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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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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身污痕血漬的何天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膝蓋因負傷而難以抑制地顫抖。混合著汗滴與塵粒的血水順著額頭流下,不斷滲進尚能半睜的左眼裏。將他團團圍住的十幾個目光憤恨的少年變得輪廓模糊,有如暗光下憧憧的鬼影。為首的壯碩身影一拳揮中他左頰,罵咧不休,“幹!死俗仔仗著狗屁Geta敢橫到大稻埕界上來!我的人是你碰得的?!”何天佑被打得踉蹌幾步,未及站穩複被一根猶沾著他血的棒球棍從後側悶聲敲中太陽穴。
舊籃球場昏暗的懸燈在熱風中晃動不已,何天佑倒了下去,沒有氣力再動彈。他能夠感覺到喉頭腥甜的熱流,感覺到再次砸來的球棍在空中帶過的風。透過眼前淡淡的紅霧看向天空,那個粘稠的十五夜純淨的天幕上懸著一環如輪的血月。
在何天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眼前就出現了籃球場鏽斑粗糲的鐵絲網。他也分不清到底是行走對此時的他而言已成了徒剩形式的生前慣性,幽靈不費氣力地做到了身隨意轉,還是這無實形的身體產生移動的幻覺,一切都只發生在賴以維存的意識裏。鐵絲網有好幾處已翻折裂開,懸掛的照燈也早斷了電,只留下綠漆剝落的燈盞。唯有流瀉而下的月光將這被冷落許久的地方照出一方柔白,有如沉寂空屋中迎風飄曳的白窗紗,鼓蕩著帶起窗臺和木桌的積塵在光纖裏翻灑,在故地重遊的訪客推門而入的時候,輕輕緩緩地靜落下來。
三步,上躍,輕扣,球自男孩手中拋出,穩穩地穿過光亮的圓環。何天佑落地回身,故意沖那個打輸了要賭氣被他讓更賭氣的小子露出示威的笑容。
“幹信不信我一次贏回來!”
被搶走的球彈跳,飛起,然後再一次固執地撞上籃筐。
“幹!”
李志龍跺腳,脫了背心甩在一邊,不甘心地嚷著“再來再來!”。何天佑接住彈飛的籃球,笑意未收地看著他,見他將被汗水打濕粘在頸側的幾縷頭髮撥到後面去,眉頭擰出團小小的波紋。
認真回想起來,何天佑覺得他與李志龍一同成長起來的世界真的很小,小到只有祖師廟,只有龍山寺,只有剝皮寮的街頭巷尾,只有淡水河的白雲青天,只有山,只有海。在他們整個兒的童年和少年時光裏,小小的艋舺就是全世界。那一晚,扣動扳機將一顆子彈崩進Geta心臟的何天佑,崩碎了這個世界。他妄圖將之凝結,卻必然加速它的毀滅。正如人們在死境前做出的看似擁有自主意志的選擇,往往是踏上了那條早已方向確定的更為災難性的道路一樣。在父親數著一百零八顆紫檀木珠念起的佛偈裏,何天佑獨獨記住了一句。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他嗅到空氣中瀰漫著佛像上未乾顏料的氣味。五歲的何天佑坐在方凳上,算命先生扳著他的小手歎口氣,道了句,“你家這個孩子啊……是兄弟命”。
父親沒有說話,沉了晌,伸出手緩緩摩挲過何天佑的頭頂。那天父親用白硨磲佛珠為他穿了條手鏈,將他拉近身旁,親手給他戴上,“硨磲辟邪鎮煞,讓它護著你”。
“天佑啊,你看看海是什麼顏色?”
第二天很少帶他出門遊玩的父親帶他去了海邊。第一次見到海的何天佑沿著海岸興奮地奔跑,看著海水浸透的沙地上嵌自己的腳印感到歡喜非常。當海風大起來,海水卷著更高的浪頭拍過來,他停了下來像被吸引又像被懾住般定定地望向海面。一直站在身後靜靜看著他的父親走到他身邊,如此問他。
“當然是藍……”話至一半他頓住了,有些遲疑地撓了撓頭。
從海邊回來的路上,父親說要帶他去見一個老朋友,“以後要拜託這位伯父照顧你,你要對他尊敬有禮”。
金黃的稻田在風中起伏波蕩,望去天邊也不見盡頭。髮絲般的窄窄小路自田間穿過,一直延伸到的那赤紅的落日下頭。路邊低垂的稻穗隨著晚風輕輕點頭,父親右邊空蕩的袖筒在風中輕輕搖晃,揚起復落下。走在後面的何天佑感到有些疲累,父親卻並未為了遷就他而放慢腳步,他繼續一聲不出地跟上去。最後他們穿過熟悉的街道,來到一戶紅磚黑瓦有著氣派大門的人家。憑著一路走來的印象判斷,他相信這個所在與自己家隔開的距離並不遠,但他從未來過這裏。
他站在父親身旁在客廳裏等待,暗暗好奇地四下環視,被案臺上顏色漂亮的短刀吸引了目光,而父親卻若有所思地久望著高掛於墻的矩形黑匾上兩個金色的大字。
“你可來看我!”
