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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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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城两面环山,特别是城池西侧的吕梁山余脉,高耸入云,蜿蜒起伏。汾河贯穿其中,哺育着晋阳的百姓。
河水泠泠流淌着,波光粼粼。无数孩童在河边玩耍,发出天真悦耳的笑声。
残酷的战争还未波及到这座历史悠久的古城。城里的百姓依然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简单生活。
但是街上来来往往的手持刀枪的士兵,却昭示着有大事即将发生。
街上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面色凝重。
张延龄并不清楚宋军攻打晋阳的确切时间,所以她必须尽快买齐药材,赶回汾州。
在连续问了好几家药铺之后,她终于买齐所有药材,接下来便是打磨成粉,也好减轻回程的重量。
她抱着沉重的包袱走在大街上,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回汾州。
“哥哥,等等彬儿。”软糯糯的嗓音随风飘来。
只见左前方不远处,一个约摸六岁的孩童紧抱着一名男子的腿,伸长着脖子跟男子说话,哀求的神情令人怜爱。
男子有一米八的身量,鹤立鸡群。他身穿黑色锦袍,手里握着一把剑,身材挺拔,可见是个练武之人。阳光刺眼,张延龄无法看清那名男子的相貌。
孩童身后还跟着一名士兵,只听那名士兵恭敬地唤了一声:“杨将军。”
张延龄心里打了个突,在北汉晋阳,姓杨的将军不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杨家将?!
她不禁心生好奇,眼前的这位杨将军究竟是哪一位?蠢蠢欲动的心促使她寻了一处遮阴地。
嘿,这下可看清了!
只见杨将军蹲下身,掐一掐孩童的脸蛋说:“哥哥有事要忙,晚上再回去陪你。”
嗓音低沉温和,但张延龄直觉他是一个冷淡严肃的人。
正在说话的杨将军察觉到街对面强烈得不可忽视的视线,扭头看过去。
只见一名小少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没有任何恶意,纯粹的好奇。
唔,长得不错!五官端正,眉眼之间隐含着一股正气。正如她所料,是一个严肃冷漠的将军。
杨将军无动于衷地转回头,冷淡的俊颜在对着自家小弟弟时有所软化,他催促道:“快点回府,眼下最好不要出来乱晃。”
“哦。”小孩撅着嘴,被士兵牵着手不依不舍地往回走,还时不时地回头看看哥哥。
咕噜咕噜,三辆马车从街道中央经过,隔断了张延龄的视线。
等最后一辆马车过去时,杨将军已然走远,只留下挺拔的背影。
“卖菜喽!”身旁不知何时来了一位黢黑的大娘粗着嗓子吆喝,同时也唤回了张延龄失神的神经。
……
张延龄坐在客栈的下房中,看着手心的几块碎银皱眉。此行路途遥远,吉凶难测,这些盘缠恐怕不够用啊,还是得到附近的山上采草药到药铺换钱,这法子来钱快。
采草药是个体力活,也需要漫长的时间寻找,是以蒙蒙亮,张延龄便独自一人跑到城外的大山中采药。升起的太阳照耀着整片山林,她走在其中,可以看见穿透重重的屏障的缕缕阳光。山中的鸟雀起得比人还早,叽叽喳喳,甚是吵杂。但是热闹阳光的山林总比僻静幽森的山林要好得多。
举目四望,视线所到之处皆是药,她不以为然。普通草药价钱低廉,采一箩筐都比不上采上一种珍贵的草药。珍贵的草药往往生长在极难寻找的地方,如隐僻的角落或极难采摘的地方,如悬崖峭壁。
藏身在松树上睡觉的杨延朗被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刺激得辗转反侧。
“嘿,终于让我找着啦!”张延龄拿起小铁铲“嚓嚓嚓”地干活。
杨延朗被吵得再也睡不下去,只得起身望着入侵者皱眉。
小少年正背对着他铲土,身边放着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竹筐。一会儿便见他扔掉铲子,蹲在地上用手拨弄一株植物。
原来是来采草药的。
杨延朗百无聊赖地看着少年走入一处繁密的草丛深处,草丛都快将他淹没了,只剩下一颗头在草丛间晃来晃去和……奇怪的从未听过的歌声,五音不全。
杨延朗觉得很喜感,嘴角紧绷。
张延龄手脚麻利,这一整片地方都被她翻了个底朝天,该挖的都挖了。她就着凉水吃了两个馒头,歇息了一会儿,又继续到下一个场地捡便宜。
一路挑挑拣拣,草药也采了半筐,可以换不少钱,但是还不够,她的目标是满载而归!
