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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镜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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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進空無一人的房間,照亮了靠在牆邊的吉他,搭在椅背的襯衣,地上亂堆的漫畫和卡带,書架角落裏積了灰塵的顏料罐,裝滿玻璃球的瓶子,和牆上滿貼的海報與圖畫。有好幾張畫的邊角已經卷起,下方同樣的署名顯示出它們的作者,那是出自何天佑的手筆,大多是風景速寫與水彩。
何天佑熟悉這裏的一切,它像個儲藏室一般在邊邊角角留下帶有他與李志龍童年印記的細碎片段。那時候除開依著Geta的名號在外面有樣學樣地鬥勇耍狠外,他們的生活與其他同齡的孩子好像也並沒有什麼差別。國小的時候,他每天早上和李志龍一起吃完早飯,接過兩個人的便當裝好,再一起去學校。只不過,他總是走得稍靠後一些,從不越過李志龍的步子。儘管無人刻意交待過,何天佑能夠從周遭人的反應中意識到李志龍的身份有某種他說不清楚的特殊。這種特殊讓那個相貌白皙俊秀偶被誤認作女孩兒的小子長出一股不容輕犯的傲氣,走起路來旁若無人。更重要的是,前面那個無防備的背影像一份無保留的信任,讓幼小的何天佑有種重任在肩的被託付感,這讓他感到自在而愉悅。
他望向牆邊,吉他在地上投出一團柔和的陰影,這是李志龍五年前買的第一把吉他,已被擱置了許久。
收音機裏李碧華的歌聲清亮婉轉地響起,準備出門見牌搭子的羅曼心一邊對鏡梳妝,一邊跟著輕輕哼唱,“……把心事好好撫平,不再讓你的影子,印在心頭時時浮現,啊……把這一朵迷人的浮水印,忘給以前不再流連……”
等著阿母收拾停當塞零花錢給自己的李志龍在她身邊晃來晃去,靠在門邊望天的何天佑側過頭向屋裡掃了一眼,只見羅曼心著了件樣式入時的玫紅上衣,正嫻熟地將一抹與衣衫呼應的玫色掃上眼尾。濃麗的妝容絲毫不掩她的天姿,反使那懾人的明豔更加鋒銳得光芒畢露。
開始不耐煩的李志龍使出無賴伎倆,摟著他阿母的腰將臉蹭到肩頭,“媽~”,作勢就要親到粉彩齊整的面上。羅曼心忙笑罵著咧開,“好了好了!”地把錢包拿出來。
鏡中映出李志龍膩著母親撒嬌的樣子,何天佑瞧在眼中既覺得有趣,又覺出一種未及捉摸便一閃而過的念頭,鏡內鏡外笑得甜如蜜糖的男孩,像對樣貌無差卻性格迥異的雙生子。這時李志龍已喜笑顏開地躍了出來,得意地沖何天佑揚了揚眉毛,拽上他就興奮地向外跑。
樂器行的老闆看見李志龍忙客氣地迎了上來,得知他要買把吉他,就一款一款地逐個介紹起來。
何天佑不太知道李志龍是什麼時候開始迷上搖滾樂的,只記得有天電臺放出一首英文歌,窩在沙發上的李志龍聽見後眼睛亮了起來。歌裏的男人沙著一把嗓子嘶吼,有種末路狂奔的勁頭。少年對歌詞似懂非懂,但被強烈的節奏和旋律吸引住了。
過了一陣子,李志龍晃著張不知打哪兒弄來的磁带跟他說那首歌叫做“Fade to Black”,還拉著他坐下一起聽,那時他發現李志龍的房間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多出好些花花绿绿的卡带。傍晚這首歌溢滿了整個房間,直到夜的帷幕遮起了艋舺的天空,時而狂躁時而靜謐的旋律和著十分頹廢的歌詞在空氣中湧動,將人沉入水底複撈上來,有種慌亂、躁動、不安的爽快。
