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将国色争绝色》如意锦

18、艳色天下重

　　文案：

　　人活得久了，一半成了魑魅魍魉。

　　正文

　　苏嬷嬷已是经历过昌平、升和、景佑三朝的老人了，知道每一任皇帝的逆鳞、城府、以及阴暗面。

　　昌平帝为人雄才伟略，式辟四方，堪称一代圣明君主。可是朝堂背后，他性情无常，暴戾残忍，杀太监从不手软。

　　东璧王庭有对食之风，苏嬷嬷年轻的时候也有共事久了而心生爱慕的小太监。她因为他人好而喜欢他，可也因为尊严而疏远他。

　　小太监被杖责的那晚，苏嬷嬷正在贵妃寝宫值夜，朦朦胧胧的，见着小太监满脸鲜血得在跟自己招手，再一细看，眼前却又什么都没有了。第二天早上，内宦那边传言出来小太监昨晚子时已经于通铺之中陈尸了，临死之前高高得举着右手，像是在招伴儿。

　　这禁庭，孤单得人鬼难分。

　　昌平二十七年九月初九那日，帝宿醉纵欲过度，死于美人怀。翌日，天下缟素，百官公卿伤恸于铜尺山。在一片肃穆中，宗室王侯入嗣继承大统。

　　在苏嬷嬷的印象中，升和帝是一位穷奢极欲的皇帝。那时候的皇宫，有三万宫女，八千骏马。在升和帝眼中，马和女人是一样的。苏嬷嬷也是在这个时候掌势，她负责替皇帝甄选入宫的美人。

　　挑了七年的美人，她对女人已经了如指掌，一眼就能看出她们的手腕、野心以及因太过孤寂而兴风作浪的癫狂之态。正是知道了她们的诉求，苏嬷嬷利用这点暗中收敛了不少钱财，央着景泰殿的管事太监给她捎回老家。

　　苏嬷嬷告诉管事太监，她家里还有一个瞎了眼的娘，有了钱能治病，能建屋，能雇人伺候，好好得享福。管事太监知道后，笑容可掬得把钱收入囊中，思量着一个瞎眼老太太也不会花什么钱了，给了也白给。这件事，苏嬷嬷一直不知道。幸好不知道，有些事情知道了真相难免太过残忍。

　　升和帝是寿终正寝的，那时候的东璧王朝也在鼎盛之中，边疆除却蠢蠢欲动的皇朝，其余藩属国皆每年按时上贡；朝野除却炙手可热的镇国将军，其余也是安分守己。

　　然，自升和帝驾崩后，东璧开始处于内忧外患之中。景佑皇帝登基时才九岁，主少国疑，朝不保夕。他做了一辈子的傀儡，终日活在恐惧之中，虽有嫔妃九人，但恐怕也尝不出女人的味道。

　　正是这一年，苏嬷嬷在皇宫中失了势，也无人再巴结她，其他司局的女官似都要强过她去。她在宫人斜划了块地，买了一口桐木棺材，让漆匠每年上一遍漆，打算将来能入土为安。她知道这辈子可能都无法再离开这座宫廷了。

　　熙宁元年，江山交到了明晔帝手中，东璧有中兴之势。

　　明晔会是一个有作为的皇帝，这是先帝爷说的。也许他是随口说说，也许他是满怀希望。

　　苏嬷嬷是一个粗俗妇人，她不知道天下大势，她只晓得一个皇帝，必须是有皇后的，也会有三千后宫佳丽，那么她的机会便来了。

　　苏嬷嬷开始张罗明晔帝的内闱之事。

　　皇太后薨前替明晔帝纳过几个妃子，张学士家的长女，聪慧守礼；李太常的侄女，色艺俱佳；赵太师的孙女，小巧玲珑……这些官宦世家的小女才情兼备，可是明晔帝从未碰过她们。

　　后宫嫔妃着急过，宫娥野心过，皆在一日日的春梦中消失殆尽。明晔帝依旧无动于衷，百官闲暇之余，关心皇帝的私生活，替他焦心，并替一殿的宫女感到可惜，时常忧患她们如何渡过宫中的漫漫长夜，真希望能施与援手，慈航普度。

　　这样的情况持续久了，朝野上下不免要揣测明晔帝是不是不喜欢女人。换言之，怀疑主上有龙阳之好。

　　安国公向皇帝进献过一个男生女相的优伶，杜大诗人向皇帝推荐过自己。前者，皇帝谢绝了他的好意，赏金器三件；后者皇帝让他去给边关三万饥渴将士吟风颂月。

　　杀鸡儆猴后，朝野消停些了，但另一种说法油然而生——便是皇帝不行。太医院的院使们开始专心研制秘药，大官们也献出了自己的私房珍藏，明晔帝开了一番眼界，然后借花献佛，把东西转送给了邻国友邦。