低沉有力的聲音使何天佑將目光轉向門邊,一個身形稍矮卻很是壯碩的男人笑著走進來,極熱情地擁抱住父親。何天佑望著素不習慣與人太過親熱的父親霎時挺直了腰背,停了會用右手回了個擁抱,拍了拍對方的肩頭。
他指著何天佑對來人道,“這是我兒子天佑,有點機靈勁兒,以後跟著你吧。”說著將何天佑拉到身邊,“天佑,叫Geta大仔。”
男人俯下身來看著他,伸出手捏了捏他的左臉,十分厭惡這一動作的何天佑偏著頭閃躲未成,皺起了眉頭對上那人的眼睛,扁著聲叫了句“Geta大仔”。Geta大笑,衝著何天佑的父親說,“好小子,眼神像你!走來去見見我家那個。”邊說邊拉起何天佑一同向後院走去。
院子裏砌設著古雅的假山流水,植在周圍的九裏香細碎的白色小花散出馥鬱涼甜的香氣。各式綠植盆景鬱鬱蔥蔥有如微形叢林,在池面投下斑駁葉影,幾尾小巧的紅鯉在其中悠然擺尾。高昂的蟬鳴自院外樹頂一聲短一聲長地響個不停,一條跳躍的光束驀地搖到了正仰頭觀望的何天佑眼上,晃得他閉了下眼睛,伸出手遮擋。順著方向望過去,只見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正坐在院牆上蕩悠著兩條小腿,正咯咯笑著抓著塊小圓鏡子晃來晃去,小小的身影融在他背後西斜的日光裏。
“志龍你是在沖啥?還不快下來!”
一同看過去的Geta邊吼著邊幾步邁了過去一把將小男孩提溜下來,李志龍雙腳甫一沾地便蹦跶著跑到了何天佑跟前,湊近了頭髮絨蜷的小腦袋,晶亮著一雙漂亮的眼睛將他好奇而玩味地上下打量。
父親曾說,兩隻手時想要抓住的一切,一隻手時全都放開了。說這句話的時候,父親仍然是那個坐在木凳上不緊不慢地用左手給泥塑佛像塗染油彩的樣子,神情空淡平如遠山,好像他望著的並不是眼前的佛像,而是深藏於佛像之中無盡的幽玄。
許是念佛念得久了的緣故,何天佑覺得父親瘦削而不失威嚴的面容有一種慈悲的淡然。他很少跟兒子提起過去的經歷,何天佑只知道他與Geta和後壁瘄的Masa是一同相交結拜的兄弟,也只是借由旁人之口勾勒出關於父親過往的一些浮光掠影。他們說,他早年頗有神佛難擋、天地不懼的狠勁,敗在其手下的人聞之色變,見之繞行。何天佑無法將這樣的形容與父親重疊起來,他只知道當時父親與Geta威望相當,後來因失去右臂而看淡權勢,並為感念Geta恩義而力挺他坐上角頭位子。他心中暗自敬佩父親的義氣,卻並不十分能夠理解所謂的看淡是一種怎樣的體悟。
在他被Geta打個半死,腫著一張面追問父親,Masa所說當年其實是Geta陰謀奪位使計斷了他手的話是不是事實的時候,父親沉默著一言難盡的樣子讓他的心痛得縮成一團。相洽兩怡的權力和義氣忽地成了對白首相知猶按劍的故人,上演起不共戴天的戲碼,將他自小熟悉的樣貌撕開了一條長長的口子。何天佑開始思考權力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麼,卻正如無法說出海的顏色一般,給不出自己答案。
那個晚上何天佑無法成眠,黑暗如沉沉海水將他淹沒,當他在海底將白色的佛珠一顆顆碾過手指,似要摁碎進皮肉才甘休的時候,他想起李志龍,手上力道乍松。海水中浮現出熟悉的眉眼,下走的眼尾時似斂愁,時如彎月。那張回過頭來毫不設防望向他的臉,使他紛亂奔湧著狂躁無主的情緒平復下來,他感到一陣短暫的心安。
被放逐在山頂集訓的時日裏,肉體的疲累使他入睡。但山頂的靜謐放大淩亂的思緒,悄無聲息地潛入夢裏,他有時從記不得內容的夢中猛然醒來,再難以合眼,就走出去抽煙。他看見在單人鐵床上熟睡的李志龍總是躺得很靠邊,好像一翻身就要掉下來,一只手孩子氣地輕扣著床沿,像在確定其存在的可靠性一般。
何天佑习惯性地含上了兩根煙,陣陣山風吹來,籠在手中的火苗顫顫悠悠地晃動了好幾下才終於點燃,他望著手中無人可遞的那根出神,那一星微弱的火點在晨昏之交的山嵐中靜靜地空燃,忽明忽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