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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章 我惊惧地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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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门口呼啦啦的多出十几个人,一色的雪白衣衫。
为首的白纱遮面,黑曜石般的眼眸比那天空最亮的星还要美丽,明明静止不动的望着前方,总能生出五彩斑斓流转如水的光华,瞬息间曲曲折折的光芒星碎的闪耀,虚幻缥缈遥不可及。
白衣熨贴着她娇若芝兰的身姿,风韵悠远,清雅出尘。刹那的芳华无人能出其右,绝世的气韵更是无人能及。
初楚,二十年前的江湖第一美女,单是一双眼足以迷醉红尘,她身旁的一切全化作空无。
与以往的她略有不同,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脉脉温情,让人辨不清她是余情犹存的人还是初临凡尘悲天悯人的仙。
我轻轻的叹口气,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不知道她的身份时,曾对她有一份歉疚,觉得是我的到来使她的命运更加坎坷。知道她是初楚时也曾想过她是不得已。万万没料到的,我的出生是她蓄意为之,我不过是她复仇成功所利用的一颗棋子。
或许,连棋子也不如,因为我活下来并不在她的计划之中,纯属意外事件。
我不是素素,不是素盟,更不是洪至深,或者任何一个被她伤害了的人,没有恨她的理由,只是在理解却又无法接受的同时感到失望与痛心。
然而我们之间,终究是我欠了她的。无论是什么原因什么目的,这副躯体终究是她所赐。
沉下心,不理会目瞪口呆的常毓,轻笑道:“劳驾庄主大人亲自出马,是韩某的不是,韩某先行谢罪。”
魅惑人心的目光移动到我脸上,仿佛洞穿了一切。
芝兰玉树的身形缓慢却轻盈的步入厅内,稀薄的空气登时让人窒息。
什么叫气势压人,什么叫杀气漫天,寒气沁脾,我今天彻底领教。
为什么古龙先生笔下的高手对决前都会静默不语对峙良久,气亦能杀人。
初楚用一把不亚于明惊鸿的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说道:“少宫主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客套寒暄开篇点题的说来说去就这一句。
厅内三分,三足鼎立。
而我,是闲杂人等。
一阵风划过脸颊,洪至深若翩鸿飞掠的身影直向初楚扑去。我的眼睛还没适应过来两个人已经倏分倏合过了数招。
洪至深会武功我从一开始就不觉意外,但不得不惊讶他与初楚的招式大同小异,身姿鬼魅般飘忽不可捉摸,出手轻灵透着邪乎诡奇,看着飘向左,最后却落在右。
明惊鸿看到初楚那一刻就直了眼睛,目光中浮现出百年不遇的难以置信与惊喜。
很显然他认得出初楚的另一个身份。
这样下去不妙,洪至深对付初楚已经不够格,就算能与素盟联手,届时明惊鸿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等等!”我大吼着冲出去,还没靠近他们一股劲风愣是把我扫出去很远。
一屁股蹲在地上,痛。
“住手!”趁着初楚飘开我疾速冲过去,背上一股外力砸过来,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前扑去。
熟悉的气息迅速将我环抱,我马上抓住他的手臂,低声哀求道:“洪至深这次不可以,别在明惊鸿面前,他……”
洪至深反手握住我的手腕,我愣了愣识趣的松开手,“求你了,这次就住手吧,以后……以后随便你。”
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那种疏远而陌生的目光我承受不起。
讪讪的退到一旁,他们之间没有我的存身之处。
一双温暖的手从背后覆上我的肩,来之耳语般亲昵地问道:“千少爷害怕吗?”
我一怔,旋即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扯出一个笑容:“不是,天黑了,我怕冷,你知道的。”
来之轻轻握住我的手,温婉的说道:“手很凉。要不到我房间暖一暖。”
完全无视一触即发的厮杀。
我一边钦佩一边暗暗为他担心,看着眼前温顺的眼眸,柔媚的脸庞,心里一阵酸楚,脖子一横,跳起来喊道:“你们要打架要报仇别在别人的地盘上!外面那么大一片荒野,请各位移尊屈驾,我朋友还指着这地方糊口呢!”
天色暗沉下来,夕阳最后的一抹金色也被吞没。
拼杀骤然转变成安静的对峙,山雨欲来的气氛更叫人心惊。
园中的盏盏彩灯如常点亮,霓虹般的光彩笼罩了寂静若无人的院落。
很没骨气的缩一下脖子,他们不会打算拿我当开场祭礼吧!
