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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魂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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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裏一聲很長很長的蟬鳴,在將要聲嘶力竭時戛然而止,像是尾音被利刃攔腰橫斷。
無風無船,平靜的海面一絲波紋都無,如同可以映照此身存在的巨大鏡面。無垠的鏡面漆黑一片,海水像是決意揭開日間紺碧澄綠的偽裝,顯現出內裡真實的色彩。它與陰沉的天空心照不宣地整齊吞沒掉殘留的每一絲流雲、每一顆星點。天海之間難覓分界,極目遠望盡是茫然。海邊起伏的山形模糊了輪廓,沉甸甸的長條麻袋順著山壁側坡快速滾落,砰地一聲墜入海中,被其碾過的銀邊草倒伏變形,像被勁風吹折在地。濃墨般的海水因之濺起數點浪花,隨即如水銀般無聲無息地合攏,歸於沉著的平靜。即使親眼目睹的人只怕也要懷疑,那一瞬閃現的浪花是否真的存在過。
李志龍不知道自己究竟遊了多久,只覺得力氣已經完全從體內流走,化作劃動的四肢撥開的水流。心中波動著的焦躁與憤怒卻並未如預期般因筋疲力竭而淡卻,強烈的情感沒有得到絲毫的宣洩,反而隨著體力的透支更加肆無忌憚地瘋躥。無力再遊得更遠一些,他用急促的方式大口吞咽著腥鹹的空氣,胸腔似被填滿、似將炸裂。身軀被不明來由的力量扯拽著緩緩下沉,眼睛被海水蟄得很痛。他想要直視著頭頂高懸的太陽而勉力強睜,卻感受不到那晃動的火球灼熱的溫度。千萬道筆直的金色光纖彎折如藤蔓,盤繞糾纏著在他眼前形成一片刺眼的光幕。他甚至感覺到它的重量,而他的掙紮讓它漸次沉重,漸次晦暗。
他拼命睜大雙眼,熟悉的恐懼感自肺腑遽然升起。
那天清水巖的廟會很是熱鬧。爆竹聲、吆喝聲、喧雜聲、舞獅聲……沸騰一處。通明的彩燈懸滿入殿的簷廊,紅燭成排高燃。五歲的他興豐地在人堆裏擠來擠去,被香爐前繚繞的煙霧熏得嗆出淚來。新奇勁兒來去匆匆,他將好玩的東西瞧上一遍後頓覺無趣,便自耍自樂地在前殿內殿來回跑圈兒,又順著石柱上蟠龍的脊背攀來爬去。雕刻清晰的龍鱗和張舞的指爪成為他靈活小腳的合適階梯,在香火的白霧裏,他想像著這冰冷的石龍擺動尾巴帶著自己遊入天際。
就著龍背上的高度,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向下張望。待目光尋見那個平頭圓腦只比自己大一歲的傢夥,正站在殿前的案臺旁一本正經地分發拜香,便扭過頭繼續自己的遊戲。後來他玩得累了,踡在內殿角落的舊蒲團上睡了過去,驚醒的時候四下一片漆黑。廟會早已散場,人聲燈火全熄。他嚇壞了,爬起來就往廟門跑,看到厚重的木門閉得嚴緊,跳起來去夠門栓卻怎麼也碰不到。他心下極其委屈,張著嘴哭不出聲音,蹲坐在門前蜷成小小一團。忽然聽見砰的一聲什麼東西砸在門上。外面是誰丟了一顆小石頭,是誰腳步急促,又是誰,湊著門縫喊著“志龍,志龍”?
躲在巷角破席草笠下的李志龍不知不覺地暈睡過去,不停滲血的手臂和驚魂甫定後的精疲力竭消磨著他的意志,難言的劇痛似從每一條血管流至心口直要將胸腔炸裂,逼得他手足無措、如獲大赦地躲進一片混沌裏。他隱隱知道這個風雨過後死寂的下半夜必將只是盛大動亂開場的紅帷,而幔布上最後餘溫未冷的血色,正是他親手潑上。父親雕龍鑲玉的尺二鋒刃整整十一刀,透穿肉膚腑臟,何天佑腹部湧出的血順著刀柄淋淋漓漓沾滿他手掌,火一樣燒到腕上。他知道當黎明使整個世界重新透亮清澈之時,他將失去藏身之地,而一個聲音自深深處響起,夢魂般呢喃,
“你將把它撕碎”。
生為艋舺最大的角頭Geta的獨生子,在旁人看來他的生命早在開始之前已是無憂無懼。但就躲藏一事而言,他並無意識地知覺自己耗費了人生的泰半時光與之周旋。他的武器也就寥寥幾件,那看不見摸不著叫做權力的東西像水一樣可以變化出各種形態,最後匯成眼前永遠暢通無阻被讓開的大道。它是魔術師手中抖開的那塊光滑閃亮的黑緞,將他裹起來,加一塊張揚跋扈的面具鬼臉。像個完美的惡作劇,他躲起來去看全世界。他要躲開的也是全世界嗎?李志龍不知道,“世界”這個語詞的抽象程度與權力並無差別。吉他。游水。醉酒。可以讓他氣定神閒閉著眼睛走路也不會害怕的……何天佑。
何天佑也是他用以逃離所有未知恐懼的一件武器嗎?
