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千夜》有点儿

48、第四十七章 是啊，洪至

　　中秋夜宴摆在吴酌非的湖澜居。六个人围坐一桌，露天赏月，痛饮畅谈，竟也其乐融融。
　　只是钟悟非眉宇间始终笼着一丝惆怅，吴酌非看了只管拉他喝酒不提。而申难求龙腾似乎也见惯了钟悟非，言谈间不见分毫陌生疏离。
　　一直到月上中天才散了。
　　六个人里，独我是病患滴酒未沾，便是克制的洪至深也喝得面泛桃红，眼起涟漪。
　　躺在床上，看着身边沉沉睡去的洪至深，不由心疼。前后两个月的时间，洪至深为我付出的艰辛我都无法想象，他有多久没能这样酣眠。可是他却一丝抱怨也无，甚至还在我无理取闹乱发脾气时柔声的安慰我。
　　我伸手抚上他的面颊，透过窗朦胧的月光中，他的睡颜恬淡，晕着淡淡的光泽，柔和圣洁的让我心惊。
　　“洪至深……”我有千言万语想要对他倾诉，到了嘴边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是因为太多把喉咙堵上了吗？
　　最后我只是轻轻在他唇角偷了一个吻。
　　洪至深忽然翻身，熟练地伸出手把我抱进怀里。我满足的喟叹一声——这样的温暖果然只有洪至深能给我！

　　次日，用过早饭后，照例灌了一碗苦药汁，洪至深刚把果脯放进我嘴里，一道绚丽的紫色身影便闯入视线。
　　我不禁瞪大眼——“七祸害！”
　　七王爷轻摇折扇，微挑的凤眼流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语调透出些微戏谑：“我好像听到什么‘祸害’！”
　　我忙摇摇头，口齿不清的道：“王爷您听错了，小的是说‘吃吃看’，哈哈！”
　　七王爷洒然落座。洪至深问了声安，给他倒了杯茶，顺势坐在我身边，“王爷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上午刚听说他会参加宫宴，可之前明明无声无息的。
　　“昨日下午。中秋夜宴，不去不行啊。”他说着呷一口茶水，目光落在我脸上，深不见底，“看到千夜大好，本王也放心不少。这王府可还住的惯，有什么只管命人告诉王妃，她其它方面不说，待人还是极好的。”
　　洪至深应道：“多谢王爷关心。我们在王府打扰了这么久，王妃一向周全，没什么不习惯的。”
　　“那就好，你们只管安心住着。”七王爷的手摩挲着茶杯，沉默片刻，犹豫着问道，“吴酌非……他还好吗？”
　　诶？我一愣，看向洪至深，忽然想到这其中的隐情他是不知的。
　　“王爷没……没去看看么？”我斟酌着，他们之间的事我们这些外人不便插手。
　　七王爷一笑，却全无往日勾魂夺魄的风流神采，淡淡的说道：“他来王府两个多月了，我昨日回府才知道。我哪里敢去，万一他一时恼怒又不知所踪怎么办！”
　　看着黯然的七王爷，我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无奈，他们之间也是一个死局吗？
　　我干咳一声，“吴大哥挺好的，这段时间也没听说在用药，大概全好了。”
　　我言尽于此，其余的还是你自己去看吧。
　　七王爷松了口气。
　　“那个，明城主怎么样了？”
　　七祸害眉一挑，尽态极妍，方才的黯然神伤一扫而空：“那个家伙能有什么事，千夜无需挂心。他现在正闭关，说不定因祸得福能更上一层。便宜他了。”说着很不忿的撇撇嘴。
　　好在七王爷还是如实讲述了事情的始末——当时在来之的怀秋园众人一片混战，以明惊鸿的武功自然难有人伤他分毫。战在正酣时，洪至深突然出现求他救我，明惊鸿一时分神被对手打中膻中穴，本来无甚大碍，他却强行冲开穴道。当时我所中的往生掌虽远不及现在，但明惊鸿的情况本就不宜运用真气，却为救我又运功多时，以致筋脉受损。后来我被带走时，他更是不管不顾拖着受损的身体出来找我，落得个内力亏损过巨，这才有了后面七王爷前往岳音音那里寻药的事情。