来之浅浅笑着,牵着我回到厅内,忽的身后的天空亮如白昼。
愕然回首,院内黑压压的人头涌动,高举的火把似是拥有生命,妖艳而残忍的狂舞,燎烧着干燥凝滞的空气。
火光下的脸庞横眉怒目,一副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有几张是不久前见过的,比如侯直,比如田照坤。
不待我看分明,厅门便被关上,同时将门外的叫嚣声隐去了大半。
好像是要诛灭楚天宫的妖孽,铲除为祸江湖的天成山庄。
可能没料到冥藏城的精锐也在此处,所以请他们不要插手。
过了片刻,有人高呼放出无辜的人等。
声音很熟悉,尤其是那句“小兄弟”。
梁放,他居然也在其中。
他们是有预谋的。
说不定这么多人来参加这场不知所谓的比武招亲,根本就是借由密谋清除邪魔歪教。
来之幽幽叹口气拖着我寻个角落坐下。
既然对方是有备而来,我们已然做了瓮中之鳖,单等着人家磨好刀下手。
常毓笑嘻嘻的凑过来,捅捅我:“怕了?”
我白他一眼,小心的凑到窗前开启一条缝,瞄了半眼,好家伙,人山人海,比第一眼看到的还要多。
一双双被火光照的乌亮的眼睛紧盯着这厢,好一副众志成城降妖除魔的壮观景象!
绵软了手脚颤巍巍的坐回去,这辈子好事没遇上,坏事倒能装几箩筐。
抹一把冷汗,“一不小心命都没了,我能不怕!”
常毓笑道:“韩公子行走江湖的时日不多,结识的人物倒是不少,外面有人要我们放你出去呢。”
我有气无力的点点头,蓦地回过神来,“他们没有直接冲进来是因为我?”
“算是。”
还好。
“没想到我还有利用价值。”
“那是,外面那些人少说有一半知道你的价值,就算不肯说为了那物事,好歹你也是无辜人等,拿这个为借口即能显示他们的狭义心肠又能堵住悠悠之口,何乐而不为呢。”
我干笑一声:“也对。”
“就是这场好戏看的不值了,弄不好还得沾的满身腥。”
我顺他的目光,三大派别数十人犹如石雕木刻,全部矗立在原位,临危不乱处变不惊。
明惊鸿转眼向我望来,我忙转头装作与常毓讨论形势。
常毓纵观全场,揶揄的笑道:“咱们三人瞎操什么心,你是他们要保护的,来之不过是怀秋园的小老板,而我好歹也属正派,亮明了身份他们应该会网开一面放我们一条生路。”
“若是他们问起你怎么混到这里你怎么回答?”
常毓一本正经指了指来之:“笨!嫖客!”
我眨眨眼,再眨眨眼:“亏你想得出,常少侠,张开你的大眼睛看清楚局势,我们已经是四面楚歌,何等严峻!”
常毓笑道:“你以为他们会笨到这种地步?”
他悄悄的指向淡定从容的申难求,“那个家伙可不只是个郎中。”
“你的意思?”
“还是那句话,静观其变!”
来之一直静静的看着我,等我们停下来他才轻轻的开口:“那个男子是什么人?千少爷好像很怕他。”
我抬眼瞅去,恰好看到明惊鸿冷如寒霜的脸,深灰色的眸更如两把冰刀刺的我冷汗淋淋。
万分紧张的时刻,“咻”的一声,一个礼花在幽暗的天空绽放。
绚丽缤纷的色彩渲染出光怪陆离的幻境。
常毓的眼睛一亮,笑道:“来了!”
说话间屋内的大半人数破门而出,铮铮的金戈撞击声不绝于耳,喊骂叫嚣着嘈杂异常。
常毓轻轻地握住我的肩膀,潇洒而做作的挑起眉头,“错过了好戏里最精彩的部分。”
我呆愣愣的听着一墙之隔的嘶鸣惨呼,脑中很不是时候的闪过一个念头。
“你们早有预谋?”
常毓两手一摊不置可否。
“你们让他们感觉有机可乘?”
没有答案。
“诱饵是什么?”
