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杨六郎》颜朗月

2、第二章 入世

　　三月初春是生机盎然的时节，但在汾州城却看不见这种春意。
　　抵御外敌的四面城墙乌黑一片，破烂不堪。漫天火光将半片天空烧红，烧焦的恶臭味侵入鼻中，哀嚎声不绝于耳，绝望恐怖的气氛笼罩着整个汾州。
　　汾州已被宋军重重包围，汾州士兵与百姓负隅顽抗，坚守不降，死伤惨重。
　　城内所有的大夫皆被征召到军营为受伤的士兵诊治疗伤。
　　营帐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与药味混杂在一起，气味难闻，令人憋闷异常。
　　好不容易才料理完最后一个伤兵，硕大的营帐又被掀起，两名士兵小心翼翼地抬着担架走进来，前头的士兵囔囔道：“大夫，大夫，快来，这儿还有一个伤兵。”
　　张延龄已经累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甫一听到有人乱嚷嚷，烦闷之心油然而生。
　　她黑着一张脸慢吞吞地走到担架前，用力扯下挂在耳边的自制口罩，粗着嗓子极力忍耐道：“知道了！”
　　比天空还阴沉的黑脸无预警地现于人前，两名愣头青士兵被唬了一跳。本来长得就差强人意，这脸一黑，更丑了，让人不忍直视，他们赶忙放下担架，脚底抹油，跑了。
　　在一旁忙碌的张景大夫看到这场景哭笑不得。
　　张延龄重新戴上口罩，晕乎乎地出去端熬好的药汁。
　　营帐西北角烟火升腾，热气熏人。李明月穿梭在众多药炉之间，抓药，放药，加水，倒药，神态认真，动作娴熟。
　　“明姨，我来端药。”张延龄打着哈欠，双腿软绵绵地，一副快要倒下去的样子。
　　“不急，先喝碗茶。”李明月看着心疼不已，忙倒了一碗自制的红枣茶给她喝。
　　张延龄闻着红枣的香味，顿觉口干舌燥。捧着碗一饮而尽，呼出一口白气，热度刚好，暖心暖胃。
　　忙碌中的窈窕身影，温柔的嗓音。在这六年里李明月扮演着亦母亦姐的角色，是她来到这个时代无法割舍的人。
　　她腆着脸从身后抱住明姨，晃来晃去，身上散发的独特的香气令她安心。
　　李明月怔了一下，脸上随即浮现笑意。她取笑道：“几岁的人了，还撒娇。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嫁人了。”
　　是啊，明姨是嫁过人的。只是不知发生何事让性情温顺的明姨主动与她的相公断绝音讯，从此海角天涯，天各一方。
　　记得在一次月圆之夜，明姨罕见地端出一盅杏花酒欲小酌几杯，酒香勾人，她没骨气地屈从了。
　　明姨不胜酒力，才喝了三杯便有些醉了，眼神迷蒙。她凝视着夜空中亮堂堂的圆月，神情似笑非笑：“我16岁的今天正是成亲之日呐，可是……我并不欢喜。”
　　“明姨的相公不好吗？”张延龄知晓这个时代的婚姻由不得自己做主，但还是将心中的疑惑脱口而出。
　　明姨摇摇头，又仰头喝了一杯，沉默片刻后道：“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名门之后，人中龙凤，为人光明磊落，严谨自持，心系百姓安危。”话语中带着一丝少女的情思，“还有就是他长得很好看。”尤其是忙于公务时严肃俊挺的侧颜。她脸上出现红晕，犹如陷入情爱中的少女。
　　“那明姨为什么要离开你相公呢？”张延龄又贪心地倒了一杯酒。
　　“因为……仇恨……毁灭一切。”明姨摇头晃脑地说完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明姨就跟没事儿人一样，不知是真的忘了，还是故作不知。也罢，就让秘密埋葬在昨夜，过去的已然过去，无须挂怀伤神。
　　与明姨腻歪了一阵子，张延龄才端着汤药进营帐。
　　夜幕将将降临，大街上呈现出不同往日般地死寂，寒风呼呼地吹着，凄凄冷冷漠漠。
　　连日来围着伤患团团转，连饭都顾不上吃，人都瘦了一圈了，今日好不容易可以回家歇息，但是……