　　闻听如此，我总算放下心来。原来也从申难求口中得知明惊鸿无碍，但毕竟不如七王爷亲见来的可靠。
　　只是心里难免愧疚，细想来，明惊鸿虽总是用言语恐吓我，却从始至终都在帮我保护我，现在我又欠了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我已不知该如何来偿还了。
　　七王爷说这一切的时候，洪至深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不禁有几分黯然。
　　经此一事，已很显然，我在洪至深心中的地位至关重要，这个事实已无从遮掩。可是他真的是因为初楚才没办法面对我，才会态度反复无常？那么他与素盟又该如何解释？
　　他只是用心照顾我，却什么都不说与我知道，而且随着我伤势好转，他的态度也似乎冷淡起来。
　　絮絮说了些有的没的，插科打诨一番，七王爷满意而归。
　　自提起明惊鸿后洪至深便沉默下来，我笑道：“我前两日说的复健所需的东西，洪至深准备好了吗？”
　　洪至深握住我的手，“好了，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安装。”
　　我点点头。

　　不成想，七王爷刚被叫走就迎来吴酌非，我不禁怀疑他们是商量好的。
　　吴酌非身后跟了两个六七岁的小孩，两个下人。两个孩子一见到我们面前的一堆木料，眼睛齐齐放光。
　　七王爷的独子今年才三岁，看来他们都不是。
　　经吴酌非介绍才知道，年长的七岁，叫紫润璃，年幼的才五岁叫紫琉寻，是五王爷家的二王子和三王子。两个孩子周身同样式的月白色锦缎小袍，一样粉雕玉琢的小脸，煞是可爱。
　　吴酌非笑着道：“今儿五王爷带三个王子来看紫亦。两个小家伙坐不住，就来花园玩，走到半路正好和我遇上了。”
　　我挠挠头，两个孩子过来花园玩，他们父亲也放心？
　　我和洪至深与他们见了礼，紫琉寻指着地上的木头问道：“这是什么？好玩的嘛？”
　　紫润璃只年长两岁，看起来就沉稳多了，他拉了一下弟弟的衣袖，明澈如水晶的眼眸扫过我身下的轮椅。一副小大人模样，可爱到爆。
　　我笑道：“这是让我能再次走路的东西，不好玩的。”
　　一听不是玩的，紫琉寻的小脸立时不高兴了，拉起哥哥的手晃一晃撒着娇。“哥哥，这里也不怎么好玩，要不我们还是去找七叔听故事好了。”
　　我小心的瞄了吴酌非一眼，眼下没看出异样，忙笑道：“如果两位王子不嫌弃的话，我给你们讲故事可好？保证是两位王子没有听过，而且是很有趣儿的。”
　　紫琉寻孩子心性，一听有故事，笑着跳起来：“好啊好啊，我要听我要听。哥哥，我要听！”
　　小大人一样的紫润璃干咳一声：“那就听听吧。”说着挥退了身后的下人，很有风范的拉着弟弟坐到院中的石凳上。小小年纪竟是气度不凡，举止优雅得体。
　　我给着两位小王子讲故事。组装的事情自然而然的落在洪至深身上，好在吴酌非够意思，二话不说挽着袖子就帮忙干起来。
　　午饭时候，下人来带走两位小王子。也亏了他们良好的家教，一个上午稳坐不动，听得津津有味，临走还约定以后再来听故事。
　　送走客人，院里只剩下我和洪至深。看着他身后组装好的木架，我笑道：“幸好吴大哥来了，要不然就得你一个人忙活了。”
　　洪至深推我进屋，道：“千夜的故事总是闻所未闻，说也说不完。”
　　我一愣，道：“那是，我可是千夜。”
　　七王爷一回来，龙腾更不放心他们城主，见左右无事过了几日就告辞回城。我一再谢过，龙腾只是摆摆手：“我当韩兄弟是兄弟，说什么见外的。”
　　其实为了我一人耽搁他这么久我很是过意不去，龙腾洒然一笑：“我在城里最是无用，借此机会得见老城主一面，何其幸哉！韩兄弟再啰嗦就摆明了不把我龙某人当兄弟了！”
　　我终于坦然一笑，大恩不言谢。
