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千夜》有点儿

32、第三十一章 那团黑影急

　　循着记忆一路穿廊越径找到明惊鸿的寝宫，还没走近先傻眼了，殿恢宏雄伟，巍巍壮观，这一点我早已见识过。然，此时殿内灯火通明，着眼处尽皆张显着迥异于常的华丽高雅。琉璃瓦、朱漆描金柱、精巧美奂的窗棂，在水银般的月光中透露出缥缈玲珑的质感，铺满地的汉白玉石荧光暗含，恍然间，有种置身天宫的错觉。
　　“韩公子！”
　　轻灵悦耳的一声呼唤如天籁之声穿透沉静的月光，回神凝望，不远处一苗条袅娜的身影白衣翻飞舞动，好似翩然临世的仙。
　　“城主正在处理城中大事，请公子就此止步，改日再来拜见。”
　　切！整天里无所事事强人所难，我倒要见识见识他能有什么大事。
　　再说我的调虎离山之计少了他这个主角还怎么唱！
　　借着酒劲不管不顾的推开她，她好像不敢为难于我，焦急的低声呼喊着一路跟着我进了明惊鸿的寝宫。
　　宽敞的宫殿里灯火通明，明惊鸿端坐上位漫不经心的品茗，清冷的眸缓缓转到我脸上，无惊无怒。
　　龙腾睁大眼睛诧异的看着我，回过神来悄悄的打个手势示意我赶紧离开。
　　龙腾下手的一个高大威猛的中年汉子骤然眯起乌黑深邃的眼睛，两道卧蚕眉直皱成一个疙瘩。
　　林络细很快换上清雅的微笑，向我微一颌首算是打个招呼。
　　剩下的一个年轻人瞪大眼睛盯住我，就好像大马路上突然多出一头鲸鱼。
　　最后视线落在跪在中央的衣衫褴褛的男子身上，几乎是匍匐在地的身体瘫软的瑟缩着。
　　大概或许可能我来得很不是时候。
　　额头上冷汗止不住地往外冒，裂开嘴讪讪笑道：“那个，我以为……以为……对不起！打扰各位了，你们继续，继续，小的这就自动消失！”
　　浑身的关节就像生了锈，一个转身过程中竟停顿数次。
　　完了！我又惹到明惊鸿了。
　　白衣侍女耷拉着脑袋浑身瑟瑟发抖，酒真是误事！
　　我干哑着嗓子小声地喊她：“城主说了不许外人打扰，赶紧离开！”
　　“过来。”
　　明惊鸿没有情绪波动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缭绕，就像是冰块撞击翠玉的声音，音色清冽干脆。
　　不是叫我不是叫我！
　　一边自我催眠一边抬脚就走。
　　“韩公子，城主叫您过去呢！”
　　瑟瑟发抖的侍女发出颤抖的声音。
　　我挺直腰板，君子弃瑕以拔才，壮士断腕以全质。我本就是抱着这种觉悟前来，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怕的。
　　猛地转身一躬及地，朗声道：
　　“城主，小的出身寒微，礼数不周，家教不严，今日有什么得罪城主之处，还望城主从轻发落饶恕这一回，小的定然感恩戴德，没齿不忘！”
　　“本城主的话没听清楚。”
　　明明是反问句，经由他口就变成单调的陈述句。
　　恹恹的挪步过去，刚走近就被他一把拉到身侧。龙腾一脸匪夷所思难以掩饰，林络细的表情则是一瞬间恢复正常。
　　只有那个魁梧的汉子微微摇头，似是叹息又似是以此表示自己的鄙夷与不满。
　　然，终究无人出声。
　　我干巴巴的咧开嘴，明惊鸿此举定是惊世骇俗！
　　此时一道青影闪入殿内，脚步起伏间是一贯的慵懒不羁，唇角含笑，眉宇间却带着淡淡的疏离。
　　一日不见的申难求姗姗来迟，一脸暧昧不明的笑容，如炬的目光扫我一眼，深不可测。
　　“回城主，属下办事不力，朱参已然被那贼子吞食入腹。”
　　闻言，殿内的冷气更足。
　　明惊鸿缓缓扫过那个可怜的男子，悠悠的从口中吐出几个字：“拖出去。”
　　那男子登时面无人色，瞪大盛满骇然恐怖的眼睛不满条条殷红的血丝，扭曲着脸孔发出濒临崩溃的嘶吼。