　　“咳，咳……”张景拿着手巾捂着嘴连连咳嗽。
　　张延龄听到阿爹的咳嗽声，担忧之心日重。这样下去也没办法，必须尽快出门买齐药材给阿爹治病。
　　张延龄原先就打算单独动身到晋阳，只是没想到大宋军队竟在他出发的前一天包围了汾州，令人插翅也难飞，张延龄的计划不得不搁置了下来。
　　现下战事连连，烽火连天，伤亡惨重者日益增多，药材也日渐匮乏，军营药材库里的药材只怕也撑不了几天了。
　　张延龄多想出去告诉城中的百姓与士兵，“投降吧！硬撑的结果也只是迎来死亡，汾州注定成为大宋的囊中之物。”
　　张延龄端着一碗熬好的药给阿爹，“阿爹，喝药吧。”看着阿爹喝完药，接过空碗随意放在木桌上，扶着张景走向卧房，“阿爹，早点休息吧。”
　　……
　　李明月来到汾州定居已有十年之久，漫长的岁月令她渐渐忘记以前的种种，安安心心地在汾州度过余生。本以为今生今世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人了，谁知战争又让他们再次相遇。
　　汾州城破之日，宋军气势汹汹冲进城内，将躲进屋舍的百姓统统抓了出来。
　　李明月、张延龄和张景被强迫跪在大街石砖上，冰凉刺骨。
　　又有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进城。
　　战马上为首的三位将军几乎都是身强体壮的虬髯汉子，横眉怒目，令人望而生怖。而其中一位将军像是俊朗斯文的青年公子，即使他身披铠甲，却让人丝毫不觉得肃杀冷酷。
　　李明月几乎是跪趴在人群中，额头点地。方才那偷偷一眼，她便知道那位青年公子的身份。看到他的第一反应便是不能让他发现她的存在。既然当初决意假死出逃，世上便再没有李明月这个人了。就让他自以为她已经死去，缘分已尽。
　　汾州城虽已是北宋的领地，但她还是能继续待在这里生活。
　　百姓们想要的不过是太平的生活，这天下由谁来当皇帝不是他们最在乎的事情。既然宋军都进城驻扎安营了，再反抗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是以他们很温顺地投降了，今天开始成为大宋的子民。
　　李明月低头混杂在走动的百姓中，快步赶回屋舍。张延龄和张景都觉得很奇怪，从来没见过她如此慌张不安，也许是害怕宋军手上握着的血淋淋的刀剑。
　　符昭愿骑着马四下随意察看汾州城的屋舍地貌，在经过一处杏花林时，无意中瞥见一位背影像极了某人的姑娘，也是那样的柔美可爱。
　　那一刹那，他几乎无法自持，险些要策马抓住那姑娘，看看那张令他又痛又恨的脸，但是这个念头只一瞬便放弃了，任由她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中。
　　杏花林中的杏花又红又白，胭脂万点，春风得意。
　　符昭愿无心观赏，只望着无人的小山径，自言自语：“一抔黄土，悠悠十年。死去的人怎可能复生！不过是幻觉罢了。”
　　那个女子，今生今世，穷尽一生也必须遗忘。
　　他神色冷漠地掉头策马离去。
　　……
　　张延龄站在离城门口不远处的地方观察。想不到这皇帝赵光义心思如此深沉诡谲，即使汾州已归降大宋，但仍派兵进驻汾州，城门口重兵把手，严进严出，如何出城为阿爹找药？
　　她走向街对面的算命摊，再探探虚实：“赵先生，您可知这城门口为何有如此多士兵把守？”
　　赵算命目光一扫张延龄，随后目光一转看向城门口，沉思半响，张延龄也不催促，在一旁耐心等候，只听赵先生小声说道：“虽说汾州已是大宋的归属地，但眼下大战在即，大宋皇帝亦不敢掉以轻心。”
　　张延龄听出赵先生话有深意，心生疑惑，遂脱口说出心中疑惑：“大宋皇帝莫不是怕城中百姓与士兵是假意归顺，待宋军走后，又起义造反，支援晋阳？”
　　赵算命心中惊骇不已，一时无言以对。
　　张延龄见赵先生的眼睛直直盯着自己看，好像自己说出了什么惊人的话。
　　张延龄也不害怕，泰然自若地直视赵算命，挑眉道：“看先生的表情，我是猜对了。”