何-天-佑。
事實上這三個字念起來忽然是有些陌生的,即使它們被縫在那個形影不離的人大大小小的校服胸口在眼前晃了十個秋冬。從懂事起他就叫他和尚,為著那理著平頭的小圓腦袋和聰明勁頭著實很像漫畫書裏的一休。李志龍並不那麼漫長的記憶中已經褪盡顏色的一幅畫面裏,衝著五歲的何天佑奶聲奶氣叫哥哥的他迎上一雙威嚴的眼睛和搖頭示意。那個瞬間的具體形態已經湮滅,它激發的印象和感覺卻像氣味分子般存留在身體裏。
在他與和尚無間的親密裏蟄伏著一條狹長的浮隙,而他一邊享受著宿命鐵口和外力偶然消熔在時間自然而然的慣性裏的過程,一邊在未察覺其存在的全部歲月裏,用弭平它的希冀促進了它的陷裂。
李志龍在夢中打了個激靈,像父親死後那天在何天佑的懷裡抖著寒顫。原來天是會塌,地是會陷,高樓和城池都可以一夕傾滅。他慌亂地靠緊那個衣衫被雨水打濕的人,依著安心的體溫閉起眼睛逃進黑暗裏,逃進醉意和混沌的人事偕忘。因此他並未感覺到,那個攬緊他夢囈般低聲重複著“是我,是我……沒事了”了的人同樣在發抖。也並不知曉,他右頰依貼著的胸膛裏,利刃翻攪著怎一番腸穿肚爛,血肉模糊。
如同他二人結局的提前搬演。
你所躲藏的將由你親手釘在自己身上。
何天佑從海面浮出,無意識地摸了摸右手腕上的白硨磲珠鏈,指尖卻已經感受不到珠子溫潤的觸感。這點看似微不足道的觸感,在他短暫生命的一段悠長歲月裏,是其鎮定思緒與斂藏情感的重要依藉。
在他身後,一輪銀白的滿月正透出密密的雲層,照亮了他血漬斑駁的白衫。
方才他從麻袋中飄遊而出,看見自己的身體與幾塊山石一同沉墜,甚至沒有驚擾很幾尾海魚,便最後陷進飄蕩的海草叢中,激起一陣渾濁的沙霧。漆黑的海底沒有半點光亮,他在黑暗中呆立良久,看不見什麼東西,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幾個小時前那些痛徹心肺的憤怒的叫喊、沉重的喘息與崩潰的哭泣,變作耳邊迴響著的無意義的嗡鳴。他忽然感受到一陣陌生的恐懼和不明就裡的焦急,強烈如斯,有如嗅著腐肉的禿鷲一般,狠命要在這已淪為無實形幻影的空蕩軀殼的心臟處鉆啄。
他已沒有呼吸,卻仍感覺窒息。
何天佑走上海岸,走出幾步後恍然回頭向地上瞧看。月光下細沙好如積雪,白茫茫沒有一個腳印。何天佑苦笑,從小到大,那些受亡者驚嚇找做法事驅靈之事確聽了不少,想不到如今自己倒成了孤魂野鬼一條,早失安身處,永無立命時。聽那些做法事的人說過,這些人世間徘徊不去的魂靈,是心有所執,故念念回返。那麼,使自己的靈魂不甘寂滅複立於此的執念,又是什麼?
日頭沉甸甸地墜下來,將波濤翻湧的海面染出豐富的色彩。灰紅的流雲像被騰起的海浪暈開,漸變著溢滿天邊。兩行亂糟糟的腳印在沙灘上一路延伸,被摔落在地的書包髒兮兮地沾滿了砂礫。
高昂的浪頭層疊湧來,有如大軍壓境的古戰船高高聳起的白帆。沖上海岸的餘浪漫過一雙白皙的腳背,在腳邊碎作浮沫點點,面向大海的少年有著微微捲曲的黑色短髮,發尾作著稍長的兩縷自耳後垂自頸側。他回過頭,一雙不笑自彎的眼睛在夕陽下閃閃發亮,衝著身後的何天佑揚著手臂大喊,“和尚!快點來啦!”。
彼時十二歲的李志龍顯得比實際年齡更為稚氣,混血母親的血統遺傳給他一張異域風情的面容,輪廓猶是孩氣的纖柔。他聲音還未變得完全,殘留的童音像黏人的彼得潘在溫蒂窗前飛來飛去一樣不願離開,在說起聲調多變的臺語時更加明顯。上揚或拖長的尾音甜糯綿軟,每每出口令他本人十分不滿。
層雲流散,紛然各成片段,形如南歸的群雁。夕陽觸著了海面,似將天海一同點燃。金色的火球在稍作平息的海面上映出長長一條金光粼粼的大路來,漾著血色的紅邊。何天佑笑著向海邊跑去,望見李志龍側過來的臉一半輝映在夕光中,一般遮蔽在暗影裏,明暗的對比像倫勃朗的畫一般分明,更將那亮色的半邊面頰襯得突出。他身前複又捲起雪白的浪頭,蕩碎了那條海面金路,那半張耀眼的臉孔一霎時像被畫入白浪之上,濃眉、彎目、鮮艷的……臉孔的主人被海浪所吸引忽地轉過頭去。這偶然而奇異的畫幅便隨著那翻湧的浪花一同在海面跌落,最後化作沙上周而復始散開消逝的細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