　　此段时间，各国关系都比较友善。

　　朝野无法作为，那么储秀宫的女官必须替皇帝操心子嗣之事，三年选秀的大典是必须要办的。

　　指令一发下去，各地官员立即物色良家女子进京，叹息自个儿老婆花容月貌却不符合规定，女儿、侄女、孙女凡适龄者绝不错过，只恨自己不能上。

　　皇家对于采选进宫的女子是有要求的，必须经过层层筛选，容貌、身体、人品都会评判。主持这一项大礼的是苏嬷嬷与另一位李尚宫，分属于太皇太后与裕太妃阵营。

　　李尚宫曾是待选才人，琴棋书画，四艺兼备，因此在甄选秀女时也要考她们的文采。苏嬷嬷不懂什么叫文采，只知道清高不如风骚，情操不如贞操，漂亮好看就行。

　　被李尚宫寄予厚望的是三品大员太仆寺卿的女儿，名唤宝姝，模样儿只比别人略清秀些，但文采斐然，能写锦绣文章，能弹阳春白雪，能满足任何一个男人对于才女的奇思妙想。李尚宫觉得皇帝身边缺少的就是这样一位德才兼备的贤内助，也认为才女定会令皇帝心动。

　　苏嬷嬷对此不置一词，埋首挑选自己的可居奇货。

　　这世上的女子大抵都是俗不可堪的，无论是饱读诗书还是白丁一个。能诗能词者，心里不一定光明磊落；大字不识一字者，不一定就不懂礼本分。

　　而才华与品行其实都与爱情无关。

　　爱情是揣摩不定的，苏嬷嬷把宝压在了“艳色天下重”上。

　　在梨香园传来高雅之音时，苏嬷嬷在储秀宫尚仪局让良家女子们把衣服脱了，赤条条得站好。该看的还得看，该检的还得检，此刻不做，难道留给皇帝去把关，是脑袋不想要了还是觉得自己在女官中位份不低，可以玩忽职守。

　　毕竟不是烟花柳巷的莺莺燕燕，让她们脱衣服是困难的。正因为困难，苏嬷嬷方才能挑选。

　　苏嬷嬷不一定喜欢能爽快把衣服脱掉的，但欣赏她们，为达目的而寡廉鲜耻的人也是值得尊敬的。

　　在一排面容阴冷的深宫老嬷督促下，所有的良家女子最终都还是把衣服给脱了，玉体晃得人眼花。也就苏嬷嬷这样身经百战的能镇定自若。

　　自然宫里头甄选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可是苏嬷嬷只看重脐下三寸与脐上三寸之地。

　　当冰冷的手碰触到温热的肌肤时，每一个秀女都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甚者已是嘤嘤啼哭。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呢？

　　并非干如枯枝，而是匀称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手指如水葱似得玲珑。苏嬷嬷已经五六十岁了，可是这双手看起来不会有十五岁，但也不是少女的手。

　　少女的手不会这样寒彻入骨的，也许是摸惯了死人骨头的仵作的手。

　　苏嬷嬷对这些哭泣者语重心长得说了一句话，“到这宫里了，就把脸面放下。”

　　在苏嬷嬷手下培育过多少祸国妖姬，已经没有人记得清了，可是那些绝代佳丽的绢画还在飞烟高阁悬挂着。

　　似乎也曾有朝代盛行贫乳之美，苏嬷嬷却不以为然，她还是觉得一个极致的女人就应该拥有一对挺拔、饱满的双峰，自然那些弱柳扶风的女子被筛选了下去。能在苏嬷嬷手中存活的不多，三四个柔媚入骨的女子罢了。

　　当苏嬷嬷把这三四个女子带到李尚宫的面前时，得到了一顿斥责。

　　“夏亡以妺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夫美女者，亡国之物也，王不可受。”李尚宫声色俱厉，锁着眉，拍着梨花图案的茶几，似苏嬷嬷是有心要亡了东璧的江山。

　　苏嬷嬷除了觉得李尚宫博学多识后，并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所以她并没有改变自己的决定。太皇太后也不多说，她恭顺温良了一辈子，也没见得先帝爷多看她两眼，可见才德二字是放在嘴上说的，在床第之欢中根本行不通。

　　一番谆谆教导，太皇太后赏了各秀女一张春`宫`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