　　赵算命连忙摆手否认：“我可什么都没说。”说完又疑惑道：“不过，你问这个干嘛？想出城？”
　　张延龄点头不语。
　　赵算命奉劝张延龄：“现下兵荒马乱的，你还是乖乖待在家中比较好，再说你也出不去呀。”
　　张延龄不甘心:“城中的药材都用光了，我得出去给我阿爹买药治病，我阿爹的病拖久了会得肺痨的。”
　　赵算命年纪已五十有余，阅人无数，一眼便看穿张延龄的女儿身。
　　此女子双眸之中充满智慧与坚韧，以男子示人，丑化自身，为的不正是避世免祸吗？
　　自古红颜多祸水，红颜自古多薄命。
　　乱世之中竟有如此警醒聪慧的女子，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赵算命不愿做那刽子手，即使他知道如何安全出城。
　　张延龄一路思索着出城的方法，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沁人心脾，抬头一看，原来是甘露堂重新开业了。
　　甘露堂的干酿酒在汾州家喻户晓，取优质泉水和梁米酿之，酒液清透，入口绵香，醇厚，饮后唇齿留香。
　　只见甘露堂的金掌柜拿着酒勺一缸一缸地试酒，嘴里又不停地吩咐底下的伙计道：“这些酒是要上贡给大宋皇帝的，不能有半点马虎，明天护送的路上要小心，千万别洒了。”
　　金掌柜每一缸都试了一遍，确认味道完美无缺，这才让伙计装上马车。不多不少，一共五百坛。
　　金掌柜不放心又再次嘱咐道：“今晚亥时都到堂前集合出发，记住了。”
　　伙计们傻愣愣地点头。
　　金掌柜捻着胡须，垂下眼睑，沉默半响，复又抬眼看着伙计们轻声问道：“你们知道为何要晚上出发吗？这酒又要送到哪儿去？”
　　伙计们面面相觑，不懂掌柜为何有此一问，纷纷摇头，表示不知。
　　金掌柜高深莫测地看着伙计们，“不知道最好，知道越多，死得越快，记住，在路上什么都不要问，只管吃饭、睡觉、赶路，其他一概不予理会，明白吗？”
　　伙计们懵懵懂懂，也不知掌柜葫芦里卖什么药，但是一听到“死”字，个个都不敢吭声了，只有点头。
　　吃饭、睡觉、赶路，猪都会做，何况人乎。
　　眼见金大叔已经回身往堂里走，张延龄着急呼唤道：“金大叔。”
　　金掌柜听到有人呼喊自己，转身定睛一看，原来是张大夫家的小子。
　　金掌柜立刻出门笑脸相迎，调侃道：“呦，张家小子，你阿爹可不在我这儿喝酒啊，你得到别处找去喽。”
　　张延龄哭笑不得，自从上回来到甘露堂大闹一场，自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摸爬滚打像个疯子似地，吓坏一干人等，从此没人敢再找张大夫喝酒了。
　　这个办法好归好，阿爹戒酒了，但是后遗症很大，就像现在时不时被人拿出来当笑料讲。
　　张延龄尴尬万分，但还是硬着头皮恳求道：“金大叔，今晚可否让延龄跟随您的车队出城？”
　　金掌柜闻言，连忙抬手朝张延龄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左右张望了一会儿，用眼神示意张延龄进内堂。
　　二人进屋后，金掌柜立马严肃地拒绝：“老夫不能答应你，这要让你阿爹知道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再者外面战事频频，盗贼流寇多发，你孤身上路，恐遇不测。”
　　张延龄见金大叔意志坚决，据实相告：“我阿爹在军营医治伤患之时感染风寒，因过度劳累，导致旧疾复发，日日咳嗽，不幸的是城中药材已然用尽，若无法及时吃药治疗，恐怕命不久矣。”
　　金掌柜明白汾州军民在与宋军抵抗时，死伤无数，需要大量药材，只是没想到才几日功夫药材竟已用尽。
　　张延龄见金大叔表情有些松动，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怜兮兮道：“延龄自幼无母，全靠阿爹辛辛苦苦一手把我拉扯大，若阿爹出了什么事，张延龄必定悔恨终生，求金大叔成全。”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病又确实拖不得，金掌柜再三思虑，终于同意：“好吧，今晚亥时你来这儿，我带你出去吧。”
