怕,你在这先待一段,等我退了西然的军队,就回来接你出去。”
      一如他所料,恕儿没有任何反应,倒是负责管教下人奴隶的太监过来点头哈腰。
      “四王子,这就是王上让送过来的小奴才?您把他放这就回吧,这里太脏。”
      对手下挥挥手:“来人呀,给这小奴才烙个印儿上去。”
      “下去”文岭怒喝一声,将恕儿往身边一揽,怒目而视,“你知道这是谁,这是离朝的王子,你有几个胆子敢让他做奴才,本王子告诉你,这孩子暂时住在这里,过几日我就来接他回去,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拿你是问。”
      老吴吓得连连点头哈腰,不敢再多说,文岭弯下身,对恕儿温和道:“恕儿,过几天我就来接你,你乖乖呆着,别怕,谁敢欺负你就使劲揍他,等我回来收拾他们。”
      又嘱咐了一番,这才转身离开,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恕儿却根本没有看他,只默默站着,任那老太监在面前唠叨着些掖庭的规矩,连头都没有回。
      没有丝毫难过伤心的表情,甚至连一丁点儿的委屈都没有。
      后来,文岭才知道,那十岁的孩子是真的一点都没有难过,甚至在自己告诉他要送他来掖庭时,都没有丝毫的意外。
      在他的心里,连亲姐姐都可以陷害他,连亲生父亲都可以连续两次地抛弃他,还有谁是可以依赖的呢,又有谁能永远护他在羽翼下?
      他始终是要一个人面对这些严酷的风霜雨雪的,没有人能帮得了他,没有人能救赎的了他。
      一个连亲生父母都憎恨着的孩子,不配得到任何人的保护和救赎。

      文璇月那日去找别的姐妹玩了,回来后才发现恕儿已经不在凌霄宫了,如姨默默垂泪,陈专沉默不语,她闹着去找文岭,文岭抱住她,无声安慰一番,之后决然转头,奔赴荣城。
      江胥在荣城已然开战,将小女儿陌回先送了回来,文璇月因为四哥为一己私权将恕儿送走耿耿于怀,不想让他人知晓,是以没有告诉陌回此事,两人还如往日一样玩耍,直到有一天,顽皮的小郡主爬到树上,无意间闯进了文莱掖庭,掉入了一个瘦弱却温暖的怀抱。
      那已是三个月后的事情,文岭去时是初春三月,等他回来时,已是夏深时节,文璇月再次见到离朝质子楼恕,却已然有些认不出他来。
      她从不知何时跟在恕儿身边的黑衣男子影凉口中,才得以知道这三个月里,那年仅十岁的孩子经历了怎样的人间地狱。
      她更没有预料到,在不久之后,那已经处于姑父江胥和四哥文岭保护之下的孩子,又会遇到他思念了十年的人,然后跌入绝望的深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番外 文莱之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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