　　龙腾前脚刚走，申难求就收到岳音音捎来的讯息，说是纪前辈的情况有变，申难求也急慌慌离开了。
　　说起来，申难求对我谈得上恩重如山，对龙腾我尚且能诚恳言谢，对申难求却连个谢字都说不出口，实在令人费解。
　　只是，接连少了两个人，日子一下子清寂了很多。

　　复健进展的很慢，骨折的腿长势不理想，稍用力就痛得钻心。虽说这点痛我还不放在心上，却挡不住全身乏力，还没练习几步人就瘫在地上。
　　冻阳散的后遗症之利害，远远超出了我的预估。
　　洪至深总是不厌其烦，哪怕我有一星半点的进步他都眉笑颜开，欢喜鼓舞。
　　看他笑的满足的样子，我就觉精神一震，再大的挫败也变得不值一哂。
　　一步，两步，三步……
　　力气一天天大起来，渐渐地我可以拄着双拐走几步路，那一刻洪至深红了眼圈，一把抱起我，开怀的笑声染暖了整片天地。
　　那一刻，我们之间似乎有什么消融无踪。
　　等我可以拄着拐走一段路时，京城飘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站在走廊上，看着院中薄薄的一层白雪，朝手心呵一口暖气。身上一重，转头就看到眼角带嗔的洪至深，他细心地给我绑好大氅，轻斥道：“一会儿没看见就自己出来了。不知道现在天冷了，也不多穿件衣服，冻着了怎么办！”
　　我笑着握住他的手，叹道：“洪至深的手好暖。”
　　“那就多暖会。”洪至深把我的手包住，“等天好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诧异的看向他，他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恍若春溪细流于无声处将我缠绕：“知道你早闷坏了，只是现在怕也走不远，去我们的茶楼看看可好？”
　　我兴奋的点点头：“好，只是我这个样子千万别叫他们看到了，否则娘一定会知道，到时候又该难过了。”
　　“知道，我会安排好的。你忘了，茶楼的钥匙都在我手里，我们从后门进，不让他们看到。”洪至深笑意融融的眼眸里满满的全是如水的温柔。
　　我点点头，轻轻靠在他身上。
　　洪至深顺势搂住我的肩，紧了紧，再紧了紧，好像要把我融进他的骨血才罢休。

　　等雪化后，寻了个还不错的天气，趁着午后比较暖和我和洪至深去了茶楼。
　　在马车里听着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应答声，还有耳边洪至深的气息，只觉得恍如隔世。可惜，洪至深不许我把窗帘掀起来，我也只能过过耳瘾。
　　忘尘茶楼的后门比较隐蔽，且直接通往另一个不走客人的楼梯，这个时间人们刚用过午饭，茶庄里几乎没什么人。
　　洪至深抱着我进到二楼雅间，很顺利，无人觉察。
　　安顿好我洪至深就想下楼，我忙拉住他，“刚吃过饭，不忙着喝茶，我们安安静静的坐一会儿也好。”
　　“其实才几个月没来过，感觉就像是一辈子那么久了，”我摸着身下的厚软的毛毯，当时设计的时候只是图个省事，现在亲自体验一把，倒是很舒服。
　　二楼雅间一般是达官贵人进出的场所，也只有他们有钱又有闲。况且雅间隔音效果很好，想要谈些什么事情也很方便。
　　洪至深把我拥进怀里，怀念道：“那时候每次来茶楼也是偷偷摸摸的，生怕韩夫人发现，呵，千夜不知道翻了多少次后墙。”
　　想起那时候，我不禁笑起来：“那时候还不知道洪至深会武功，要是早知道我何必费那把力气。”
　　洪至深的身体一僵，转瞬又放松下来：“我毕竟出身江湖，自幼习武也不稀奇。只是没什么天分，比不得家中兄弟姐妹，让父亲很失望。倒是母亲一直鼓励我，说龙生九子尚且各有所好，何况凡人，我既然在这方面没有天赋，那肯定会在其它方面胜于他们。果然，读书也好，下棋也好，画画也好，礼乐也好，我样样超过兄弟姐妹。父亲就又高兴起来，说我们一门青松竟能养出翠竹，也挺好。”