　　张延龄喜不自胜：“谢谢金大叔。”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金掌柜被她笑眯眯的美丽双眸迷惑住，有些晃神，直到被笨手笨脚的伙计砸碎酒瓮的声音惊醒，不由尴尬地咳了几声，问道：“恕老夫多问一句，你打算到何处买药？”
　　“晋阳。”张延龄毫不迟疑地回答，“晋阳乃是大都城，名商巨流汇集之地，药材必定种类齐全。”再不济，也可到山中采药。
　　张延龄之言正中金掌柜心中所猜想，但他面上不露声色：“此行，宋军随行护送，若想不被发现顺利逃走，须得掩人耳目。”
　　金掌柜思索片刻，指尖轻叩桌面，说：“晚上你穿身黑色的衣服，藏在马车的暗柜之中，路途中只能见机行事。”
　　此时，张延龄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点头应“是”，但愿一切顺利。
　　现在该担心的是如何向阿爹解释，若据实以告，阿爹肯定会极力阻拦，不让她出城，为今之计只能瞒着阿爹，偷偷出城。
　　张延龄告别金大叔后，径自往家里赶。到家时，便看见阿爹在屋舍右前方照料刚出苗的蔬菜，时不时地掩唇咳嗽。若不是六年前的那场灾难伤了根本，正值壮年的阿爹也不至于如此羸弱。
　　站在原地平复心情后，她走上前接过阿爹手中的水瓢，说：“阿爹，我来吧，您回屋歇息吧，别太劳累。”
　　张景见是女儿回来了，平静的脸上露出笑意，宠溺道：“回来啦，没事儿，在屋里呆久了，身子骨都不听使唤，阿爹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凡事戒急戒躁戒嗔怒。”张景边用袖子替女儿擦汗边宽慰道。
　　“嗯。”张延龄感受着天下间最深沉的父爱，内心的恐惧与不安瞬间消散。
　　黑暗笼罩又如何，只要心怀希望，终有一天，温煦的阳光会撒遍整个大地，春意盎然，欣欣向荣。
　　夜幕降临，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余零星灯火。
　　张延龄在房中收拾行囊，拿了几身换洗衣衫、所需银两和白天趁阿爹歇息时，在厨房做的一些烙饼，然后坐在床前静静地等待时辰的到来。
　　戌时时分，张延龄穿上厚实的粗布衣裳，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在桌上放了一封信，又朝阿爹的房间看了一眼，坚定地走出家门。
　　她快步走向甘露堂。
　　临近之际便看到甘露堂门口的伙计正忙碌着，金大叔穿着敞篷大衣，站在门口指挥。
　　张延龄照着金大叔的指示曲身藏在马车的暗柜中，时辰一到，金大叔与宋军寒暄完，进了马车，车帘揭开又放下，马车便摇晃起来。
　　宋军一路把守，两人不敢说话，生怕走漏一丝风声。除了歇息吃饭，车队一路都没停过，走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熬到晚上，车队总算停了下来，宋军打算在客栈打尖，休息一晚，明早再出发。
　　所有的车辆、马匹都被拉到客栈后院安置，只留下两名宋军把守。
　　待到夜深人静之时，张延龄大着胆子从马车中出来。此时那两名宋军正挨在一起打瞌睡，鼾声一阵一阵地响着。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张延龄轻手轻脚地溜出后院，然后假装自己是留宿的旅人，从客栈大门进入，大摇大摆地叫醒店小二，要了一间下房。
　　她打着哈欠进入下房，从包袱里掏出两块烙饼，就着端进来的热茶吃了起来。吃饱后，躺倒在床上一闭眼便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