　　龙腾似有不忍地闭上眼睛，把头偏向一侧。
　　在角落待命的两个侍卫利落的过来拖起那人就走。
　　疯狂无力的挣扎，嘶哑破裂的吼声，然而所有的人恍若未闻，无动于衷。
　　“城主要拿他怎么样？”
　　明知不该干涉明惊鸿任何事情，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毕竟关乎人命。
　　“断手斩脚，千刀万剐！”
　　“为什么？”
　　明惊鸿淡然扫我一眼，“奸细。”
　　“城主不必为这种人大动肝火。叫我说，直接一刀子捅进心脏，执刑的兄弟也能睡好觉不是，您说是不是？嘿嘿。”
　　罪名不轻，我人微言轻，无能为力。
　　龙腾骤然望向我，星子般的眼眸写满担心。
　　“为何？”
　　平静，明惊鸿的眼睛和神情空前的平静。
　　“我不喜欢。”不假思索的吐出这个答案，“不喜欢死人。”
　　探究的目光在我脸上胶着片刻，“好。”

　　远离了寝宫，四下瞧瞧没人加快步伐往回赶，耳畔猛然多出一个声音“韩公子步履匆匆，不知有何急事？”
　　惶惑不安的回身，是申难求这个该挨千刀的。
　　挤出一丝轻松的笑纹，道：“夜里天凉在外面待着有些难受。我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麻雀能有什么急事。申庸医你不留在那里与英明的城主大人共商大计，莫不是有什么更要紧的事情？”
　　申难求的面上浮现出惯常所见的笑容，神秘，诡异。
　　“韩公子没什么事再好不过。在下适才请示过城主，韩公子大病初愈仍需悉心调理，能到舍下自然再好不过，不承想城主一口应允。既然在此相遇，不如随在下一同到舍下，韩公子只当是外出小住，顺便散散心可好！”
　　我笑道：“多谢申庸医的一番好意。出去散心也不错，只是怎么我也得回去取两件换洗的衣服吧！”
　　申难求一笑，遽然拉起我就走，这个时分我又不能大声呼喝，只好任由他带着我出了内城。
　　无可奈何地跟在申难求身后，外城的街道上来往的人寥若晨星，与白天的境况大相径庭。走到一个僻静的拐角处，申难求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的明月，长叹一声，道：“韩公子，那位不速之客现在如何？”
　　我心虚的别过眼，佯作不知：“什么不速之客？”
　　他转头看着我说道：“韩公子身上有白慈的味道，而韩公子又安然无恙，对此你作何解释？”
　　我撇撇嘴，“还好意思说，你怎么就没闻到我身上还有六魂醉的味道？还什么内服外用，有个屁用！你们那个城主简直不是人。”
　　他重重叹口气，“六魂醉最特别之处就在于嗅入鼻中是迷药，饮入腹内则是解药。”他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南城楼，“何况此‘内服’是顺服于我们城主，‘外用’，则是将六魂醉用于守城侍卫。”
　　申难求在月光下变得更加面目可憎！
　　我恨恨的瞪着他，这只狐狸顶是狡猾，帮人也不能露一点儿把柄，我却搞得满头小辫子，随手一抓就是一大把。
　　“万事皆备，独独关键的一步出了错，唉，全是我的错，太高估韩公子的头脑了，可惜，可惜！”他继续前行，摇头叹息自言自语。
　　我实在忍受不住，一把揪住他的衣袖吼道：“你这只狐狸，想帮我就痛快点儿，这么隐讳我怎么可能想得到！”
　　他两手一摊，坦率地说道：“申某从未想过帮韩公子，韩公子千万莫自作多情，弄不好申某的项上人头也要丢了去。”
　　我气恼的甩开手：“好，你不帮我，我靠自己，绝不求你！我就不信了，这冥藏城能是铜墙铁壁！”
　　“韩公子不好奇刚才的那个奸细么？”
　　没好气地从鼻孔里哼一声。
