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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八里(分段结尾) ...

  •   今夜的月色很好,比哪一天都好,高高的一轮满月,照得周边一片蓝紫色。

      那抹月光蒙在陶楷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寡淡的青色。他蓦然想起了自己的表叔,屡试不中,趁着月色在宅屋里挖宝贝,最后挖出一具分不清朝代的尸骨。

      那具尸骨应该是先辈的,也许同他一样失意,死得不明不白,要在很多年后才被人发现。不过那时已经没有祭奠的意义了,倒像是一桩诡异的命案。陶楷没有点灯,坐在南窗底下,那双干枯的手便放在几卷画轴上。

      此刻,他特别想作画。画什么呢?

      可以工笔勾勒画堂南畔,可以描摹市井人家,也可以画一画戏台上嬉笑怒骂的人物。

      当他明了还欠一个人画作时,他已经失去了他的才华,空存一种多余的念头。

      月犹伶同他说,“我要去北京城了,也许是三个月,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辈子。”

      “是戏,就要唱遍大江南北的。”

      陶楷对着月不作声。

      月犹伶继续说,“不能再陪你了,你要是在杨府待的不开心就依旧来这里。我不在了,可戏园子还在。”

      她戴上头面,簪上花朵,对着铜镜修了修面,说道,“最后一场戏了,是梁祝。梁兄真是可笑,怎会不知道英台是个女子,只是不愿点破罢了。十八里相送,一路的装傻扮懵,不可谓不累。可惜纵然情深意长,终也是要散的。”

      陶楷说,“英台真是痴傻,梁兄应是早明白她的心意的,只是怕婚后不中意,也许曾思量过秘密纳个小妾。”

      “这梁祝我不知道该怎么演了?”月犹伶道。

      这一夜场的戏,月犹伶确实没演好,自然那些或游手好闲的少年子弟,或大腹便便的缙绅官吏都取笑他,甚至把他从台上拉下来,要他罚酒三杯。

      是人,都是有性情的,在某一个时刻,会突然想做什么,也会突然不想做什么。月犹伶便是突然觉得累了,不想再唱戏了。

      他把酒泼看客脸上了,他把脸色摆给达官贵人瞧了。

      戏园子一片混沌,拳脚与棍棒不知落在谁身上,月犹伶瞧见陶楷并不插手此事,而是转头就走。

      额角上的血落下来,凝成血雾,视线望去,一边是风清月白,一边是满脸污秽……

      自那一遭事后,月犹伶蓦然发现自己变声了,那温软江南糯米粽子似的嗓音变成了粗犷沙哑的男声,若再用这声调唱那昆曲,便是南腔北调,怪模怪异。便是自己也听不下去了。

      当年月犹伶以为自己强过如意娘千倍百倍,能屈能伸,而事到临头,他不愿做任何人的陪衬,再也不粉墨登场,成了戏班中最多余的人。

      散场后,留给月犹伶的不再是满堂华彩,满地瓜皮碎屑宛若碎银般闪着异样的光泽。

      台上的戏完了,可是他的人生还没完呢。

      戏台上的名角换了一拨又一拨,直至出现了女戏子,扮虞姬、扮贵妃、扮杜丽娘皆是沉鱼落雁,绝非男儿扮相能比。

      香梅是永春戏班的顶梁柱,身材玲珑,一双斜翘的丹凤眼夺人魂魄,唱戏时总是尽力把胸挺起来,衬得身影婀娜多姿。月犹伶说她不会演戏,唱腔也烂,戏曲是含蓄的,也是含胸的,绝非这般汪洋恣睢之态。

      香梅朝着他的脸面就是一声“呸”。未几,她就被金陵十三少以五根金条买走了。后面,永春戏班的名角也大都成了富贵人家的妾室。

      戏不成戏,角不成角。

      月犹伶逢人就说,“你不会演戏,你也不懂梁兄。”

      ——

      戏班不见了戏服,扮祝英台的花旦很是着急,角落里都寻过了就是寻不着。起初是急的,后来另置了一套行头,戏班里便没人当回事了。

      可是某天,花旦对班主说她整日介得瞧见有个祝英台在后院里唱十八里相送。

      班主问她,是听见还是瞧见?

      花旦说,是撞鬼了。

      七月十四那日,一具男尸浮上苏州河,打兰花指,着旦服。

      那场戏,他没演好,输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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