　　我的头后仰靠在洪至深肩上，叹息道：“洪至深是全才啊。幸好你会武功，要不然当时从屋顶摔下去就不是擦伤那么简单了，说起来那还是我十几年来第一次流血事件。”
　　“还说呢，千夜太胡闹了，竟然不假思索就扑过去，要不是我反应快，会出多大的乱子！”
　　“这算什么，我小时候出的乱子比这多多了。啊，洪至深以前从不说小时候的事情，现在说一说好不好！”
　　洪至深把下巴放在我肩上，似乎是在回忆，缓缓说道：“我们家兄弟姊妹五个，我行三。上面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是一个很普通的家庭。每一天早上父亲领着我们习武，下午母亲叫我们识字。休息的时候兄长就带我们几个四处捣蛋，在下人的洗衣水里放虫子，”洪至深说着伸出小指比划，“那么大的虫子，放进去好几条，把下人吓的哇哇大叫；往邻居家米缸里扔老鼠；把父亲常坐的椅子卸一条腿……那时候隔三差五就有下人或邻居到母亲那里告状，每次都是兄长姊姊挡在我们前面，等罚够了一转身又照旧。”
　　说着洪至深叹了口气，语调里多了几分让人心痛的哀伤，“我本以为我会这样过一辈子。直到素盟出现，我才知道，父亲曾是楚天宫的右护法。父亲基于什么原因离开楚天宫，我不太清楚，直到初楚出现……只有我一个苟延残喘，我才明白，父亲离开楚天宫与初楚脱不了干系。”
　　话题转到一个我们都不想提起的地方，温馨的气氛瞬间冷凝下来。
　　心脏一缩，微微痛了一下。
　　我忙抓住洪至深的手，笑道：“洪至深一直这么优秀，没想到还有那么淘气的时候。说起来我小时候也很让母亲很头疼的。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们一家去山里旅行，住的农家乐院里有一棵大树，很高很高。树上有个鸟窝，我就想掏只鸟养养，趁着父母、千日还在吃饭，我一个人溜过去爬树，可是上去容易竟下不来了。等被他们发现，我一害怕松了手，从树上摔了下来，幸好下面有一堆麦秆，否则还不知道要摔成什么样子呢。就是从那个时候吧，我就害怕在树上了。对了，那次老妈狠狠地骂了一次，还是爸爸说男孩子就应该要调皮一点，别总像千日那样少年老成，一点也不可爱。”
　　“其实，我一点也比不上千日。人不聪明，又不刻苦，还总是闯祸。学习不上不下，钢琴学了三年才学会一首曲子。喜欢跆拳道、柔道什么的，老爸给报了班，结果只是三分钟热度，反倒千日成了高手。不过千日好像什么都是一下子就能学会，又勤奋又懂事。明明我是哥哥，却总被他护着，一点儿哥哥的样子都没有。可是，他们总是对我很好，很好，我都被他们惯坏了。”
　　洪至深轻轻推开我，对上我的眼睛：“老妈、爸爸？千日？千夜在说什么？”
　　我如梦初醒，从记忆中回过神来。刚才急于摆脱尴尬的气氛，竟不知不觉将上辈子的事情说了出来。
　　“那个……其实就是……”该坦白吗？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会怎么想？把我当成十恶不赦的妖怪，借尸还魂的恶鬼，还是混不在乎？
　　洪至深眸中的疑惑将我惊醒，我避开他的眼睛，不禁沮丧，是啊，洪至深有事隐瞒我，可我不同样从一开始就隐瞒着他吗！
　　洪至深忽然放松下来，眼底的温柔层层荡漾，“算了，只要千夜还在就好。”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决定缄默。
　　洪至深摩挲几下我的头，笑道：“千夜累了吧，先歇会，我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点心。”
　　我老实的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啊~~~！我真是没用，好好地全弄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