答案在脑中缭绕,呼之欲出。
离开冥藏城后一路通顺,曾经闪现过的一次次被我强压下去的疑惑现在争先恐后的冒出来。
碧琉说过我有麻烦,那些无缘无故死亡恰巧都是在我们行至前发生。
七王爷和常毓费尽心机让我参加竞技比赛甚至出尽风头,且不论是出丑还是什么,我的脸终究在众人面前曝露。
他们诱我前去的饵是洪至深,初楚肯亲临此地大约是因为我,那么素盟会到来显然是为了初楚。
我们好像掉进了一个恶性循环里,成为彼此的诱饵,然后成为外面那些人的诱饵。
我苦笑一声:“常毓,七王爷在帮明惊鸿吗?”
常毓微微一怔:“没有。”
“没有!”我冷笑道,“你们的目的达到了?”
常毓支棱着两只手嘿嘿干笑。
来之伸手拉住我,轻声道:“千少爷……”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一道影子迅速闪过来,常毓迅速敛起嬉皮笑脸的神情反扑过去。
两人的动作极快,越斗离我们越远,来之握住我的手渐渐收紧。
我四下打量,大厅里前后除了我们四个空无一人。
迅速起身拉着来之窜向后面,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两个人一步步向我们逼近。
左边一个豁然是侯直,他笑道:“韩公子请跟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诚挚的表情,关切的语气,没来由的让我感到全身发冷。
一步步的后退,常毓与那人旗鼓相当,想要他帮忙是不成了。
不管怎样不能连累了来之。
我一边后退一边笑道:“两位特意来救我,千夜感激不尽,只是……这……”
“这样跟你们走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七王爷慵懒的摇着折扇挡在我面前。
绛紫色的长衫随着他的动作起伏,如同流泻的清水粼粼波光闪耀光芒。
在背后看着他,意外觉得心酸,什么时候已经把他当作可以依靠的朋友了?
七王爷翻飞而起,像一朵瞬间绚烂的牡丹。
曾经想要观看的武林决斗,现在只觉得害怕。活生生的生命可以在刹那陨落,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怜惜。
因为他们都是一样的,脖颈上时刻悬着一把刀。
院里惨呼声时有,恍然惊恐,洪至深会不会成为其中之一?
我不知道自己脑子里还剩下什么,等看清眼前时我已经站在残骸中,飞溅的鲜血如妖异的花儿怒放在空中、地上、不知是谁的身上。
看不清谁是谁,辨不清挥舞着兵刃的脸是什么神情,那一颗颗仍在鲜活跳动的心里又存有什么想法。
漫天满地被死亡的血腥气息笼罩。
为什么?
我不懂。
似乎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呆滞的转过头去看,一把迎面刺来的剑硬生生的停在空中。
距我的胸膛不足一寸。
随即那张惊诧的脸庞僵硬的瞠大眼睛,瘫软的歪倒在地。
碧琉急促的喘息着拔出长剑,翠绿的衣衫上点点殷红斑驳交杂,异常刺眼。
明亮的杏眼溢出欣喜与关怀,没有杂质,单纯而明快。
这样的生命也会在某天突然消失吧?
或者,就在今天。
心情陡然无比沉重,他们的生涯我无法理解。
“碧琉,对他们来说我很重要吗?”
“韩公子……”
碧琉欲言又止,慌张的扯住我的衣袖连连摇头,“我会保护你的,我会像右护法那样保护你的,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最后一个字蓦然拔高,一把把我拽到身后抖剑向不知名的侵入者进攻。
空虚感一点点侵蚀着陡然放松的神经。在这个世界里一直躲在别人背后,被保护已经成为习惯,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不需要付出也不需要感到愧疚。
这一次不想再躲在别人的影子里苟且偷生……
眼睁睁的看着杀戮进行,我做不到。什么好与坏,在死亡面前,众生皆平等。我想我还是有些用处的,初楚不会杀我,名门正派中有一部分人还想借我的手,冥藏城的人除了林络细似乎都不讨厌我,而楚天宫,大概也不想置我于死地。
深吸口气——
“住手!”
嘶喊声几乎要扯裂我的喉咙。
在铮铮兵刃声与惨叫声中几乎连我都听不分明。
很意外,周围的人极有默契的停下了手,如同涟漪般迅速向四周扩散,好像对面拼个你死我活的敌人只是个点到为止的比武对手。未几,所有人都停了动作,在一片血腥味中静寂得诡谲。
我轻蔑的一笑。
碧琉擎着长剑惊诧而忧心的看着我,欲靠近,抬了抬脚又顿在原处。
我挑了挑眉,眯着眼睛笑得冷凛。
“你们想要想要做英雄想要报仇,无可厚非。只不过在人家干干净净的地界上肆意杀戮未免太过分了吧!韩某倒是想起个最合适的地方,蛇谷!”