她意气风发地准备开发下一块土地,走了几步却傻眼了:“……”
无路可走了!前方便是陡峭的山壁。
哇!这山壁真高,费力仰脖才能看到尽头,而且她看到几味珍贵的草药就生长在峭壁上。
太诱人了,那可都是钱啊!回家的欲望战胜了恐惧。她放下背上的竹筐,眼睛巡视着山壁的情况,看看哪里好下脚。
峭壁上怪石林立,杂草丛生,有时一阵冷风吹过,还会抛下三两颗不大不小的石子,仿佛在警告世人:绝壁有风险,爬山需谨慎。
张延龄藐视般地望着滚到脚下的石子,口气桀骜不驯,“就凭你这小身板也敢阻拦我,小爷我从小就是在摸爬滚打中长大的。”然后像个痞子一样抖着脚,嘴里哼哼。
杨延朗看着有些好笑,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向天借胆,这峭壁如此险绝,若不慎掉下来,非死即伤。他施展轻功,从树上下来,落地无声,随后快步躲进离少年不远处的密集又阴暗的松树下,身上的黑袍与阴影融为一体,眼睛炯炯有神,默默注视着少年的一举一动。
此时张延龄正做着准备活动,他勒紧裤腰带,捋起袖子,伸展身体,左右转动,然后坐在地上拍打腿部,疏松筋骨,最后站起来对着双手哈气,摩擦,一切准备就绪。
他抬起脚踩在裸露的岩石上,脚下使力,双手及时攀上头顶两侧的岩石。左脚又踩上更高的岩石,双手又抱着更高的岩石,然后又换右脚……如此层层往上,循序渐进,步步小心,张延龄竟爬到了他想要的高度,草药触手可及。
躲在暗处的杨延朗惊讶不已,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这等高超的“爬功”,张牙舞爪地,像一只螃蟹。
只是上壁容易,下壁难。
张延龄屏住呼吸,右手紧紧抓着细长的岩石,腾出左手慢慢往上向草药靠近。
这草药生长在一棵枯死的树干上,比较容易采摘。然而正当他抓住了草药的根茎,准备摘下来时,一条黑油油的蛇突然从草丛里冒了出来,直直往树干爬来。
太近了!张延龄清晰地看到黑蛇的鳞甲在蠕动着,听到黑蛇吐出的鲜红的蛇信正嘶嘶地叫着。
他整个人僵掉了,背后窜起一股凉意,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往下掉,左手倒是还不忘紧紧抓着被他拽下来的草药。
一道闪电般的身影飞出来接住张延龄急速下降的身体。
轻盈的身体,柔软的触感,若有似无的体香。
落地后,杨延朗将张延龄抱到干燥的草地上,让他平躺在地上,仔细端详了一阵子,右手才伸出来轻轻拍着他的脸颊,想唤醒他,藏在发际的耳朵有些发红。
可是张延龄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他刚刚有注意到黑蛇并没有咬到这个……这个少年。
他微皱眉头,手下却加重力道,片刻后,地上的人终于发出弱弱的呻吟声。
杨延朗立刻松开手,远离她的身边,起身坐到旁边的松树下,看向别处。
张延龄从黑暗中醒来,睁开双眼,刺眼的阳光晃得人头晕。她一时还无法清醒地反应过来,只记得在采宝贝的时候被一条黑蛇吓到了,然后就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
张延龄左右翻了翻身体,然后“啊”的一声,痛苦地抱着右胳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痛到这种程度肯定骨折了。
按理说,掉下来不死也得重伤昏迷,怎么就只伤了胳膊呢?难道真是菩萨保佑?哈,哈,哈……
张延龄不止心里想着,嘴里也不自觉地说出来,并得意地笑出声。
杨延朗听到地上的人痛苦的叫声,马上转身想看看她的伤势,应该是撞到大块的岩石上了。起身之时,又听到她嘴里得意地冒出这句话,表情莫名,看来不止伤了胳膊,连脑子也伤了。
正当张延龄忍着痛苦,向天上的菩萨感恩道谢时,眼前竟然出现一张男人的脸。
她一下子对上了男人的双眸,既深邃又似古井般无波无澜,这样对视着,交缠着,仿佛可以沉溺在他的眼睛里过完一生一世。
张延龄沉溺之时,男人突然移开了眼睛,不再与她对视,她竟生出几分失落感,眼睛酸涩,胳膊好疼,好疼!
