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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两厢清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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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还春意盎然,未曾料想一场淫雨后,乍暖还寒,收起来的冬衣又得重新拿出来。雪倒是没下,但就是那种冷意像钻进了骨子,冻得骨头疼。
这样的天气,最好待在屋子里哪儿都不去。
月犹伶拿着一根细草逗弄画眉鸟,他最喜这种小巧玲珑的东西,不通人情,有自己的一番小心思。你若不解它意,隔天它就死给你看。人若活得也有这份执着,倒是少了尘世诸多的曲曲折折。
他正得趣时,戏班端茶送水打杂的春喜跑跳着进来,找着他,语无伦次得嚷嚷,“死了,死了……”
“呸!”月犹伶皱眉,眼风扫着他,“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天大的事你也给我慢慢说。”说着,精光收敛,他不满得瞪了春喜一眼,直把他训老实,把事情娓娓道来。
待听他说到如意娘的死讯时,月犹伶一时脑中空白,一张标致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紧紧掐着春喜的手臂问,“他是怎么死的?”
“割脖子,一刀刀割的,喉咙里全是血泡。”春喜年纪小,没历过什么事,咋呼咋呼拍着大腿咂舌,“哎哟喂,他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如意娘是隔天被发现死在厢房里,一个人静悄悄得坐在一把酸枣木太师椅上。从昨宵到今时,戏班在连天的唱戏。生前的最后一刻,他应该是听见了外头的热闹。可跟他是没有什么关系了。
月犹伶嘴角勾出一丝悲极而笑的笑意,这么多年,虽然彼此生恨,可是一遭听得他这般惨烈得寻死,难免兔死狐悲。
何苦?!
“是我的话戳他心窝子了。”他依着雕花镂空椅子缓缓坐下,笑声凄厉而古怪。
这就是他的师傅,过去看着耀武扬威,不把他们徒弟几个当人看。可其实也是这般懦弱之人,几句话就能把他噎死。
月犹伶目光怔怔,心道:要是我,我就用簪子把自己戳死。用刀子,太野蛮了。
“不怪您。”春喜打量着他的气色不好,宽慰道,“班主说了不怪您,您别往心里去。他是个没多大用处的人,戏班好酒好菜得白养他这么多年,也算仁至义尽了。”
月犹伶缓缓扭头看住春喜,红了眼眶,笑着道,“是这话。死便死了吧,他活着也没什么好的。以后我死了也是一样的。”
他齿冷心寒,前者尸骨未寒,班主就这样迫不及待得算计起利害得失来。他有千言万语的声讨之话,可是忽然又不想再开口说话了,颤巍巍得走到里屋去,满眼见着戏服落了尘埃,灰蒙蒙的看不见一丝温暖。
如意娘下葬那天,正是陶楷入赘杨家的黄道吉日。哭丧的队伍碰上了迎亲的,一边纸钱漫天,一边鞭炮笙箫,唯一相同的就是那唢呐兀自嘹亮。
月犹伶想,这东西好,红白喜事包办,看得透生死,是个大智者。
如意娘的棺材是早年自己备下的,上了七八遍漆,抹了桐油,一辈子的钱都落在了这里,终于换得一句“看起来挺气派,死得挺风光的。”
月犹伶嘴硬心软,披麻戴孝,扶灵送如意娘回故乡。到头来,还是这个最不孝顺的徒弟相送,如意娘心中恐怕还是不甘心。
在街上与陶楷两面对持时,月犹伶走到最前,眉妆精致,笑容却惨淡。
“不能喝陶公子一杯喜酒了,就请让个路。”月犹伶慢声细语得说,心中百味交陈,他寻得了极好的去处,从此便要两厢清白了。
迎亲队伍皆是懂世间的旧俗的,死者为大,这是比律令更真实的道理。
可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陶楷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娶亲却是头一遭,麻烦月老板体谅。”
听到此话,月犹伶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真心实意得笑了,笑容刻毒,语气却温和得道,“陶公子说的是。”
他扬手令众人给迎亲的队伍让路。
在短暂的片刻死寂后,红色的队伍在白色的经幡中穿行,遗留着趾高气扬、志得意满的浮华——立刻,千夫所指。
月犹伶是故意成全的。他有他的想法、考虑、处事方法,可是和习俗相悖,那么只有千夫所指的下场。月犹伶不想教他,他不是他的小师弟了。