我挑衅的扫视着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
“为了所谓的诛杀邪魔歪教不惜武林同道命归黄泉,让无辜的人等受到牵连,你们口中标榜的仁义正道想来也不过尔尔。”
“照此说来,邪魔歪教岂非更加不堪,韩公子何故只字不言。”
不知是哪个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我笑道:“如果这位少侠愿意与他们相提并论的话,韩某倒不怕费些口舌。”
“韩公子……”碧琉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到了此时,脑筋反而一片清明,我延缓不了多久,只盼着无辜的人们能够尽快离开这里。
穿过重重人影望向厅堂,来之纤细修长的身影依在门上,周身散发着空茫寂寥的气息,安静的有些哀戚。不知看到什么身形遽地一晃,十分惹人怜惜。
我缓缓收回目光道:“你们有冤抱冤有仇报仇……”
“千少爷!小心!”
来之突兀地凄厉不似人声的声音如一把尖刀刺破了这片诡异的宁静。
我猛地回头,什么东西闪电般破空而来……
意料中的疼痛没有如期而至。
我惊惧地看着一袭绿衫迎风曼舞,在四溅的血花中瘫软的倒地。下意识的伸手抱住,重新奏响的剑鸣刀击渐渐在耳边消逝……
碧琉安静的窝在我的手臂里,浅笑着,唇边的两个小小梨涡若隐若现,涌出的鲜血已经染湿了胸前衣裳,我伸手按住,从指间淌出的是这个娇憨率直的女孩子的生命,我却无力阻止。
“韩公子。”
苍白的脸色几乎变得透明,然而唇角的笑容始终蕴着淡淡的幸福。
“碧琉说过会保护韩公子,碧琉说话……咳,算话。”
所有的话哽在喉咙里堵得胸口几欲爆裂,只能点头再点头。
碧琉轻轻的将手覆在我的手上,轻喘着说道:“碧琉其实一直……一直都想……叫韩公子的……名字。”漆黑的眼珠恍如聚了薄雾,朦胧虚幻,“千夜,千夜……真好听。”碧琉的气息愈发紊乱,看着她痛苦的挣扎,我张大嘴哭不出也叫不出。一切都太突然,就像一场没有任何征兆的噩梦,一声不期而至的晴天霹雳,让我彻底失了方向。仓皇地四下张望,龙腾正在我身前不断的厮杀着,我猛然惊醒,声嘶力竭的喊着:“救命!申难求……救命!”
死亡真实地在眼前刻画出腐朽的斑驳,我只能看着它慢慢吞噬着这年轻的生命,谁都保护不了,谁也救不了。恐惧与无力感在胸膛膨胀着撕裂着,干涸的眼中竟没有一滴泪落下。
碧琉安慰似轻拍我的手,突然挣扎着扬起头直直的望着我的眼睛,浅笑道:“其实……姐姐说的……很对,……千夜的……眼睛……好温暖……”
最后三个字细如蚊蝇,她温软的身子瘫软失力地落进我怀里,一霎那,我只觉得自己的灵魂正随着她的生命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不要!碧琉,醒醒!不许睡!”
疯了一样地嘶声喊着。不要,我不要,为什么要死人,为什么?为什么!
如果不是我自以为是,不是我莽撞的冲出来,她一定还是活蹦乱跳的,还会露出两个梨涡,叫我“韩公子”。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身上一轻,我呆滞的抬眼,申难求已经把碧琉抱入怀中,他冲龙腾喊道:“带韩公子离开!”
被龙腾一把拽起来,那一刻反而清醒过来,朝申难求大喊道:“救救她!”
倏然背上一重,似是被打了一掌,身子越过龙腾凌空飞了出去,一霎的时间我只看到一道紫色的身影疾速向我扑来,龙腾一闪挡在她身前……
跌落在地,触觉柔软,竟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惊惧地爬到一旁,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干呕。
一只手温柔而坚定的拉开我捂在嘴上的手,我惊恐的抬头——“洪至深……”
那双漆黑的眼眸一如往常的温柔如春水,带着怜惜与抚慰。
我就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不顾一切的扑进他的怀里,“洪至深,洪至深,洪至深……救我,救我!好痛,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