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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离去 ...

  •   城中医庐
      范大夫替张延龄的胳膊患处涂抹了上好的药膏并用纱布和木板包扎固定,胳膊绑着纱布吊在脖子上。
      “这位姑娘……”
      “谁是姑娘,我明明是男的,如假包换。”张延龄粗着嗓子快速截断范大夫的话,说完还拍了拍胸脯,瞪大眼睛看着他。
      坐在椅子上喝茶的杨延朗瞟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皮,神色淡然地把玩着茶杯。
      范大夫从善如流,捋着半白的胡须,温和道:“是,是,小兄弟伤势不轻,短时间内无法自如行动,须万事小心。老夫开张方子,抓几贴药回去按时服用,隔两天来医庐换一次药。”
      “多谢范大夫。”张延龄向范大夫道谢,捧着胳膊随伙计到大堂抓药。折腾了大半天,早已疲惫不堪,她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
      杨延朗尾随其后,看也不看张延龄,径自拿起放在地上的竹筐迈步走出医庐。
      回来时,手中的竹筐空空如也。
      张延龄早已躺平在自己拼凑的“床”上,睡得人事不醒,嘴角还流着可疑的液体。
      抓药的伙计在一旁偷笑。
      杨延朗见怪不怪,扬手将钱袋扔给伙计,嘱咐道:“等她醒来,帮我钱袋交给她,就说是卖药材的钱。”
      “好嘞,杨小将军。”伙计敏捷地接住钱袋,爽快答应。
      杨延朗转身离开医庐。
      夜幕降临,张延龄才从睡梦中醒来,伸一伸懒腰。医庐的伙计见张延龄醒了,便将杨延朗吩咐的钱袋交给她,“小兄弟,你终于醒了,喏,杨小将军吩咐我将这个钱袋交给你,说是卖药材的钱。”
      “好的,谢谢。”张延龄接过藏青色的钱袋,哟,还挺重的,她打开一看,足足有二十两碎银子,够路费了,但是她知道,她采的药材不值这个价钱。
      张延龄热泪盈眶,真是个活菩萨!
      “小哥,你知道杨将军的名讳吗?”终于
      “知道,杨小将军姓杨,名延朗,是杨府杨将军的大公子。”

      晋阳城宫中
      宦官卫德贵见皇帝刘继元仰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神色焦虑,遂假意关心道:“不知皇上为何事担忧,奴才愿为皇上分忧解劳。”
      刘继元眼神涣散,六神无主,听到卫德贵如此说,紧紧抓着站在左侧的卫德贵的手,颤声道“当下宋军大兵压境,势如破竹,恐怕不久便会围困晋阳,朕岂不是要做那亡国之君?”
      卫德贵细声安抚刘继元,“皇上不可长他人志气,皇上可再次请求契丹辽帝救援我国。”
      刘继元愤懑道:“可是上次朕派出的使者竟被宋将郭进捉住,斩首示众。这次若再派人,只怕也是有去无回。”
      卫德贵心生歹意,诱惑刘继元,“皇上座下不是有许多智勇双全的大将吗?”
      刘继元瞪大眼睛盯着卫德贵,问道:“谁?”
      卫德贵不再吊人胃口,迅速抛出心中人选,“杨延朗啊!杨延朗随其父杨继业将军征战多年,有勇有谋,武功高强,且忠心耿耿,实为不二人选。”
      卫德贵见皇上犹豫不决,像是看穿心中所想,再次煽风点火道:“若皇上担心杨延朗一人力有未逮,不若让他带领一小队人马乔装打扮,避开宋军,抄小路前往契丹求援。”
      刘继元这时才满意地点头,“此法甚妙!传朕旨意,宣杨延朗进宫见驾。”
      “奴才遵命。”卫德贵躬身,旋即退出皇帝寝室,暴露在阳光底下的细长白脸流露出狠毒之色。

      杨府
      杨继业率府中上下跪拜接旨。
      汉主刘继元身边的宦官卫德贵嫉恨贤能将才,而刘继元又生性多疑,听信谗言,没有重用杨继业,所以杨继业只是侍卫军的都虞候。
      自从接旨后,杨继业与夫人折赛花便端坐在大厅主位上沉默不语。
      急性子的杨延玉见大家都不说话,率先开口道:“宋军现今一路攻取外围州县,恐怕过不了多久便会兵临城下,此时命令大哥北上契丹求援,若半路遇上宋军犹如螳臂当车,根本就是去送死。”
      “是啊,大哥别去了,抗旨一回又如何。”杨延训敢作敢为,若不是怕连累家人,早将那狗皇帝揍得满地找牙。事实证明,一味隐忍只会让人骑上头,可惜现在宫中戒备森严,想溜进去揍个人都很难。
      “儿皇帝贪生怕死,如今国难当头,谅他也不敢再诛杀功臣,自毁长城。”杨延浦早看透皇帝刘继元的卑劣心性,不足为惧。
      杨延瑰、杨延贵纷纷赞同三个哥哥的话,不愿让大哥去契丹。
      杨延朗倚靠在大厅的雕花木门上,右脚踩着半米高的门槛,双手交握着立在地上的佩剑上,波澜不兴的眼睛望着远处湛蓝的天空,飘着几朵洁白的浮云。
      “圣旨都接了,不去也得去,况且若当真侥幸到达契丹,得以求援,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杨延朗这几天抓紧布兵防城,监督修固城墙,几日未睡好觉,嗓音疲惫沙哑,说话时也只是看着手中佩剑。
      最小的弟弟杨延彬才七岁,虽不懂大人之间的谈话,但听到疼爱自己的大哥要外出,甚至有生命危险,立刻红了眼眶,挣脱娘亲的怀抱,迈着两只胖胖的小短腿,跑到杨延朗跟前,抓着他的战服下摆,摇晃着,乞求道:“哥哥不要走。哥哥不是答应彬儿要教我武功的吗?”