何天佑並不依賴音樂,音樂老師為此費了不少工夫企圖讓他重視自己的藝術天分。相似的情況同樣可以類推到美術、寫作與書法上去,他對這些輕易就摸通門道並獲取成績的文藝課程有點兒興趣,但沒有太大熱情。它們對他而言是消遣和遊戲,用來宣洩和揮發一些情緒和力氣,但遠遠不夠。他志不在此。
從意識到為什麼外面所有認識李志龍的人都對這麼個毛頭小孩子畢恭畢敬的那天起,“權力”一詞已在他朦朧未解其意之時,向他展現出詭異而迷人的姿態。它可以簡單到只是一個短促有力的雙音節名字,也可以難以名狀如海底龐然的巨怪,但到了李志龍這裏,它成了無處不在又難以尋覓,顯而易見又行蹤詭秘的東西,一件無形的隱身衣。被它包裹住的那個人,是跋扈的、張揚的、毫不遮掩的、七情畢露的,卻也是天真的、透明的、柔弱膽怯的、難以捉摸的。
李志龍樂感很好,未出幾日已能彈奏完整的曲子,興致更加高漲,自此這樂器成了他一項不可或缺的消遣。說是消遣其實何天佑覺得不大恰當,因為抱著吉他輕彈急掃時的李志龍有種他從未見過的安靜認真模樣,像是全部神魂整個兒地去到一個未可知的隱秘世界,細細的琴弦化作六根筆直的門柱,將他隔絕在外,近在眼前,遠在天邊。透進屋中的光被紗窗濾作細細的條紋灑在李志龍光潔的皮膚上,滿屋飄蕩飛旋的音符纏成張柔膩的蛛網,欲撥不開。有時演奏者忽地停下來,將懸空的音符齊齊摜在地上,那碎散一地的粉末便被呼吸的氣流帶起,紛紛揚揚地沾上何天佑的衣擺。
假山池中的紅鯉擺動著尾巴,攪碎了白月的倒影,化作晃動的人形。坐在池臺上的李志龍笑得前仰後合,忽而又瞪大了汪著水汽的眼睛,冰起一張臉。他那如影隨形的孩子氣,即使怒容裏也帶著幾分不甘的委屈。轉瞬而逝的景象,記不起是什麼時候。當往事如雪片般飄落伸手去接時,留在手裏的只有滴滴水點。
李志龍實在不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緒,正如他從來學不會考慮任性妄為的後果,多少次累得何天佑替他收拾殘局,生吞死扛。然而何天佑卻從沒有一時一刻曾經設想過,如果他們倆只是平常人家的孩子會是怎樣個相處光景。正如李志龍無可選擇地降生為□□角頭的獨子,他亦無從選擇地被順應命理的父親帶到了這條路上。人世間有許許多多種相遇,千千萬萬般羈絆,他想,他和李志龍的只是許多中的一種,千萬裏的一脈,並沒有什麼特別,卻也不會再有第二番模樣。他似乎在很久以前就有種朦朦不清,剛一出現就被打鬧聲掩過的預感,他與李志龍的關係必將走進這樣的死局。
那個晚上無星也無月,他們一群人守在祖師廟前等候Geta的吩咐。李志龍坐在臺階上,兩手撐在身旁,沒有說一句話,白天陳文謙對Geta的挑釁大概讓他十分窩火。何天佑側著頭和旁人低聲交談,故意不去看他。跑來通風報信的阿石仔透出殺害Masa的疑凶阿忠現身在碼頭,自清心切的Geta急著查出真相,將手下所有人都派去了碼頭找阿忠——一切都照與事先料算分毫無差的方向發展著。李志龍應了聲就徑直向碼頭的方向走去,可能連狀況都沒搞太清楚就一副很了的樣子沖在前頭,仍是他一貫旁若無人的走路架勢,高揚著頭兩袖甩風,好像身後跟著千軍萬馬,誰都不放進眼裏。
他那天穿了件黑底白花的襯衫,和自己身上那件很像,鎖鏈繩線的紋樣纏滿胸背,顯出他稍窄的腰身,在一群壯漢身旁被襯出十足的青稚。何天佑拖著步子跟在後面,望著那個熟悉的背影披拂著燈火越走越遠,心頭如海浪翻湧般騰起一股濃烈的悲涼。握緊了手中的佛珠,像是與他告別一般,他在心底輕輕地,緩緩地喚了聲“志龍”。
光線變換了,空蕩下來的房屋院落寂無聲息,這小小水池曾映出多少次他們奔跑打鬧的身影,笑容哭泣,日升月落,花放枝垂。它毫不起眼地吞咽著時間也照出它龐軀的一鱗半爪,照出拼命將意義棄置身後的男孩子們,奮力向那頭巨獸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