陶楷的新婚之夜过得索然无味,杨总督知道他今日在大街上的所作所为时,果真气得捶胸顿足、连拍三下桌子,震碎茶盏。
他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人物,要的是面子,撑的是场面。
杨总督气恼陶楷不通人情世故,日后难以有一番成就。说到激动处,手指遥遥得直戳陶楷的头颅。
生平一直受人吹捧,第一次被人骂得这样晕头转向,也算是长了一番见识。陶楷忍受了辱骂,却在回眸凝视杨小蛮时,神情出现了退缩之意。即便不想迁怒于她,但心思自有主张。
杨小蛮感觉新婚未燕尔,反倒渐渐得疏远了,不知自己到底是哪儿做得不好,横生出这些没缘故的枝节。
杨家要面子,即便杨小蛮暗伤在怀,表面上还是喜气洋洋。
坊间在流传,陶公子做了总督府的乘龙快婿,夫妇和顺,从此封笔不再作画。月犹伶听得发笑,若他当真过得是好,岂不是满纸的锦绣,怎的连提笔的兴致都没有了。
月犹伶同他说过,今生他陶楷的知己就月犹伶一个,别无其他。
陶楷不信,偏偏去攀那高门,岂不是自讨苦吃!寻得一个时机,月犹伶沾沾自喜得把这番话一一给陶楷重申。
那是黄梅时节,月犹伶与陶楷在小酒寮相遇。
池塘里有蛙,蛙声聒噪,市井之声亦不是那么得赏心悦目。两人的视线木框窗子一起望着积水的青石街面。
卖布的老大娘在抱怨这雨下得令她没法做生意,下馄饨饺子的面馆师傅挑着摊子打算挨家挨户得兜售……
月犹伶望了很久,忽然道:“我也想做个小本生意人,盈亏皆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没人对自己评头论足,指指点点……”他说了很多话,最后神情出现倦意,哀容惨淡得道,“我是过倦了现在的这种生活,可一个人我不敢舍弃。”画外之音,如果有一个人愿意陪他一起放弃追逐纸醉金迷里的声色权势,那么他一往无前。
陶楷手里摩挲着酒杯,多时都没有说话,他和他想的不一样。很少有人愿意放弃捷径去走那布满荆棘的坎坷之路,陶楷不落窠臼,他该怎么告诉月犹伶自己就是一个利欲熏心之辈?
月犹伶见他不作答,便也不再强求,随手扔给他一本折子。
“这是旧时的话本折子。我嫌它唱词不好,你给我改一改。”边说,月犹伶边拿得意的眸光斜溜着他。眼波中的意思,轻蔑,奚落,幸灾乐祸……陶楷知道他是看出了自己的失意,遂小人得志般地指使自己。
陶楷抬起眼睛直戳他的目光,欲回绝,可是一瞬间又回心转意。在总督府无事可做,填词谱曲正好可打发些时候。
月犹伶那是心比别人多一窍的人物,摸准了他的心思,也知道他的才华。官场上的那一套他学不来,可是填词作画,他天生就会。
当戏园子再次锣鼓鸣响时,“折桂令”楼又出现了一抹神采飞扬的身影。锦衣华服,折扇轻摇,陶楷久违的骄傲感重新回归,自然给月犹伶写折子戏更加心甘情愿了。
月色柔和,屋子里的灯盏依旧明亮,陶楷心中勾勒着月犹伶的唱腔身法,将词曲一字一字酝酿补充。杨小蛮见时候已不早,便来书房瞧瞧,见他正苦思冥想,端了一杯茶进去。
自婚后,陶楷与之尊敬有加,亲昵不足。有时,杨小蛮总会出现一丝错觉,认为陶楷是故意在疏远自己。可她是大家底出身,礼仪道德约束着,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作为一个妇人理应三从四德,不该胡乱猜忌。
“这是……模仿清平调的?”陶楷未注意到有人进来,尚在推敲,遇到捉摸不定时便自言自语。
杨小蛮闻言瞧了一眼戏折子,心中有些不满。诗缨礼簪之族自应以功名为念,戏曲这种消遣的东西哪里值得这般花心思?
“家中后院藏书楼里好像有古调琴书,择日我替你去寻寻。”即便心中膈应,杨小蛮还是无论陶楷做什么,她都尽力支持。
成婚前,她还有些娇气,如今温柔和顺,在一众闲言碎嘴子姨娘的“教诲”下,习惯了顺从丈夫。其实偶尔她也会瞪眼睛,这些姨娘自个儿还朝她爹兴风作浪呢,倒是摆着一份过来人的面孔教训她的一举一动。
不过,没办法,谁让她们吃过的盐比自己吃过的米还多?
陶楷把心神从折子戏中转移,接过她的茶,温柔却又疏远得说,“藏书楼年久失修,不少书也都被虫蛀了。不必费那功夫去寻了。”
“哦。”杨小蛮轻应了一声,随即又问,“折子戏真那么好看?我都听不懂唱的是什么?”
“左右不会出后花园私定终身。”陶楷答道。杨小蛮听了,立刻飞红了脸,那说的不正是她和陶楷的事吗?原以为那是一份独特的感情,原来在书中早已被写烂了。她低声嘀咕,“无聊透顶的酸秀才写这些东西!”
说着,她鼓着脸出去了。当初陶楷约她月下相会,她并不觉得有啥害羞。如今在书上白纸黑字得写出来,当真是令人羞红脸。
她微叹,隐隐约约的是有些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