      杨延朗神色淡然,眼中却流露出对弟弟的疼爱之情,修长结实的手掌覆盖在弟弟的头上,柔声道:“大哥必须出去办点事,等回来就教你武功。”
      杨延彬眼含泪水,哽咽着答应。
      三子杨延浦实在忍不住,脱口道:“阿爹,让孩儿随大哥一起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这……”杨继业一时愣住,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出去历练历练也无不可,只是……
      “不许去。”杨延朗面无表情,训斥道,“添什么乱!跟你二哥去驻守城墙,勤练武功,回来我要检查。”
      “是,大哥。”杨延浦垂头丧气道。
      杨延玉拍拍三弟依旧稚嫩的肩膀,以示安慰。
      杨延朗严词拒绝,杨继业了解儿子的个性,不再多说。
      杨继业从来就不是一个慈父,平时忙于战事与政务,不苟言笑,不怒自威,鲜少与儿子们话家常,现如今国家危在旦夕,必须将国之利益放在首位,纵然心中不舍,也不流露出半分,只是看着杨延朗说:“既然圣旨已下,今天便不用去驻守城墙,在家中稍事歇息,夜半时分即刻带队出发。”
      “少爷。”守门的杨离走进正厅,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看数量足有108颗,他双手呈给杨延朗,“这串珠子是门外一个小少年托小的交给您的,说是感谢您的两次救命之恩。”
      杨延朗听到“少年”二字便知道是谁,他接过佛珠问:“她还在外面吗?”
      杨离回道:“那少年已经走了,说是要离开晋阳,回家乡。”
      杨延朗颔首表示知晓,让杨离下去,自己盯着佛珠不知在想什么。
      六位弟弟神态各异地盯着杨延朗和他手中的佛珠,心思千回百转。
      杨夫人起身到他身边,从他手中拿过佛珠,端详片刻,又凑近鼻子闻了闻:“这串佛珠乃是沉香木制成,颗颗纹路各异,气味醇厚,若有似无,实乃上品。”
      杨夫人看着大儿子,怀疑道:“只是,这真是男子送给你的?男人送男人佛珠,这不是很古怪吗?”