　　“他只是把师傅前几日送来用以贺寿的朱参给了某人而已。”
　　我瞄他一眼决定继续鄙视他。
　　申难求坦然一笑，静默不语，微偏着头侧耳倾听，霍然将我拉到背后。
　　一道黑影恰在此时闯入眼帘，电光火花间急速向申难求出击，寒气逼人的兵刃尤如吐芯的毒蛇，直逼他的面门要害。
　　申难求泰然自若，长臂一展将我护住，紧接着向旁滑动躲到安全位置，快如矫兔。
　　那团黑影急追不放，仅露的一双漆点的眼眸精光四射，亮如明星。
　　黑衣人动作虽快，依稀辨出是个清癯的男子，出手狠辣，干净利落，竟欲置申难求于死地。
　　这种时候申难求仍是从容镇定，举重若轻，似能预知对手的招式，每一次都能在对手出手的一刻拦截下来，我这个累赘也成了表现他武艺高超卓绝的一大道具。
　　几十招过后，黑衣人明显没有取胜的机会，虚晃一招寻了个空隙迅速的跃起急速向来路逃窜离去。申难求吩咐我愿地等候便飞身追去，两道身影在月光下如轻捷的狸猫，矫健如飞，无声无息，转眼消失不见。
　　孤身站在清冷的街道，更觉孤苦，演遍繁华观遍百态，一切终归落入尘土。
　　这个黑衣人径直向申难求攻击，看样子不像是花玉的同伙。
　　不知道花玉有没有注意观察寝宫的形势，可别贸然行事，坏了逃跑大计是小，丢了性命可就冤了。
　　忽地脑后发凉，猛地转头，一道寒光迎面劈来，情急之下我就地打个滚，锋刃带出的寒风擦着脸颊滑过。我的双眼只捕捉到行刺者的白色身形，寒光闪烁的短匕已然向胸膛刺来。
　　我被惊的肝胆俱裂，本能的飞腿踢出，歪打正着踢中了她的胸膛，这显然出乎她的意料，动作稍显凝滞。
　　一招得手，勇气倍增，趁此机会我一个鲤鱼打挺，哪知面门直撞匕首锋刃，心下一惊双手一伸抓住她的手腕，同时脚底劲力全消，扑通一声又跌回地面，几乎将她也拉得跌倒。
　　她目中杀机更胜，一手抓住我的手腕将我牢牢按在地面，短匕狠绝地刺下。
　　千钧一发之际，“叮当”一声脆响。
　　我化险为夷，小命得保。
　　回过神，只看到一柄长剑与短匕绞缠在一处，一声龙吟长啸，气贯长虹。
　　一黑一百两个蒙面人兵刃上下翻飞，反射着月光化作万点流萤，白晃晃的笼罩了他们的身形。朦胧中两人你攻我守，你守我攻，出手干净利索，没任何多余的动作，看似轻巧却是招招毙命，直取对方要害。
　　我也忘却了惊骇，直叹息冥藏城今天是什么日子，明惊鸿没看黄历么，蒙面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杀人的找东西的，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委实古怪。
　　看来治安有待加强。
　　眼见他们斗得正酣，一时难解难分，我自然趁机脚底抹油，开溜。
　　遮遮掩掩的尽找些影暗出行走，终于，那遥不可及的南门城楼已近在咫尺，厚实牢固的城门紧闭，六七个侍卫坚守岗位，恪尽职守。城楼上巡逻兵轮流巡查监视城外境况，将冥藏城的门户守卫的固若金汤。
　　在六魂醉面前，他们不过是为逃跑增加些佐料。
　　摩拳擦掌准备为今后的幸福生活大干一场，一个意料之外的难题闪现脑海，我把六魂醉给花玉那丫头了！
　　欲哭无泪的望着两丈多高的城楼，心灰意冷的瘫坐在地。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我就合该是这命吗！
　　难道是老天看不得我见死不救？！
　　罢了，虽不知花玉是何门何派，但她是为了帮助我才肯冒险留下，若就此置她的生死于不顾我良心何安！
　　此时怨天尤人也无济于事，死就死了，总不能让花玉落到明惊鸿手中。
　　绕道溜回内城，刚进城门就听到寝宫兵刃相撞平乒乒乓乓的夹杂着呼喝声好不热闹。
　　完了，花玉这倒霉孩子一定是按原计划行事撞到枪口上了。