“骨折了,到城中找大夫治伤吧。”杨延朗摸了摸她的胳膊,说完又起身离开。
这不是昨天见到的杨将军吗?大战在即跑到山里做什么?张延龄现下疼得直冒冷汗,不然历史名人近在眼前,她肯定得好好观赏观赏。
杨延朗拿来几根长短不一的树枝,朝张延龄的胳膊比划了几下,终于选定了合适的,又从衣襟中拿出一条雪白的帕子。
张延龄机械般地歪着脑袋,傻傻地看着男人的举动,在男人拿出帕子时,她看见帕子的一角绣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
“可以自己走吗?”杨延朗面无表情地提着张延龄的包袱,居高临下地问道。
“可以。”此时张延龄还躺在地上欣赏着刚采下来的宝贝灵芝,东摸摸,西闻闻,甚至还翘起二郎腿来,晃悠晃悠。
她打量了一下被包扎的胳膊,嗯,包扎的技术不错,经验丰富,看来经常受伤。
张延龄艰难地侧翻左边的身子,胳膊肘撑住地面,一用力,整个身体就跟着离开地面,屁股坐在地上,然后双腿并拢,跪于地面,最后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
杨延朗慵懒地走在前面,挺拔的身形投射在地上形成一片阴影。
张延龄趁机走入阴影里,遮挡午时高照的艳阳,每走一步,胳膊上的疼痛便加重一分,不出片刻,额上满是点点冷汗,呼吸粗重。
她鼓励自己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要到城中了,到时候美美地吃顿饭,犒劳犒劳自己。正当她低头想事时,没注意到地上的阴影不动了,头便直直撞上男人的后背,她唬了一下,“怎么停下来啦?”声音有点虚弱。
杨延朗身形动了动,随后蹲下身,示意张延龄上来。
张延龄像得了救命药草似地,毫不犹豫地往杨将军身上趴去,倒是杨延朗不习惯如此大胆的肢体接触,身体僵了一僵。
哈!舒服多了,感觉胳膊也没那么疼痛难忍了。没有疼痛的阻挠,张延龄开始与杨将军攀谈。
“是你救了我吗?”
“……”
“你是怎么把我救下来的?”她好奇地问道。
“……”
原来杨将军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
张延龄自己偏头想了想:“难道是用双手把我接住的吗?她担忧道,“那你的手没事吧?”
“……”
张延龄见杨将军一问三不应,也不尴尬,脸皮的厚度堪比城墙,“不过你来得真及时,差一刻我就粉身碎骨了,那样的话,我就见不到我阿爹了,我阿爹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叽叽喳喳,没完没了,三句不离救命之恩,了无新意。她说了一路,杨延朗也听了一路。
最后她断言道:“你是上天派下来的活菩萨!”
杨延朗忍无可忍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