      “唔。”六子纷纷异口同声。
      杨延朗懒得理会众人的调侃,从杨夫人手中拿过佛珠,径自走出正厅。
      但是杨夫人不死心,硬是跟在儿子屁股后面,嘱咐道:“佛珠须贴身携带,佛祖才会保佑。”
      张延龄经过几日的休养,身子大好,决定不再耽搁,动身回汾州,免得阿爹担心。但是她跑遍晋阳城,却没有一个船夫或车夫愿意载她去汾州,都回答说汾州已经沦陷,到处都是宋军,就怕有去无回。
      所以无论她怎么解释,都没人愿意冒这个险。
      张延龄垂头丧气地坐在石拱桥的台阶上,捶捶酸疼的双腿,嘴里还含着两颗冰糖葫芦。
      陆路和水路都行不通,我又不会骑马,难不成真要靠这双脚走回汾州?回去脚都腐烂生疮了吧!张延龄欲哭无泪。
      正低着头苦恼,一双黑靴子突然进入视线。她的眼睛顺着靴子慢慢往上移,藏青色锦袍,纯黑腰带,宽阔的胸膛,还有那张脸,有过两面之缘。
      张延龄连忙起身,想张开嘴说话,才发现嘴里还含着东西,鼓着腮帮子,活像一只青蛙,于是她用最快的速度咀嚼嘴里的东西。
      杨延朗暗暗观察她的言行举止,越看越觉得神奇。等她终于吃完,他才敛去微不可察的好奇目光。
      “这么巧又碰上了。”张延龄堆上满满的笑容,又碰上杨将军了,太有缘了。
      “你什么时候回汾州?”杨延朗没有接话,而是打开另一个话题。
      “自然是越快越好啊!”张延龄咂巴咂巴嘴,回味着冰糖葫芦的滋味,随后又皱着眉头说:“可是我问遍全城都没人愿意载我回去。”
      “你住在哪家客栈?回去收拾东西跟我走。”杨延朗命令道。
      “你要带我去哪儿?”张延龄满脸疑惑。
      “走哪一条路?”杨延朗继续自说自话。
      “哦,前面。”张延龄乖乖地伸出手指向前方,然后乖乖地跟在杨延朗身旁,走了一段路,她忍不住又问,“你到底带我去哪儿?好歹吱一声呀。”
      “总不会把我抓去卖了吧,卖了也不值几个钱。”张延龄边嘀咕边偷偷瞟了男人一眼。
      “左边?右边?”杨延朗完全不理会她的疯言疯语。
      “左边。”张延龄抓着头,懊恼自己为何如此听话。
      身边的男人突然停住脚步,“进去收拾吧。”随后就像雕塑般站在客栈门口一动不动,任由来来往往的百姓交头接耳。
      “哦。”张延龄跑进云来客栈,上楼时传出“咚咚”轻快的响声,过了一会儿,传出沉重的“咚咚”声,“吱呀”声。
      杨延朗心里有不妙的预感。
      “喂,快来帮个忙。”张延龄抱着比她上半身还宽的包袱,有气无力地喊着站在门口吹风的男人。
      杨延朗转身惊讶地看着眼前硕大的包袱,只能对着张延龄露出的双眼问:“你怎么……”还没等他说完,张延龄就一股脑地将包袱塞到他怀里,杨延朗被迫接受,一股浓重的中药味侵入口鼻,终于露出难受的表情。
      她喘了几口气才说:“这些都是给我阿爹治病的救命药,我得全部带回去。”
      “呵呵,辛苦你了。”她尴尬地笑着,整了整身上的小包袱。
      杨延朗朝天深吸一口气,“走吧。”双手捧着包袱,任劳任怨
      张延龄笑嘻嘻地跟上,走了一段路,实在受不了沉默的气氛,嘴里又开始滔滔不绝。
      她看着男人俊逸的侧脸问道:“你应该知道汾州最有名的特产吧?”接着吟起一首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摇头晃脑,煞是可爱。
      “没错,就是杏花汾酒。”她兴奋极了,“入口绵滑,唇齿留香,以后你有空可以到汾州找我,我请你喝酒,咱们不醉不归。”
      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跟只见过三次面的男人喝酒,毫无防范之心。杨延朗在心里叹气,没有答应她的荒诞之言。
      “诶,怎么到岸边来啦?我,我可以坐船回去吗?”张延龄抓着男人的衣袍,不敢置信地问道。
      “嗯。”杨延朗看到她的眼睛渐渐湿润,如泉水般莹动流转,破天荒地应了她一个字。
      两名身着普通衣裳的杨家将一直在码头等待,见到将军出现,立刻上前迎接。
      杨延朗将手上的包袱甩给他们,再把张延龄抓到身前,命令道:“你们护送她回汾州老家,任务完成,即刻启程,不可逗留。”
      “是,将军。”
      不愧是他训练出来的兵,不苟言笑,这一路上不是很无聊。
      “上船。”温热的气息湿润着她的耳朵。
      “哦。”
      张延龄跟着那两个人上了一艘小商船,站在船头,向杨延朗挥手。
      杨延朗站在原地淡漠地看着,突然想起一件事,从衣袍里拿出一串佛珠,走到船边,伸手递给张延龄。
      张延龄从他手中拉起垂下的佛珠,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珠子。
      她看着佛珠露出悲悯之色,轻启唇瓣,曰:“一上高楼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杨延朗震了一震,他凝视着张延龄的眼睛,久久无法移开。
      画面中的两人,一个船上,一个船下,各持一方佛珠,相互凝视。
      “开,船,喽。”船上的伙计大声囔道。
      张延龄放下佛珠,轻声说道:“杨延朗,纵然家国已不在,心如磐石不可转。珍重!珍重!”
      说完直起身子走回船舱,再不回头。
      杨延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船舱里,静静地站着,望着渐渐远去的船只,手中紧紧握着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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